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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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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蕭廷俊話音未落,伺候在禦駕旁的萬喜就已經想起來了。

莊和初入朝這麽多年還沒成家,全是因為這樁孽緣。

當年他三元及第,從蜀州山中一介無名書生,一躍成為各方皆想拉攏的朝堂新貴,為防各世家望族在他婚事上打主意,先帝很快便給他賜婚了一位與朝堂毫無牽扯的內廷女官,為彰恩寵,特將這女官冊為了縣主,尊同親王之女。

單論門第出身,莊和初自然不比皇城裏的世家公子,但眼見他一朝折桂,必定前途無量,又是性情溫良之輩,相貌也生得不俗,那時身子骨更不似如今這麽孱弱,怎麽看,都不算委屈了那女官。

可任誰也不曾想到,成婚之日,那女官竟在接親的路上逃之夭夭了,留莊和初一人被滿堂前來賀喜的同僚看了個絕世大笑話。

如今已十年過去,那女官一直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龍椅上的人都換過了,莊和初還是不肯把這篇兒揭過去。

說是礙著先帝旨意,但要叫萬喜說,八成還是因為咽不下這口氣。

這件皇城裏的陳年舊事,除了何萬川不清楚,在座無人能忘,蕭廷俊也不在這大庭廣眾間贅述那些他也是長大後才聽說的細節,只撿著與今日堂上要裁決之事相關的講。

“母後曾多次對我講起,當年明明是那女官的錯,先帝卻一味怪罪到先生頭上,害得先生憂憤之下大病一場,落下了病根,這些年身子才一直養不好——”

“大殿下,”蕭明宣為數不多的耐心已經耗盡了,惱然道,“朝中事忙,大理寺公堂也不是聽你扯這些閑篇的地方。”

“就是這些閑話,三叔從不當回事,可我一直記著,這些年,無一日不在想著把那個害人不淺的女官抓回來,還先生一個公道,也還先生一個自由身。”

蕭廷俊說著,驀一轉身,灼灼的目光再次落到堂中那被他套著麻袋捉來的人身上,一字一聲恨道。

“今日,這罪魁禍首,總算是讓我抓著了。”

罪魁禍首……這個小叫花子?!

何萬川剛理清這話裏的意思,還沒來得及驚詫,堂下蕭明宣已霍然起身,鳳眸圓睜,直瞪在那被蕭廷俊抓來的人身上,好像要生生把她瞪出個窟窿來。

“你說,這是先帝指給莊和初的那個梅……梅什麽……”

“梅知雪。”蕭廷俊補出了這個一度響絕皇城的名字。

乍然間,一眾目光盡聚於堂中那破破爛爛的一小團上。

聽到這個名字,被抓來的人好像也終於明白自己惹上了什麽禍事,一雙濕漉漉的眼睛裏一下子盈滿了錯愕,慌得連連搖頭不止。

“胡鬧。”一直在旁默然喝茶的蕭承澤終於忍不住開了口,皺眉看著那通身一股子意氣風發的少年人,“當年你才幾歲?朕都沒見過梅氏長什麽樣,你憑什麽認定她就是梅氏?”

蕭廷俊還未答,莊和初已起身道:“陛下容稟,是臣請托大皇子去尋她的。”

一見莊和初勉力起身,蕭廷俊忙去扶他。

今早去莊府時,蕭廷俊心裏揣著事,肚子裏揣著怨,再加上燈火昏暗,實在沒有留意他這先生的病情,來到這兒才發現,莊和初今日臉色實在不好。

也不知是昨日為他的事累著了,還是今早被他給氣著了。

蕭廷俊心裏不安,扶了莊和初起身,又留在他身旁照護。

叫蕭廷俊這麽一關切,這原就看著滿面病色的人愈顯得弱不禁風了,再一垂目頷首,莫名讓人覺著,整個人從裏到外透著一股哀而不傷的感懷。

“下雪那日,臣奉召進宮,半路無意中看見她,便覺得她有幾分面善,因而助她解一時之困,只當是結個善緣……”莊和初說著,朝萬喜一望,“此事,想必萬公公還有幾分印象。”

何止有些印象,萬喜差點兒因為他這道“善緣”被裕王削了腦袋,這輩子怕都忘不了。

那天萬喜在那包子鋪前就覺得,莊和初這道善心發得實在有些莫名其妙,這會兒再想想,若是這孽緣使然,那就都能講得通了。

“稟陛下,確如莊大人所言。”萬喜篤定道。

莊和初這話顯然是才起了個頭,蕭承澤也不急著追問,一擡手,示意莊和初繼續說。

“此後一直有事分神,臣也未作他想,直到昨日,臣才陡然想起,竟是這位故人。然而,再想找她問個清楚時,她已騙過臣府裏的人,又逃之夭夭了。”

千鐘一邊隨著莊和初的話嗚嗚地直搖頭,賣力演著驚惶之態,一邊忍不住暗自驚嘆。

一堆八竿子打不著的,卻又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竟就這麽被他三言兩語串出了一個嚴絲合縫的新說法,難怪自己先前騙他的那些,一個也糊弄不住他。

不光是編故事的手藝,他這神情語調也拿捏得恰恰好,既讓人看得出心緒如海沸江翻,又讓人看得見那層竭力維持的體面,整個人就像只熟透的綠豆莢,似乎只要輕輕一碰就會一下子崩落一地,碎得拾都拾不過來。

要不是早知道今日唱的是什麽戲碼,千鐘也得忍不住同情他了。

騙人這門手藝,竟還有這麽多可以精進之處!

