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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楚門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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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楚門秀(九)

謝楚手裏的花毫無預兆地枯萎了。

他盯著那一片片掉落地面的花瓣沈默了很久,最終,是白偃把他手裏那根光禿禿的花桿拿走,才回了神。

“……”謝楚莫名擡起頭,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沒說話。

shark轉頭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有點不知所雲,“咋了?你脖子疼?”

謝楚翻了個白眼,轉身走出了shark的房間。

黃蟬就在門口等著,見人出來了才問了一嘴,“發現什麽了?”

大概半個小時前,謝楚突然帶著他們來到了這個房間,但他們都進去看過了,很正常的一個房間,什麽異常都沒有,可謝楚就是在裏面停留了十幾分鐘才出來。

謝楚思索了一下,用腳踏了踏地板,“國王座是一個非常出色的旅游向巨輪,每個區域都有特殊主題房,我們所處的地方,是夏威夷風格的裝修,地板也是用木板拼接的。”

黃蟬的視線盯著謝楚的膝蓋,“所以?”

“所以,某些東西會順著有縫隙的地板流到下一層去。”謝楚笑笑,轉身拉著白偃就往樓上跑。

“…………”黃蟬和shark對視一眼,果斷跟上。

他們甚至有點習慣了謝楚這種拔腿就跑的過本風格,都懶得再吐槽了。

四個人往上跑,謝楚在最前面帶路,shark蹦跶著來到他身邊,問他,“誒,你到現在了都沒有告訴我們你看見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

謝楚的眼睛盯著地面,往前走,嘴上漫不經心地回答,“有什麽好說的,反正是正常的。”

“正常個屁嘞。”shark撇撇嘴,不開心,“你這兩天做出的舉動已經夠奇怪了,你當我是傻子啊這都看不出來?”

白偃涼涼地開口,“不就是傻子嗎,謝楚不是擺明了不想告訴你嗎?”

shark無語,不知道為什麽他有點怵白偃,主要是這人有外人在的時候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看起來格外的不好相處,感覺下一秒就要不耐煩地轉身離開了,“得得得~”

謝楚笑了好一會兒,偏過頭看向白偃,“你為什麽不問我看見了什麽?”

白偃聳聳肩,一本正經的,“不用問,因為我看到的世界也是正常的。”

謝楚撒沒撒謊他不知道,反正白偃自己的世界是正常的。

也許也有主辦方不能把白偃怎麽樣的原因在,白偃很少會受副本的影響。

他們走到一扇門前停下,都不用謝楚使眼色了,shark已經十分上道地上前,一腳把門踹開。

謝楚先走了進去,迎面就看見了一個男人跪在地上,垂著頭身體僵硬,沒有動靜。

“喲!這個豹子老哥這是在幹甚啊。”shark雙手插兜,彎了個大腰去看那花豹男人的臉,“哦,死了啊,我還以為他在冥想呢……哎喲!”

shark的寶還沒耍完,先被謝楚抓住了後衣領扯開了,他一回頭,對上一顆笑得很狡詐的火紅狐貍腦袋,心臟都差點嚇死。

謝楚的確笑得很恐怖,雙手捏著shark的臉蛋狠狠往兩邊扯,咬牙切齒的說,“再添亂,我把你擰成麻花掛在船舷外當掛件。”

“…………”shark咽了咽口水,把自己的臉蛋從謝楚手裏搶救回來之後揉了揉,才嘻嘻笑,“那記得給我配一個小鯊魚的玩偶,我倆一起當掛件。”

謝楚握了拳,做出一副要打人的動作,“滾蛋。”

