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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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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0 章

第一百二十章

一年到頭,刑獄衙門從沒有個清閑的時候。

正月裏熱鬧多,湊著熱鬧作奸犯科的也多,宮裏來人把何萬川從案卷堆裏扒出來時,與他說,皇上要召他去問問大皇子在大理寺這段日子的事,何萬川才猛地發現,今日大皇子沒來大理寺,也沒像前些日子一樣,差人來知會一聲。

是以往宮裏趕去這一路上,何萬川已有了個大致的料想,一進宮,看著宮人不把他往常日召見的地方引,猜測便又被印證了幾分。

待隨著宮人踏進那處悄悄鎖著一道懸案的宮室,看著裏面已順次坐好的人,這趟進宮究竟為的什麽,就毫無疑問了。

尊位之下,是裕王和大皇子,再就是面色晦暗不明的晉國公。

再往下,便是莊府那對近來是非不斷的夫妻,還有除去萬喜之外唯一垂手頷首站在一旁的李惟昭。

所有與這宗案子沾上關系的人都在這兒,這是要當堂審結的架勢了。

“人都到齊了,就不拘那些虛禮。”何萬川才一禮畢,還沒站好,裕王的話音已冷森森地擲了下來,“何寺卿,你對那琴師身邊人的調查,說來聽聽吧。”

何萬川遲疑著朝尊位上望了望。

這份差事,是前日裕王派謝宗雲去大理寺交代給他的。謝宗雲說話一向花裏胡哨,但擇幹凈了一想就能明白,這樁差事能從裕王手裏分來給他,就是因為它最是費力不討巧。

案發那夜,天子已明明白白發了話,此案相關的一切都不得對外聲張,如此,要調查死者身邊的人,就得謹慎拿捏著分寸,既要查得清楚,又不能洩露分毫。

再則,一條人命,能瞞一時,瞞不了一世,遲早要與死者家中有個交代,這也是一宗案子了結之後最為棘手、最易生亂的一樁差事,辦案時由他接觸了這些人,結案後,這燙手山芋順理成章就要拋來他身上了。

不過,早些年在州府衙門裏待久了,他也算是什麽麻煩都料理過,這些辦起來也算不上多麽為難。

為難的是,尊位上的那人是否介意他聽了裕王的差遣辦事。

蕭承澤頭也不擡。

他面前置了個炭爐,爐中燒的是果木炭,炭火上擔著鐵箅子,萬喜伺候著他一件件地把什麽栗子、紅薯、橘子、棗子之類的東西放到上面烘烤。

陣陣宜人的暖香裏,蕭承澤半晌沒聽見人聲,才一邊撥弄著炭火上的栗子,一邊漫不經心道:“朕令裕王主持此案查辦,何寺卿能為裕王分憂,就是為朕分憂,不管是查到還是沒查到,都有苦勞。說吧。”

“是。”何萬川這才道,“臣走訪調查,查實死者生於南綏,早年因邊地戰亂而遷居我大雍,後憑琴藝入宮中樂坊,如今已在皇城落戶安家,生兒育女。死者生前家門和睦,在外也從未與人結怨,臣慚愧,未能找到任何有助破解此案的線索。”

“這怎麽是沒找到線索?”蕭明宣一笑,“何寺卿這番發現,正印證了本王的推斷。”

這能印證什麽?何萬川還來得及將這案子始末從頭回想一遍,蕭明宣已轉向那專心致志翻著紅薯的人。

“皇兄,臣弟手中有位重要的人證,再請他來問幾句話,此案就能徹底分明了。”

“那就快請吧。”蕭承澤打發了萬喜出去傳話,也不多問一句,只朝那道一直老老實實坐在末位的瘦小身影招了招手。

千鐘自進宮門起就提著十二分小心,這會兒更是支著耳朵一字不敢錯漏地聽著這些人你來我往,忽見那尊位上的人朝她招手,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還是莊和初在旁低低說了聲讓她過去,千鐘才趕忙起身,上到近前。

“朕問你句話,你要老實回答。”

一聲話出,滿堂目光都朝千鐘身上聚來。

千鐘鄭重點頭,“世上哪有敢跟皇帝說假話的人呀?您問就是,我要敢一個字有假,您就狠狠罰我。”

蕭承澤微微瞇起眼,在眼前這副描畫細致的眉眼間打量一番,直待到滿堂氣息都被這過長的停頓凍結了,才壓低著聲,緩緩道。

“你說實話,在莊府,是不是吃得不好?”