這手藝精到的騙子隱忍又哀怨地朝她看了看,才接著把話說完。

“今晨,大皇子來大理寺前,專程到臣家中探望臣的病情,臣便鬥膽請托大皇子,借大理寺消息之便,幫忙找回她。”

莊和初說到面善那話時,蕭明宣就已捧著茶坐了回去,耐著性子聽他一句句說到這裏,終於忍不住嗤笑出聲。

“莊和初,你是覺得皇兄好脾氣,還是覺得皇兄好戲弄?”

“下官不敢——”

“你已經敢了!”蕭明宣厲聲冷道,“面善?你和那個梅氏,是先帝指婚,你倆盲婚啞嫁,到她跑的那天,你倆還誰也沒見過誰呢,你能面個什麽善?”

莊和初恭順地低著頭,話裏卻沒有什麽低頭的意思。

“誠如王爺所言,下官此前確不曾當面目睹梅氏芳容,但當年有幸在先帝處見過她一張小像,刊心刻骨,至今難忘。”

“小像?”蕭明宣眉頭一剔,面色一沈,聲寒如刀,“這麽多年,你怎麽從沒提過這小像的事?”

找尋梅氏這件事,雖跨了兩朝,卻一直都沒有個畫像做參照。

先帝朝時,衙門裏還沒有專門培養只靠口述特征就能描摹出陌生人面貌的畫師,所以當年搜尋梅氏,只是照那點宮中卷冊上記錄的體貌特征去找。

後來有了這些畫師,可時隔已久,乾坤已換,當年宮裏接觸過梅氏的人早已散的散,去的去,忘的忘,楞是找不到一個能說清梅氏面貌的了。

線索之少,就連皇城探事司都沒轍。

“各衙門要是有張畫像,能少費多少人力?興許早幾年前就找到了。”蕭明宣怒叱,“本王看,先帝一點兒也沒委屈你,你擺明是不想把梅氏找回來,你這是欺君之罪!”

“三叔找人哪用得著什麽小像?”蕭廷俊訕笑,話裏藏話道,“那玉輕容的畫像被三叔貼得滿城都是,到頭來怎麽樣,您抓著人了嗎?三叔可別說,您是故意不抓她的呀。”

蕭明宣額上青筋一跳,“你——”

莊和初一步上前,將蕭廷俊半掩到身後,不著痕跡地把話拽回自己身上。

“陛下恕罪,王爺息怒,小像之事,非是臣存心隱瞞。只是,賜臣看小像是先帝的恩典,但終歸不合禮法。當年梅氏出逃後,先帝也未曾將那小像拿出,供尋人使用,許是早已銷毀也未可知,臣豈敢妄言。”

蕭承澤皺皺眉頭,好似想起些什麽,喚過立侍身後的萬喜,“先帝朝時,你就在宮裏伺候了,你見過梅氏嗎?”

“陛下擡舉奴婢了,奴婢哪有這個福分呀!”

蕭承澤又放眼在堂上堂下一掃,道出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那便是說,現下在這裏,就只有莊和初知道梅氏長什麽樣子了?”

何萬川在公案後一直如坐針氈,聽得這句,好像終於抱住根救命稻草。

這一聽就是個麻煩官司,在大理寺斷不了最好,何萬川正想提一句,不如今日到此為止,交給內廷去核查清楚了再議,還沒等張嘴,就聽莊和初又開了口。

“陛下容稟。誠然,世間不乏容貌相肖者,事關重大,臣只憑一己印象,亦不敢擅斷,是與不是,可以請位人證前來,一驗便知。”

莊和初能如此篤定說出這話,定是有個現成的名字在嘴邊,蕭承澤毫不拖泥帶水問:“請誰?”

“廣泰樓的梅先生。”

這是個什麽人物,久居深宮的人一時對不上號,蕭明宣也著實楞了一下,才忽地反應過來。

“你是說,廣泰樓裏那個說書的瞎子,梅重九?”

