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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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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1 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

現在去謝府?

時辰不早了,昨夜一場雪鋪下來,原已冒出的隱約春意被一下子蓋住,夜裏的寒氣又蠻橫起來。

重傷初醒,就要在這樣的寒夜裏去個尚在閉門治喪的人家看看。

去看些什麽?

莊和初說得很平靜,好像只是食足飯飽,閑來無事,要出門隨便走走。

傷在這人身上,是否受得住出門一趟,這人自己最是清楚,哪怕如此,他仍要去,那一定有非在這會兒去一趟不可的緣由。

他願意讓她一起去就好。

“好,”千鐘擱下梳子,爽快應罷,又道,“我請姜姑姑備上些香燭紙錢,就說,是我剛封了裕王府郡主,要趁著謝府還沒開門受賓客吊唁,先去那裕王府侍衛統領家的喪事上籠絡籠絡人心吧。”

“我們不便光明正大去。”莊和初喚住那說話就要往外去的人,“不能驚動裕王,需得從十七樓的暗道走。”

千鐘訝然,“那暗道,也能通到謝府去?”

“除了第九監相關的人,總指揮使的宅子裏也會留有通往密牢的道口。”

待他日謝恂與他的罪責落定,新任皇城探事司總指揮使與第九監指揮使上任,開在謝府與這宅子裏的兩處暗道口必定會封堵。

但眼下謝恂猝亡,謝府裏還有許多要清掃幹凈的事,除了在謝府當差的探事司中人要與原本在這裏的那些一樣分批離開受審查,因著謝恂司公的身份,和他身上尚未查清的罪責,他的一應遺物也都要細細梳理一遍。

做這些事,單是明著派人去,難盡周全,便也需得有人經由這暗處的路子悄悄去辦。

這裏也是一樣。

是以現下這兩處一定還是暢通的。

但從這地下暗道走,就只能步行。

這路途有多遠,莊和初心裏定然有數,他覺著自己能走得,千鐘也不做無謂的絮叨,應聲便去喚人來幫他更衣,說是要與他去十七樓那邊清點書冊,夜裏就宿在那邊,將床榻收拾好就不必留人聽差了。

莊和初在旁聽著,恍惚間想起她在牢中與他說的那句當靠山的話。

今夜這樣突如其來的事,她轉瞬間便理好一套說辭,拿出主意,安排周到,儼然已有些家主的氣度了。

無怪玄同道長也稱她一聲東主。

官宦宅門裏的事務再覆雜,也脫不開人世間最根本的那些道理。

一棵在最貧瘠之地尚能紮根展葉的小松,陡然挪進一片豐沃的土壤裏,許是短日裏會有些許不適應,但只要等待些時日,定可見她根深葉茂,蒼郁繁盛,秀然參天。

他原覺得自己這輩子已無緣得見這番盛景,如今親眼見得這展開的枝葉將將健壯到可以穩穩擋住一片風雪,已然美得驚心。

活著,真是這世間最好的事。

十七樓裏裏外外安排妥當,確保無人會來攪擾了,二人便自那櫃中暗門下去,掌著冒有青藍火光的火折子,一路往幽深裏走去。

從這暗道裏如何去謝府,千鐘不清楚,所以一路只是跟著莊和初走,心思盡在留意這比外面的寒夜還要陰冷之處會否讓那重傷之人受不住,走著走著,卻覺得不大對勁。

這已是這人第二回將她帶進一條死路了。

眼見著前路又是一面被磚石封砌得嚴絲合縫的高墻,莊和初皺眉頓住腳步。

“不對,該是方才那條。”

便是用青藍火光映著,千鐘也看得出這人面色比剛出門時已淡白了不少。

且不說這深重的寒氣與他體力如何,單是腳踝處的傷,只站著就如熬刑一般,何況是這麽個走法。

千鐘隨著他再一次往適才經過的岔道口折返,掂量片刻,到底忍不住問:“您以前,打這裏去過謝府嗎?”

憑這人的本事,再重的傷痛也不至讓他錯亂了記憶,最有可能的,就是這路他也是頭一回走。

“沒有。”莊和初歉然道,“放心,這方向錯不了的。”

千鐘也斷得出,這方向確實沒錯。

但眼下看來,單是憑方向做判斷,顯然還不是最快最方便的法子。

千鐘貼近道邊,舉起火折子映著磚石砌築的內壁仔細看了看,摸了摸。

每層磚石都準準地錯開半寸,縫隙皆被糯米灰漿填抹結實,手藝工整嚴謹,一看就是官家督建的。

見她停下腳,莊和初也停了一停,“怎麽?”

千鐘返回他身旁,與他一面往前走,一面思量著道:“這暗道有一人多高,還又寬又長的,還有那密牢,那麽敞闊的大一片,這裏裏外外,光是挖土,就得挖出去不少吧?還做了這麽結實的磚石鋪砌。這活兒瞧著快有修城墻那麽大了,是怎麽避開人建成的呢?”

莊和初會心笑笑。

他甫入探事司時,這地下的一切都已建好多年了,她這疑問,他也有過。

“不曾避人,”莊和初道,“就是在光天化日下,正大光明建的。”

千鐘驚訝,“這麽隱秘的用處,光明正大地建,就不怕被人記下來嗎?”

“可知道地下暗渠嗎?”