黃蟬臉色覆雜,在她的眼裏,三個小孩兒吵吵鬧鬧地圍著一個死小孩兒 ,畫面別提有多詭異了,甚至詭異到不太詭異了。

“屍體已經僵硬,能看出來死了很久了。”謝楚輕輕推了一下,用手托著屍體躺下時,男人的手腳都因為屍僵而固定了姿勢。

直到躺下,他們才看清,男人整個下巴加喉嚨都已經不翼而飛,身體的血如同瀑布一般落在地板上,再從地板的縫隙滲透到樓下。

而地板已經被血液腐蝕掉了半指厚的厚度,如同硫酸落地一般,十分誇張地暈染著充滿毒性的黑邊。

看清死相的時候,幾個人心裏一沈。

男人臉色慘白,一雙眼睛渾濁灰白,白到有些病態的臉頰上只有發黑的經脈四散遍布,看起來像是某種喪屍。

“這是被咬的。”黃蟬看了幾眼,發現了男人屍體上的其他地方有好幾個血洞,“這些都是留下來的。”

shark哇塞一聲,“這麽大的牙印,這得是個什麽野獸才咬的出來?”

那牙印連著血洞,從男人左心後咬到後背去,足以證明這個殺死他的東西嘴巴大得嚇人。

白偃靠在門邊,冷不丁來一句,“不一定是野獸吧。”

三人回頭看他,白偃也沒變臉色,只是對著謝楚眨眨眼,“每個人看見的東西不是不一樣嗎?”

“每個人看見的東西不一樣,可死法不會改變這個事情我們之前不是確認過了嗎?”黃蟬冷靜分析著,“還是說,你的意思是,死法和每個人眼裏看見的世界不同有關系?”

謝楚沈思著站了起來,“的確有點奇怪。”

“陳漢邦的死法也不正常,被蘑菇寄生,什麽蘑菇能做到一夜之間寄生並且殺死一個體魄正常的成年男人?”謝楚說,“陳漢邦的死法已經不是常規死法了,唯一導致蘑菇出現的,也許就是他眼中的世界。”

白偃微微笑,沒說話了。

黃蟬卻立馬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兇手其實還是個人類,但是ta在陳漢邦的眼裏是蘑菇,在這個男人眼裏是野獸。”

世界異常了,不管是觸覺、聽覺、視覺、嗅覺,都會全方位的改變,在陳漢邦的眼裏,他就是被蘑菇殺死的,在這個男人眼裏,他就是被野獸殺死的。

所以他們死後,屍體上的作案遺留也隨之變化。

時間太短了。

“也許吧,也許連個人類都不是。”謝楚有些不爽,一天死一個,他們卻依然不知道真正殺死玩家的兇手是什麽東西。

蘑菇。

野獸。

這個兇手在每個人的眼裏都不同,ta的作案手法也會隨著異常世界而變得難以辨認。

難搞。

“難搞哦…………”黛莉托著腮,看著眼前一朵向日葵一朵小牽牛,憂愁得很,“那個皇後根本就找不出來啊,誰會蠢到自己自爆身份啊,更何況《楚門秀》連個任務牽引都沒有,系統更是像是死了一樣沒動靜。”

牽牛花·對對糊也憂愁地叼著一瓶旺仔牛奶,“還不知道轉航券有什麽用呢,感覺一直這麽下去,要麽我們各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瘋掉,要麽,在海上飄到死。”

《楚門秀》對於他們神明玩家來說其實難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高,畢竟也是過過上萬個副本的人了,只要有任務,只要有主線,他們怎麽都能走下去。

各發所長,各司其職,總不會絕望到沒招。

可事實就是這樣,他們找不到任何苗頭,連那個所謂的地下室裏也只有一個遺留下來的押送設備,其餘的一點都沒留下。

按理來說,都會附帶檔案啊、蹤跡啊之類的線索,可這裏幹凈得嚇人。

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但就像是一個完美的普通世界,你不會有任何系統的助力,也不會有什麽好運氣能讓你找到什麽關鍵的線索。

這種碰一鼻子灰的感覺反而給他們帶來了無盡的焦慮。

三個人坐在露天游泳池邊的乘涼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也許是因為昨天大家都受到了影響看見了不同的世界,今天的游輪安靜了很多,只能看見玩家們動作匆匆地在游輪上穿行尋找過副本的辦法,NPC們更是直接把自己都關回了房間,害怕到不出門了。