“是。當年梅先生不遠千裏來到皇城,就是為了協助搜尋梅知雪的下落。想來他雖然目盲,說不出梅知雪的面貌,但兄妹之間,總有些別於外人的辦法可以辨明身份。”

梅重九是怎麽回事,謝宗雲前些日子剛把這人死去活來地審過幾遭,倒是記得比誰都清楚。

梅氏原籍寧州,出身小門小戶,當年梅氏一跑,先帝就旨令當地衙門協助抓人,同時,也讓他們將當時還居於寧州的梅重九送來皇城,提供與梅氏相關的一切線索。

後來自然是沒派上什麽用場。

一個千裏尋親無依無靠的瞎子,身無長物,偏還頗有幾分骨氣,不肯寄於莊府籬下。

他雖有說書這門手藝,可皇城裏但凡養得起說書先生的地處,無一不忌諱著他那個剛剛闖下大禍的妹妹,全都躲之不及。

那時廣泰樓只是個籍籍無名的小酒肆,原是沒有說書先生的,梅重九挨家求到這兒來時,形容落魄已如行屍走肉一般,掌櫃的一時心軟,就把他留下了。

說來也算是一報還一報。

早些年因為梅重九,廣泰樓的生意的確是艱難了一陣,但自先帝駕崩,新君即位,皇城萬象更新,莊府這樁只成了半截的倒黴婚事漸漸就沒人再提了。

再不久,梅重九就似一株從他鄉移來的樹木,終於在皇城裏紮好了根,生機煥發,不久便花繁葉茂,秀然於林,廣泰樓也因他而聲名鵲起,成了終日賓客滿座的大酒樓。

直到前些日子出了玉輕容那檔子的事。

梅重九人還活著,就好好關在京兆府的牢房裏,帶到大理寺來是不難,可顯然易見的是,蕭明宣並沒這個打算。

“這是大理寺,這麽多吃官家飯的在這兒,一個個都長著眼,還要讓一個瞎子來分辨,傳出去豈不是笑話?”

蕭明宣說著,擡眼朝對面一望,正望到那時刻在等他吩咐的人。

“謝宗雲,何寺卿對皇城裏的舊事不熟,你來問。”

他早就有一肚子疑問了。

謝宗雲應聲而出,徑直走到莊和初面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渾身酒氣卻分毫不帶醉意,“敢問莊大人,十年前先帝賜婚的時候,您多大年歲?”

“莊某時年十七。”莊和初答。

“梅氏又芳齡幾何?”謝宗雲又問。

“與莊某同年。”莊和初又答。

謝宗雲一笑,垂手朝堂中一指,“梅氏與您同年,您如今都二十七了,您再看看她,像二十七的嗎?”

去了昨日那些脂粉的修飾,在清透的晨光之下,越發看得一清二楚。

常年吃不飽飯的人,面色上難免有些黯淡,但那被堵嘴布塞得圓鼓鼓的兩腮上,肌膚分明如鮮果一般光滑飽滿,一雙眼睛更是黑白分明,盡是少年人才有的澄澈明亮。

無論怎麽看,也都只是和蕭廷俊大差不離的年紀。

莊和初卻視而不見,“容貌與年紀的關系,也不是那麽絕對的。”

早先在那孟記包子鋪裏見識過這人的一張嘴,謝宗雲對這詭辯也不意外,一笑了之,也不駁他,又一揚聲,“萬公公。”

“啊?”萬喜被叫得一怔。

“請問萬公公,宮中女官,可有不穿耳的嗎?”

“這……”宮規如鐵,明擺著的事,任誰都拿不出第二種答法,謝宗雲明知故問,萬喜也只能如實作答,“按本朝規制,女子入宮,皆要穿耳垂珠以約束儀態,概無例外。”

“請莊大人上眼。”謝宗雲又垂手一指。

穿耳垂珠之風最初是自宮中興起的,一如所有自宮中興起的風,先是吹入高門大戶之中,再遍掃尋常百姓之家,如今雍朝女子不穿耳者,也就只多見於塵俗之風吹不進的空門之內。

再有,就是這些野生野長一般的人了。

她這一雙耳珠生得圓潤飽滿,有無耳洞,一目了然。

“莊某淺見,耳洞乃透穿皮肉而成,應是與尋常傷口並無二致,如無外物隔阻,經久必愈,若她一直如此漂泊在外十年之久,想來——”

一旁聽著的蕭明宣忍無可忍了,“那也該有個坑!”

蕭承澤也皺眉,卻是皺在謝宗雲這兒。

“謝宗雲,裕王讓你問話,是要你問清這堂下之人究竟是不是那個梅氏。莊和初也只是看她長得像,你揪著莊和初能問出什麽?你倒是問她啊。”

謝宗雲一滯。他從莊和初下手,就是因為不想問她。

早先在廣泰樓,他就親眼見識過裕王怎麽吃了這小叫花子的虧,那路子實在是野得很,與她對上,幹打嘴仗,能有幾分成算,謝宗雲也沒什麽把握。

可天子親口點到這事上,那定然是繞不過了。

“下官愚鈍,謝陛下賜教。”

謝宗雲好生提了提精神,剛走上前去,揪出她嘴裏那團布,不等問句什麽,人已淚汪汪地喊了起來。

“皇帝老爺饒命!我冤枉……皇帝老爺火眼金睛,上通天庭下達地府,您保準看得出來,我不是那個梅知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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