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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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海是灰色的。

天也是灰色的。

像一鍋熬了太久,熬得發了餿的,巨大的,冷掉的稀粥。

唐璞站在“神機艦”的船頭,風把他的頭發吹得像一團亂草。鹹澀的,帶著鐵銹味的海風,灌進他的肺裏,讓他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他喜歡這種味道。

比京城裏那種混著脂粉香和權謀腐臭味的空氣,好聞一萬倍。

腳下的船,在動。

不是那種尋常官船搖搖晃晃的,像個喝醉了酒的老頭的動。

它在……滑。

像一把被燒紅了的,鋒利的刀,無聲地,利落地,切開了這鍋黏膩的,灰色的稀粥。

快。

穩。

安靜得,像個鬼。

這是他的船。

不。

是她的船。

是他的謀主,他的郡主,他的……崔雲姝的船。

他身後,跟著幾艘不起眼的,刷成了黑色的崔家商船。它們像一群忠誠的,沈默的獵犬,緊緊地,跟在這頭巨大而優雅的,名為“神機艦”的巨獸身後。

這就是他的“幽靈艦隊”。

唐璞想笑。

他想起了三天前,英國公府那支“剿匪大軍”出海時的景象。

十幾艘官船,掛著彩旗,敲著鑼,打著鼓,像一支去參加廟會的戲班子。浩浩蕩蕩,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要去剿匪了 。

蠢貨。

唐璞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冰冷的輕蔑。

他們現在,大概還在那片一望無際的,什麽都沒有的爛海域上,像一群沒頭的蒼蠅一樣,到處亂撞吧。他們大概還在往海裏撒網,希望能撈起一兩條叫“黑鯊”的魚。

而他,唐璞,正握著一張,通往龍王寶庫的,地圖。

他從懷裏,掏出那張已經被他翻看了無數遍的,用上好的羊皮紙繪制的海圖。

海圖上,沒有覆雜的航線。

只有一個個鮮紅的,用朱砂筆畫下的,小小的,叉 。

他的手指,輕輕地,撫過其中一個,位於一片毫不起眼的礁石群中的,紅叉。

鬼手島 。

這個名字,是他從崔雲姝送來的另一份,更詳細的情報裏看到的。

情報裏,寫著這個島上,有多少人。

寫著他們的頭目,是個嗜酒如命的獨眼龍。

寫著他們每天換防的時間,是醜時三刻,那個所有人睡得最死,腦子最糊塗的時候 。

甚至,連那個獨眼龍頭目,晚上睡覺時,喜歡抱著哪個搶來的小妾,都寫得一清二楚。

唐璞看著那份情報,感覺自己的手,都在抖。

那不是害怕。

是……敬畏。

是那種凡人,在窺見了神明掌中紋路時,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栗般的,敬畏。

他的謀主。

她就坐在京城那間小小的雅間裏,卻仿佛有一雙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看著這片廣袤的,波濤洶湧的大海。

她是怎麽做到的?

懶得想了。

他不需要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

他只需要知道,她是他的謀主。

這就夠了。

他收起海圖,那雙因為興奮和缺乏睡眠而布滿血絲的眼睛裏,燃起了一團幽藍色的,屬於獵食者的,冰冷的火焰。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沙啞,卻像出鞘的刀,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鋒銳。

“所有船只,熄滅燈火!收起船帆!用櫓,向‘鬼手島’方向,靜默航行!”

“黎明之前,我要讓我們的刀,架在他們的脖子上!”

……

夜,更深了。

海,也變得更黑了。

像一匹巨大無邊的,用墨汁浸透了的,黑色的綢緞。

“神機艦”在這片綢緞上,無聲地滑行。

它那超越了這個時代的船體設計,讓它在只依靠人力劃櫓的情況下,依然保持著驚人的速度和穩定性。

唐璞站在船頭,像一尊黑色的,融入了夜色的雕像。

他能聞到。

聞到風裏,傳來的,淡淡的酒臭味,和烤肉的焦糊味。

他能聽到。

聽到從遠處那個黑漆漆的島嶼輪廓上傳來的,隱隱約uot的,喝醉了的男人的,粗野的笑罵聲。

就是這裏了。

鬼手島。

他拔出了腰間的長刀。

刀身,在沒有月光的夜裏,泛著一層冰冷的,嗜血的寒光。

他沒有回頭。

但他能感覺到,他身後,那幾百個從安郡王府,從北境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百戰死士,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子和他一樣的,壓抑的,興奮的,渴望殺戮的氣息。

“按計劃行事。”