吃得不好?千鐘一楞,滿堂凍結的氣息也跟著一噎。

“你這氣色瞧著,比上回來宮裏時還差了些,是跟著莊和初一起吃飯吃的吧?”蕭承澤好似一點兒覺不出座下一張張臉色變得有多耐人尋味,只笑瞇瞇看著眼前這張,“莊和初吃飯就像餵兔子似的,什麽養身之道,不要學他。”

千鐘餘光偷偷瞄了眼旁邊的裕王。

今日進宮來做什麽,要怎麽辦,來的路上,莊和初已與她一一托付好了,但那裏頭一句也沒有提過,還有蕭承澤這樣一出。

不過,萬事只要往好處說,總歸沒錯。

千鐘規規矩矩先道了句謝恩的話,又一本正經道:“皇上您放心吧,我在莊府吃得特別好。我跟莊大人是禦旨賜婚的,他敬著您,自然就待我特別好。您瞧著我氣色不好,是這幾天在宅子裏出不去,實在悶得慌,我爬樹折花,一不小心掉進水缸裏去了,幸好那天有裕王的人在,一下就把我撈出來了。”

蕭承澤聽得直想笑。

她那日是怎麽渾身透濕的,宮裏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口口聲聲說著沒人敢騙皇帝,還一邊騙著他,一邊繞著彎子地把裕王派人圍守莊府的狀給告了。

身子不適,都不妨礙她轉這一肚子的心眼兒。

“這時節落水,免不得受寒,難怪呢。”蕭承澤忍著笑,不接她的話茬,轉手取過一只碟子,夾了顆外皮已烤得黢黑的橘子,又在栗子、紅棗那些裏挑揀了些烤得正好的,一一擱在碟子裏,朝她一遞,“拿過去慢慢吃吧,暖暖身子。”

蕭承澤顧左右言他,擺明就是她這狀告得不合時宜了,不罰她,還給賞,千鐘忙接下來連聲道謝,正要往自己座上返,就見萬喜領了兩個人來。

後頭的那一個,只看個影兒,千鐘就認得,是謝宗雲。

走在謝宗雲前頭的那個,千鐘一眼與那人對上,立時渾身一繃,慌地一埋頭,抱著滿當當的碟子,順著邊兒快著步子溜回到莊和初身旁。

不知那人還能不能認出她,但她牢牢記得這副魁梧如山的身板,和鷹隼一樣的眉眼。

西涼使臣怎麽也攪和到這事兒裏來了?

看著人像小耗子一樣哧溜哧溜躥回來,又借著給他看那一碟賞賜的架勢向他望來,莊和初伸手過去,在她驚詫間繃緊的手臂上輕拍了拍,順手拿過顆還有點燙的橘子,氣定神閑地為她剝起來。

詫異的也不只是千鐘。

蕭廷俊定睛看了好幾眼,才確定自己沒認錯人。

今日西涼使臣在宮裏,他是知道的。

正月初九,南綏百裏氏有去道觀祈福的大禮,西涼淳於氏沒有這項禮俗,為免看起來厚此薄彼,就安排了進宮賜宴。

隨謝宗雲一道來的這位,就是西涼使團的正使,西涼一位閑散親王家的小世子,淳於昇。

淳於昇儼然也不清楚自己被請來這裏幹什麽,進來行了一應必須的禮數,茫然的目光落在那一爐烤著的東西上,才算有了些了然的神色,爽朗一笑。

“這頓,在這兒吃啊?”

“昇世子,”蕭明宣看著那雙比蕭廷俊還清澈些的鷹眸,唇角略略揚起幾分,不急不忙道,“時辰還早,今日吃什麽,容後再說。請世子來,是有件事想請教——”

“等會兒。”淳於昇忽一揚手,“我沒座嗎?”

“……”

滿屋裏閑雜人等早已遣退,就只留了萬喜一人在伺候,早也不知還有這麽一位來,萬喜忙一面連聲道罪,一面手腳麻利地搬過一張椅子。

正愁要怎麽排座次才合宜,淳於昇已一把接了過來,拎著拖過半間廳堂,直走到蕭明宣面前,在他正對面只一步之遠處往下一擱,一屁股坐下來。

“這兒就行,這兒說話方便。裕王爺,你說吧,想請教我什麽?”

蕭明宣對著陡然間近得已有些失禮的這張臉,揚起的唇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才在一片死寂中再次緩緩開口,一句寒暄也懶得再講,直奔正題。

“初四那晚宮宴,莊大人撫琴後離席不久,世子也離席了,去了哪?”

淳於昇一楞,“我離席了?什麽時候?我怎麽不記得?”

“世子不記得,但宮中有許多人記得,可以為證。但無人知曉,世子離席之後去了什麽地方,做了什麽事,世子可有人證?”

淳於昇濃眉皺了皺,轉面放眼一掃,那清盈盈的目光收回時,分明多了些警惕,“你什麽意思?要人證明這個幹什麽?”

“世子聰慧,本王也不兜圈子了。”蕭明宣話音一沈,“初四宮宴那夜,世子在宮中欲行不軌之事,恰被一位琴師撞見,為滅口而出手殺了他。”

西涼世子……在宮裏,殺南綏琴師?

