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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糖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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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糖主義

九月的C大,梧桐枝葉尚顯蓊郁,陽光透過葉隙灑下,在地面躍動成破碎的金色光斑。空氣裏浮動著夏末的餘熱與初秋的微燥,混雜著新生入學的喧騰氣息。行李箱輪子碾過路面的咕嚕聲、各地口音的歡笑與詢問、志願者學長學姐略帶沙啞的指引聲,匯成一片生機勃勃的嘈雜。

顧知遙微微蹙著眉,穿行在這片過於旺盛的活力之中。

她穿著一塵不染的米白色棉質襯衫,紐扣一絲不茍地扣到最上面一顆,下擺妥帖地束進淺藍色直筒牛仔褲裏。帆布鞋潔白得仿佛從未沾過塵土。她小心地避讓著每一個可能發生肢體接觸的瞬間,懷裏那本厚重的《分子生物學原理》將她與周遭略帶混亂的熱鬧隔開少許。

只需穿過這條最為擁擠的梧桐大道,前方的生科報到處就會清凈許多。顧知遙加快了些腳步,試圖將那些喧鬧的人聲和汗味甩在身後。

就在她即將抵達相對空曠的林蔭路時,側後方猛地傳來一股巨大的、全然意料之外的沖擊力!

“哇啊——!”

一聲短促的驚叫,緊接著是沈悶的撞擊聲和什麽東西落地的悶響。

顧知遙踉蹌一步,憑借良好的平衡感勉強站穩,手臂卻傳來一陣灼熱濕黏的觸感。她低頭,瞳孔微縮——大片深棕色的液體正迅速在她雪白的襯衫袖子上暈染開來,刺鼻的咖啡香混合著過量的甜膩奶糖味猛烈地竄入鼻腔。懷裏的書本也未能幸免,封面濺上了數滴狼狽的汙漬。

肇事者的情況看起來更慘烈些。

一個穿著亮黃色寬松T恤和牛仔背帶短褲的女孩跌坐在地上,手裏空了的咖啡紙杯滾落一旁,殘餘的少許棕色液體正可憐地向外流淌。她摔得有點發懵,隨意紮起的丸子頭散落了幾縷碎發貼在額角,正齜牙咧嘴地揉著顯然撞疼了的膝蓋。

“我的……限量甜心拿鐵……”女孩擡起頭,聲音裏帶著貨真價實的痛惜,仿佛摔疼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那杯不幸夭折的飲料。

顧知遙的眉頭徹底擰緊了。潔癖在她腦海中拉響最高級別的警報。黏膩的糖奶咖啡滲透布料緊貼皮膚的感覺讓她極度不適,那本她假期裏就已仔細包好書皮、幹凈整潔的專業書也遭了殃。她深吸一口氣,試圖用慣常的、冷靜到近乎疏離的態度來處理這場意外。

“同學,”她的聲音聽起來比預想中更低沈冷淡,“請看一下路。”

地上的女孩——林見夏——聞言,似乎才徹底回過神,目光從“殉職”的咖啡杯移到顧知遙遭殃的胳膊和書本上。她眼睛瞬間瞪圓了,裏面閃過清晰的歉意和……一絲尷尬?

“對不起對不起!真不是故意的!”她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動作快得帶翻了空杯子,也顧不上撿,“光顧著找經院的牌子了,沒看前面……你沒事吧?書!哎呀你的書!”

她看起來比顧知遙還要著急,顧不上自己可能擦紅的膝蓋和臟了的背帶褲,湊過來就想用手去擦顧知遙書上的汙漬,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指尖可能也沾著糖漿。

“別碰。”顧知遙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避開了她的碰觸,語氣裏的抗拒顯而易見。

林見夏的手僵在半空,眨了眨眼。她有一雙極亮的眸子,通透的琥珀色裏此刻除了歉意,還湧起一種直白的好奇,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顧知遙。

顧知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開視線,從背包側袋抽出消毒濕巾,先仔細墊著擦拭書本封面的汙漬,然後才處理袖子。咖啡混合了大量的糖和奶,黏膩感格外頑固。

“你這襯衫料子好像挺不錯……”林見夏摸著下巴,居然開始品評,語氣還挺認真,“估計不好洗。書也是,專業課教材吧?嘖,我賠你!”