他只說了四個字。

幾十艘小小的,刷成了黑色的突擊艇,像一群離弦的箭,悄無聲息地,從“神機艦”的陰影裏,射了出去。

沒有水聲。

沒有號令。

只有船槳劃破水面時,那細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嘩嘩”聲。

唐璞親自帶隊。

他第一個,踏上了鬼手島那片濕滑的,帶著一股子魚腥味的沙灘。

他的腳下,踩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

是一個喝醉了的,負責放哨的海盜,懷裏還抱著一個空了的酒壇子,睡得像一頭死豬。

唐璞的刀,無聲地,劃過了他的脖子。

沒有慘叫。

只有一股溫熱的,帶著鐵銹味的液體,噴濺出來,灑在他的靴子上。

行動,開始。

……

阿大,是鬼手島的二當家。

他此刻,正摟著一個新搶來的,皮膚像牛奶一樣白嫩的女人,做著美夢。

他夢見自己,搶了一艘掛著官府旗號的大船,船上,裝滿了金子和絲綢。

他夢見大當家“黑鯊”,拍著他的肩膀,把那個他覬覦已久的,南海第一美人,賞給了他。

他笑出了聲。

然後,他就感覺到,有什麽冰冷的,黏膩的東西,滴在了他的臉上。

他有些不耐煩地,睜開了眼睛。

然後,他就看到了,他這輩子,見過的,最恐怖的景象。

一張臉。

一張年輕的,英俊的,卻又像地獄裏的修羅一樣,面無表情的臉,正懸在他的床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張臉上,還沾著幾滴,溫熱的,別人的血。

而那張臉的主人,手裏,正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他無比熟悉的,獨眼龍頭顱。

那是他們鬼手島大當家的,頭。

“啊——!”

阿大那聲足以撕裂耳膜的,淒厲的尖叫,還沒來得及完全沖出喉嚨,就被一只冰冷的,像鐵鉗一樣的手,死死地,捂住了。

唐璞看著眼前這個嚇得屎尿齊流的,所謂的海盜頭目,眼中,沒有一絲波瀾。

他只是用另一只手裏的刀,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臉。

“噓。”

他說。

“帶我,去你們的寶庫。”

……

戰鬥,不能稱之為戰鬥。

那是一場,單方面的,血腥的,屠殺 。

當唐璞帶著他那些如狼似虎的死士,像一群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鬼,悄無聲息地,摸進那些還在宿醉中酣睡的海盜營房時,一切,就已經結束了。

刀鋒入肉的聲音。

骨頭被砍斷的,沈悶的碎裂聲。

和臨死前,那一聲聲被瞬間掐斷的,短促的慘叫。

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首讓唐璞感到無比愉悅的,死亡的交響曲。

崔雲姝的情報,精準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哪間屋子是軍火庫。

哪間屋子是糧倉。

哪幾艘停在港口的船,是他們最值錢的,速度最快的戰船。

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唐璞甚至感覺,自己不是在打仗。

他是在……

是在按照一張寫好了所有答案的試卷,在上面,從容不迫地,填寫著,一個個紅色的,叉。

放火。

燒船。

殺人。

在做完這一切之後,天,終於,開始亮了。

一抹魚肚白,出現在東方的海平面上。

唐璞押著那個已經徹底嚇傻了的,鬼手島二當家阿大,回到了“神機艦”的甲板上 。

他回過頭,看著那座正在被熊熊大火吞噬的,曾經是海盜樂園的島嶼。

看著那些被燒得只剩下骨架的,海盜的戰船。

看著海面上,漂浮著的,數不清的,殘缺不全的屍體。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勝利的喜悅,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疲憊。

他贏了。

首戰告捷。

而且,贏得如此的,幹凈利落。

他看了一眼被兩個親兵死死按在地上的,抖得像篩糠一樣的俘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這,只是開胃菜。

是他的謀主,送給他的,第一份禮物。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大餐。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傳令官,下達了命令。

“發捷報!”

“用崔家的信鴿,最快的速度,傳回京城!”

“告訴他們,安郡王唐璞,不負聖恩!首戰告捷,端掉賊寇老巢一處,斬首三百,俘虜賊首一名!”

“讓京城裏那些等著看我們笑話的人,都好好地,睜大他們的狗眼,看清楚了!”

“我唐璞,是怎麽,替我的郡主,贏下這場……無聊的競賽的!”

他的聲音,在清晨的海風中,回蕩著。

充滿了少年將軍最張揚的,最驕傲的,不可一世的霸氣。

他不知道。

就在他的捷報,還在飛往京城的路上時。

那支由英國公府率領的,浩浩蕩蕩的“國家隊”,還在距離這裏幾百裏外的另一片海域上,漫無目的地,撈著他們那條,永遠也撈不到的,“黑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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