千鐘自然知道。

皇城地下修有大大小小許多暗渠,是排水用的,皆是磚石砌築,很是結實,遇到水少又寬闊的地段,裏面可容人棲身,遮風擋雨又安全。

只是,這樣好的地方,也早都被那些分幫派的叫花子們劃走了,又有不少亡命徒專往這種地處躲藏,是以等閑不敢擅闖。

她從沒在暗渠住過,但被逼到無路可走時,也曾借路逃命,倒也不算陌生。

往這處一想,千鐘不禁恍然一愕,“這也是暗渠?”

莊和初點頭。

難怪,這從高階上一路深入下來,磚石鋪砌、轉彎處處柔緩的拱頂長道,隱隱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只是每每走過,總是被這奇詭的青藍火光映著,又未見得什麽水流的痕跡,往來這麽幾趟,楞是想也沒往這一處上想。

莊和初邊走邊與她講道:“當年修地下暗渠時,以修渠的名義多修了些,單獨封起,不與其他走水的相通,就成為這些暗道。至於那密牢,昔年黃河頻頻泛濫,挾來大宗泥沙,將舊朝都城掩埋於泥沙之下,如今這皇城就好似摞在舊朝都城上而建,第九監密牢便是依托舊朝都城埋於地下的一段廢用城墻改就的。”

千鐘又一訝異,她那次去時就在想,這挖在地底下的關人審人的地處,何必費勁建得那麽高闊。

“我還以為,建得那麽高闊,就是想要那一說話就回響的動靜嚇唬人呢。”

莊和初輕笑,“第九監的密牢是牢獄,也是城防。守在那密牢裏的人,守的不只是一座牢獄,也是世人看不見的一道城防。”

千鐘聽得微微一怔,朝走在身邊的人望去,就見執在他手中的那簇幽幽藍火光映在那雙沈靜的眸子裏,熾烈地躍動著。

不知他想著些什麽,眉目微沈幾許,腳步也略略加快了些。

千鐘也不就此追問,邊隨著他走,邊接上適才未說完的話,“要照這麽說,這暗道,該也是和暗渠一樣的修法了?”

這話似問得毫無意義,莊和初困惑片刻,旋即明白她這一問的意思。

既然是與其他暗渠一起修出來的,那這修法起碼得是個尋常暗渠的路子,否則,參與工事的自上而下那麽多人,還有能看見他們一日日勞作的皇城百姓們,甚至隱匿在各種身份下的各方細作,都有可能從中看出蹊蹺。

她說的是昔年修暗渠的事,但一連這麽幾問下來,莊和初再心不在焉,也聽得出,她思量的不盡是這些已砌築成形的陳年舊事。

“想到什麽了?”莊和初好奇問。

千鐘舉目打量著周圍,“我是想,這要是與暗渠一樣的修法,選暗渠穿行的地段,也該是依著一樣的規矩吧。”

地底下看似全都是土,但土與土之間的差別,比人與人之間的還要大。

不是什麽地段都合適讓這樣又寬又高的暗渠穿過,除了耗費人力銀錢上的算計,還要避開些起碼的忌諱,既要顧及土質是否合宜,也要顧及地面上的人家。

從莊府這片到謝府那一帶,幾乎都是高門大戶的居所,在地面上得罪不起,在地下也一樣冒犯不得。

如此算下來,能從地底下光明正大通過去的路經極少,幾乎是唯一的。

千鐘一開這話頭,莊和初便明白她的意之所指。

眼下他找尋通往謝府的路,也大致是按著這個路數來摸索的,但要想尋得精準,必得具足一個極為重要也極為苛刻的前提。

要能在這毫無標識的地下對方向有著毫厘不差的感知,並能清晰明確地對應到地面上每一處精準的位置。

他辦不到。

便是整個皇城探事司也難找出一個能辦得到的人。

莊和初訝然看向一路隨在他身邊的人。

千鐘目光中閃爍的篤定比手中的火折子還要亮。

“您要是信得過我——”

“我信。”莊和初牽過她的手,“帶我走吧。”

*

正月十五被陰雲掩住的圓月在今夜高懸夜空,似是要補上昨夜欠下的輝光,亮得分外奪目。

昨夜一場雪不大也不小,正在謝府各處積下薄薄一層,由這明亮的月光映著,白森森的一片,與這一日間已在宅中鋪展開的縞素幾乎融為一色。

謝府少了大半的人手,明日大殮事務繁瑣,仆婢們不夠忙活的,靈堂外就只安排了一個家丁候著聽差。

夜色漸深,困意漸濃,靈堂裏一直沒什麽差遣,家丁也不知什麽時候就靠著墻打起了瞌睡,忽聽有腳步聲自裏面邁出,才一個激靈醒來。

“少爺……”家丁忙迎上前。

謝府裏就這麽一位少爺,守靈之任全在謝宗雲一人之身,家丁迷糊著眼迎上去,都能清楚地看見謝宗雲那雙熬得赤紅的眼。

到底是骨肉至親,雖脾氣不合,但他們這位少爺在喪事上該盡的孝道一點也沒含糊。

家丁心頭泛起一陣酸楚,不禁關切道:“少爺,您餓不餓——”

話還沒說完,忽見那雙赤紅的眼驀地一厲,好似有只手從中伸出,一把扼住他喉嚨,扼斷了他的話。

不。

不是眼中伸出的手。

就是謝宗雲伸的手。

一只毫不留情也毫無道理伸出的手,緊緊地,往死裏扼住他。

“少——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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