“不必。”顧知遙快速回答,只想盡快結束這場充滿糖分和混亂的接觸。

“那怎麽行!”林見夏卻一步跨過來,攔在她前面,表情異常嚴肅,帶著一種古怪的、近乎江湖氣的責任感,“我林見夏做人最講道理了!潑了你一身,還弄臟了書,必須負責!你是生科的吧?我好像聞到你身上有……一種很幹凈的味道,嗯,像實驗室的酒精棉?”

顧知遙:“……”這算什麽奇怪的判斷方式?

自稱林見夏的女孩已經麻利地掏出手機,屏幕亮晃晃地遞到她眼前:“掃碼!加個微信!襯衫幹洗費或者買新的多少錢,你告訴我。書我賠你一本新的!”

“真的不用。”顧知遙試圖繞開她。

“用的用的!”林見夏異常執著,舉著手機亦步亦趨,“不然我良心會痛!我林見夏行走江湖最講道義了!快加一下嘛,加一下又不會怎麽樣……”

她嘰嘰喳喳的,和周圍那些或羞澀或安靜的新生截然不同。顧知遙被纏得有點頭疼,周圍已經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她不想引起更多註意。

僵持了十幾秒,顧知遙終於敗下陣來。她沈默地拿出手機,掃了那個二維碼。

“叮”的一聲,添加成功。

林見夏立刻笑逐顏開,得意地晃了晃手機:“搞定!那我先去報到了!回頭聯系啊,顧……”她湊近看了一眼顧知遙的微信名——只有一個清冷的“G.”,“……顧同學?你姓顧?”

“顧知遙。”顧知遙收起手機,淡淡說出名字,算是完成了最基本的社交禮儀。

“顧知遙……”林見夏念了一遍,點點頭,“好名字!那我走啦!記得發賬單給我!”

她轉身,馬尾辮在空中劃過一個活潑的弧度,背帶褲的一根帶子滑了下來,她也渾不在意,重新匯入熙攘的人流,消失不見。

空氣裏似乎還殘留著她帶來的那股鬧哄哄的活力和過甜的咖啡餘味。

顧知遙站在原地,看著衣袖上那片頑固的汙漬,又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上那個新添加的聯系人——頭像是一個誇張的卡通笑臉,呲著大白牙,笑得沒心沒肺。

微信名:夏天見呀

個性簽名:開心最大!

每一個元素都在清晰地昭示著與顧知遙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按熄屏幕,輕輕吐出一口氣。

……

顧知遙回到位於一樓的宿舍時,另外三位室友尚未到來。四人間寬敞明亮,帶著新家具特有的淡淡氣味。她喜歡這種空曠和安靜,能讓她迅速從剛才的混亂中抽離。

她第一件事就是脫下那件遭殃的襯衫,浸泡在兌了強力去漬液的冷水裏。然後仔細清潔了書本封面,用濕布反覆擦拭可能被咖啡濺到的書包側袋。做完這一切,她又將宿舍裏屬於自己的書桌、櫃子和床鋪重新擦拭整理了一遍,直到一切都恢覆井井有條,纖塵不染,那股因為意外和汙漬而產生的細微焦躁感才慢慢平覆下去。

她剛在書桌前坐下,準備規劃一下開學第一周的日程,手機屏幕就亮了起來。

是那個“夏天見呀”發來的消息。

【圖片】

圖片點開,是一張皺巴巴的咖啡小票特寫,上面清晰地印著“榛果風味拿鐵,額外加兩份糖漿”。

夏天見呀:「[呲牙笑] 證據確鑿!就是它謀害了你的襯衫!報告同學,經院報到完畢!你那邊怎麽樣?」

顧知遙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她不太習慣這種近乎熟稔的、沒事找事式的閑聊。她們很熟嗎?不過是一場意外事故的當事雙方。

她指尖敲擊鍵盤,言簡意賅地回覆:「好了。」

對方幾乎是秒回:「襯衫怎麽樣?能洗幹凈嗎?不能洗你就鏈接發我,或者告訴我牌子尺碼,我買件新的賠你!」

知遙:「在泡,應該可以。」

夏天見呀:「不行不行,光說可以不行!我得親眼確認!要不這樣,明天中午我請你吃飯吧!地方你挑!算是正式賠禮道歉!」

這跳脫的思維和過於主動的提議讓顧知遙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她下意識地想敲下“不用”兩個字。

對方卻又發來一條,速度快的驚人:「不許拒絕!我說了要負責到底的!不然我林見夏以後在C大還怎麽混?江湖名聲要緊啊顧同學![抱拳]」

後面跟了個小貓作揖的表情包,圓滾滾的眼睛,可憐巴巴。

顧知遙有些無語。這都什麽跟什麽?她們才認識不到兩小時,怎麽就扯上江湖名聲了?