不顧滿堂錯愕,也不顧眼前這張臉上的一片茫然,蕭明宣在一片凝固之中兀自道。

“正如何寺卿調查所得,死者生前未曾與人結怨,那麽最有可能,便是兇手臨時起的殺意。本王也親自看過死者的傷口,以扇貝殼子為兇器,尋常人很難使得那般利落。莊和初、李惟昭雖多少有嫌疑在身,但說到底都是讀書人,要說兇手在他們之中,多少有些牽強。經本王多日來慎重推敲,最合乎情理的兇手,就是昇世子你了。”

許是從被自己親手指認的嫌犯面對面盯得不自在,蕭明宣起身繞開幾步,直踱到一直默然垂手立候在一旁的李惟昭面前。

“世子殺人之後,恰李惟昭經過現場。以李少卿明察秋毫之能,一下子就悟出了兇手的身份,然,李少卿不願破壞大雍與西涼的睦鄰之好,便自作主張,拿走兇器,想為此案選擇一位無妨大事的新的兇手。所以,那夜一見莊大人就極力往他身上攀扯,只是,還沒來得及栽贓兇器,就被謝宗雲發覺了。”

千鐘聽著,不禁瞄向莊和初。

要不是一清二楚地知道那夜到底是怎麽回事,裕王這番說辭,聽起來竟還的確有條有理,活像是像真的一樣。

莊和初面上仍無波無瀾,只垂眼將烤橘子細細剝好,托在橘皮上,遞給千鐘。

千鐘接過來才往嘴裏塞了一瓣,就見那終於聽明白出了什麽事的西涼世子在那把放得極為顯眼的椅子上站起身來。

“你等會兒……別的且先不論,裕王爺,你剛才說,那個殺人的兇器,是什麽東西?扇貝殼子?我西涼沒海,我長這麽大還是第一回見那玩意兒,我就算要隨手撈個東西殺人,是不是得找個我熟悉的、我順手的家夥?再說了,就殺個彈琴的,我動動手指頭就夠了,用得著勞什子兇器?”

淳於昇一聲比一聲高,話說完時,人已追到蕭明宣面前,一雙不忿的手直往蕭明宣面門上比劃,看得謝宗雲不得不跟著挪近了幾步。

蕭明宣定定也淡淡地看著那句句在理的人,“反其道而用,故意違背常理而行,許多精明的兇犯都會如此。”

“我可謝謝你了!”淳於昇嗓門又拔高一重,“長這麽大,頭一回有人說我精明,就你這眼光,裕王爺,要不你換個別的差事幹吧?你幹刑獄這行沒前途。”

萬喜聽得心驚肉跳。

上一個讓裕王在眾人面前如此掛不住臉的,如今已得了個縣主的尊位,嫁了個在天崩地裂間還氣定神閑給她剝橘子的人。

這一個……總不能也有這麽離奇的命數吧?

萬喜替蕭明宣沒面子,蕭明宣臉上倒看不出半點兒慍色,一向寒森森的鳳眸一轉,朝那座次僅在他之下的人看去。

“茲事體大,的確要慎重以待。晉國公乃國之柱石,處事一向謹慎公允,晉國公,你怎麽看?”

千鐘一邊往嘴裏又塞下一瓣橘子,一邊看向那被蕭明宣點到的半大老頭兒。

皇城裏常常能見著當官的,但官做得越大,在街面上露臉的時候就越少,官做到晉國公這個地步的,就算日日在街上討生活,也很難真真切切見過面貌。

千鐘依稀記得,早幾年間在街上還遠遠看見過,後來,傳言說晉國公府嫡女要當大皇子妃了,晉國公府上上下下的人一下子就都極少在街面上露面了。

再到後來,突然招了那年的探花郎李惟昭為婿,晉國公府的名號不再時時掛在皇城人唇舌間了,街面上才又漸漸見著晉國公府的人。

至於晉國公本人,千鐘也是頭一次見得這麽真切。

原想著定是個官威懾人的,可親眼見著,就是個沈靜得甚至有些文氣的小老頭,只是看細了才能發現,一舉一動裏隱隱透著種沈甸甸的威嚴。

從一進門行過禮,晉國公就端坐在那兒,也沒朝他那惹了天大禍事的女婿看一眼。

聽到裕王問到晉國公頭上,一直漫不經心擺弄著炭火的天子也終於擡起頭來。

裕王這麽一問,倒是把何萬川問得心頭驀地一亮,也驀地一緊。

今日晉國公在這兒,不是來聽審的。

而是來做抉擇的。

裕王費力編排這麽一通,今日能否把罪定到西涼世子的身上,不是最要緊的。

自一開始裕王在這間屋子裏搶下查案之權,便沖著晉國公搶的。

事到如今,晉國公只有兩條路可選,要麽是順著裕王的意思,開口將罪責指向西涼世子,無論最終能否定罪,只這一句表態,從此晉國公府就再無持身中立的可能,於朝堂上只能別無選擇地同裕王站在一起了。

若不然,這樁在宮中殺人之罪,就會定在李惟昭身上,自此裕王就會順著這道把柄,和晉國公府不死不休。

朝堂風雲聚變,就在晉國公唇齒一動之間。

晉國公低眉斂目片刻,一時無話,蕭明宣正要開口催促,忽聽一片暴風驟雨前的死寂中響起一個含混卻又清脆的話音。

“我……我剛聽明白,王爺,您是查不出來西涼世子那天晚上從宴席上離開之後去了哪兒嗎?”千鐘好容易吞下滿口橘子,清清楚楚道,“我知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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