她正斟酌著如何得體地拒絕,對方的消息又彈了出來,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

夏天見呀:「就這麽說定了!明天中午十一點半,我來你們生科樓下等你!我知道在哪兒!不見不散!我去收拾宿舍了嗷!回聊!」

根本不容她拒絕,甚至沒給她回覆的時間,對話就單方面被宣告結束。

顧知遙看著屏幕上自說自話的一長串,最終只能放下手機。

這個林見夏……不由分說地席卷而來,打亂節奏……然後自顧自地決定下一步的流向。

第二天上午是新生導論和專業課初講。顧知遙坐在教室中間排靠窗的位置,陽光將她的側臉勾勒得認真而專註。教授講的內容她早已預習過,但她依舊聽得仔細,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下幾點補充。下課時,指針剛好走向十一點二十。

她收拾書本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絲。她記得那個“不見不散”的、強買強賣般的約定。盡管覺得荒謬,但良好的教養讓她做不出明知有人等卻故意爽約的事。

生科樓門口,人流漸次湧出。

顧知遙剛走出玻璃大門,就聽到了一個清亮又略帶熟悉的聲音,正五音不全地哼著不成調的歌:“~都是月亮惹的禍~那樣的夜色太美你太溫柔~”

調子跑得幾乎要從山頂跌進山谷。

循聲望去,只見林見夏正靠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樹下,依舊是明晃晃的T恤配背帶短褲,只是換了一雙顏色更跳躍的橙色帆布鞋。她一條腿曲著,腳後跟隨意抵著樹幹,嘴裏叼著根棒棒糖,百無聊賴地等著,哼歌哼得極其投入且自信,完全無視周圍偶爾投來的詫異目光。

看到顧知遙出來,她眼睛倏地一亮,立刻停止制造噪音,抽出棒棒糖,用力揮了揮手,聲音穿透微喧的空氣:“顧知遙!這裏這裏!”

顧知遙走過去,空氣中彌漫起淡淡的草莓糖精的味道。

“哇,你們生科下課這麽準時的嗎?教授不拖堂真是好人!”林見夏笑嘻嘻地湊近,很自然地就想伸手去拉顧知遙的手腕,動作熟稔得像是對待多年老友。

顧知遙不著痕跡地側身,用懷裏的書格開了她的手。

林見夏的手落了個空,也不覺得尷尬,十分自然地把手收回去撓了撓頭,註意力瞬間轉移到顧知遙的穿著上:“咦?你沒穿那件襯衫了?怎麽樣怎麽樣?洗幹凈了嗎?給我檢查檢查!”說著又要湊過來看。

“洗掉了。衣服在宿舍。”顧知遙言簡意賅,維持著半步的安全距離。

“真洗掉啦?厲害厲害!”林見夏誇張地豎起大拇指,然後一拍手,發出清脆的響聲,“那行!走,吃飯去!食堂走起!我打聽過了,你們這邊三食堂的糖醋排骨是一絕!必須拿下!”

她根本不需要顧知遙的回答, already開始熟門熟路地往食堂方向走,一邊走一邊嘰嘰喳喳,:“我跟你說,我們經院宿舍離你們這兒可真不近,我一路暴走過來,差點在你們這迷宮一樣的學院區光榮迷路……你們生科樓好安靜啊,我們經院那邊吵得像清晨的菜市場……你室友怎麽樣?我室友人都超好!有個東北妹子,特有意思,昨晚給我們表演了一段二人轉……”

顧知遙安靜地跟在她身邊半步的距離,大部分時間只是聽著,偶爾在必要處回應一兩個單音節詞。她很少遇到這樣的人,能如此自然且高效地單方面持續輸出信息……

三食堂人聲鼎沸,彌漫著各種食物混合的香氣。林見夏讓顧知遙去找個位置,自己則風風火火地沖去人最多的幾個窗口排隊。沒過多久,她就端著兩個堆得滿滿的餐盤回來了,除了招牌的糖醋排骨,還有清炒時蔬、玉米蝦仁和兩份紫菜蛋花湯。

“快快快,趁熱吃!”她把餐盤放下,遞過一雙消毒筷子,眼睛亮晶晶地期待著評價,仿佛這頓飯是她親手所做,“看看合不合口味?我聽說你們本地人口味偏淡,這個排骨是甜口的,你應該喜歡吧?”

顧知遙確實偏好甜食。她夾起一塊裹著濃郁醬汁的排骨,小心地嘗了一口,外酥裏嫩,酸甜適度。

“怎麽樣?”林見夏身體前傾,緊緊盯著她的表情,像只等待誇獎的大型犬。

“不錯。”顧知遙點頭,給出客觀評價。

“耶斯,不愧是我!”林見夏比自己吃了還高興,立刻也心滿意足地埋頭苦幹起來。她吃飯的樣子很香,動作幅度不大卻顯得格外有滋味,讓人看著就不自覺生出食欲,與顧知遙細嚼慢咽、安靜無聲的進食習慣形成了鮮明對比。

吃到一半,林見夏忽然想起什麽,“啊”了一聲,從隨身背著的、看起來容量驚人的帆布包裏掏了掏,拿出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方方正正的東西,鄭重地推到顧知遙面前。

“喏,賠你的。”

顧知遙放下筷子,解開纏繞的紙繩,打開牛皮紙——裏面是一本嶄新的《分子生物學原理》,連版次都和她那本一模一樣,透明塑封都還未撕開。

“你……”她有些驚訝地擡起頭。她昨天並未答應接受她賠書。

“嘿嘿,我厲害吧?”林見夏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嘴角還沾著一點亮晶晶的糖醋汁,“我跑去你們生科教材科問的!就說我不小心把同學的課本弄臟了,得買本新的賠給她。值班的阿姨人特好,一下就給我找到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顧知遙能想象到,在開學第一天龐大而陌生的人群裏,特意跑去打聽生科院教材科的位置、再準確找到並買來這本專業書,並不是一件多麽輕松順手的事。

她只是為了兌現那句隨口說出的“我賠你”的承諾。

顧知遙纖細的手指摩挲著光滑冰涼的書封,擡起頭,目光落在對面那個正努力和一塊帶著脆骨的排骨“搏鬥”的女孩臉上。

“謝謝。”她的聲音比平時溫和了些許,“其實真的不必……”

“用的用的!”林見夏成功征服了那塊排骨,心滿意足地瞇起眼,打斷了她的話,“說了要負責嘛!現在書也賠了,飯也請了,咱們就算兩清啦!不過……”她話鋒一轉,又露出那種充滿活力的、帶著點狡黠和期待的笑容,“清是清了,朋友還是可以做的吧?顧知遙同學,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林見夏,經管學院一年級,很高興認識你呀!”

她朝她伸出手,手掌幹凈,指甲修剪得短而圓潤,只是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剛才啃排骨時留下的一點油光。

陽光透過食堂巨大的玻璃窗,落在她燦爛的笑容上,落在她伸出的手上,也落在她亮得驚人的眼睛裏,折射出溫暖的光暈。

顧知遙看著那只手,又看了看她嘴角未擦凈的醬汁和眼中毫不掩飾的真誠期待,沈默了片刻。

然後……

她抽出一張紙巾,遞了過去。

“擦一下。”她說,聲音平靜。

林見夏先是一楞,隨即爆出一陣毫不介意的、爽朗的大笑,接過紙巾胡亂在嘴上和手上抹了幾下,然後又執拗地把手伸了過來,眨著眼:“現在幹凈啦!顧同學,賞個臉唄?相逢即是緣,何況我們還一起經歷了咖啡浩劫,算是過命的交情了!”

顧知遙看著那只再次伸到面前的手,又看了看女孩笑得彎彎的眼睛。空氣裏草莓棒棒糖的甜味似乎還沒散盡,混合著糖醋排骨的香氣,有一種奇異的、暖融融的生活感。

她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一個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小弧度。

她終於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那只溫暖甚至有些燙人的手。

“顧知遙。生科一年級。”

“知道啦!”林見夏立刻用力回握了一下,笑容燦爛得幾乎要灼傷人眼,“以後多多指教啊,知遙~”

她自然而然地、親昵地省去了她的姓氏。

顧知遙的心跳,似乎因為這不請自來的親昵稱呼,漏跳了微不可察的一拍。

窗外,香樟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陽光正好,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滿地的光斑,明亮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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