阿彌洛司沈默著,眼睛看向大海。

航線已經徹底偏離,在大海上盤旋,像一只陷入了刻板行為的狼,孤零零的走在刻在骨子裏的軌跡上,永不停歇。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以前的事了。

他看著黛莉和對對糊,最終還是閉嘴了。

他知道的,不管他們怎麽努力,不管他們怎麽破局,耗盡心力用盡手段,最終,只會歸於一片刺目的白晝。

被不可忤逆的機制推著走,然後,被吞噬殆盡。

玩家們的掙紮,不過是一場笑話罷了。

“想什麽呢?”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木阿彌回頭,對上了帶隊的隊長的眼睛,“在擔心嗎?”

木阿彌沒說話,男生年紀看起來算小的,長期營養不良迫使他清清瘦瘦的,感覺跑兩步就會累死,明明長得不錯的臉被略微長長了的頭發遮蓋眉眼,整個人不說話的時候直勾勾地盯著人看,有點陰郁嚇人。

可隊長不怕這小孩兒,不過是中二病而已,大手一揮,笑得很開心,勾住木阿彌的脖子,“別擔心,我們主線馬上就探完了,雖然很難吧,但是開門的密碼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隊長的聲音很熱情,“看,就這扇門,把密碼輸入進去就會打開,打開之後,就是通關了!出去之後,我們狠狠投訴主辦方!”

《楚門秀》耗盡了大家的希望,此時玩家們都無力地坐在地上,等待最後的密碼來臨。

找到密碼的人隔了很久才來,隊長也不怪他,顯然是臨近通關,大家都放松了很多,也沒力氣去計較。

木阿彌站在隊長身邊,看著那覆雜的九十二位密碼一個個被輸入,問隊長,“你不怕死嗎?這一路上你都在保護我。”

隊長害了一聲,“怕啊,肯定怕啊,但是你看看,我身後那麽多玩家,誰不害怕嘛?”

“他們害怕,腳都動不了了,我不牽這個頭誰來牽嘛?”

木阿彌沈默了幾秒,吐出兩個冰冷的字,“傻子。”

“是咯是咯,我的弟弟也總說我傻子。”隊長哈哈大笑,手上還在謹慎地輸入密碼。

木阿彌別過臉去,“你弟弟呢。”

“死咯。”

木阿彌一楞,“其他家人呢?”

“都死咯。”

木阿彌不說話了。

“我老婆,我媽媽,我哥哥,我弟弟,我兒子,死在同一個絕境級的副本裏,他們拼命把我送出來,結果他們自己留在裏面了。”隊長說話的語氣還是那樣輕松,跟這件事不是他那悲痛的過去一樣。

“可能傻子這特質是會傳染的吧,他們是傻子,所以我也是了哈哈哈哈。”隊長手上沒停。

木阿彌沒說話,只是心裏不舒服。

他問,“你真的覺得我們能活著出去嗎?”

“…………”隊長沒說話,手上的密碼依舊按著,“不會。”

這句不會他壓的很低很低,只有他倆才能聽見。

隊長說,“我們都會死在這裏的。”

“前面那麽多努力,都沒有用。”

最後一位密碼輸入,門開了。

那紮眼的光芒四洩,木阿彌感覺自己被人狠狠一拽,一雙粗糲的手死死捂著他的眼睛,有人在他耳邊大吼,“別睜眼睛!!!!”

耳邊尖叫聲四起,系統更是直接崩壞,他們每個人身上爆出了無數道血註,血液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地面蜿蜒蜿蜒,最後,匯入遠處的白晝。

“草!!”

“我他媽就知道!!”

那麽多悲切的、怒火中燒的聲音在耳邊混亂響起,木阿彌只感覺到了無力。

兀的,他感覺到自己手心被人塞進了一張紙質的東西。

轉航券。

隊長的身份是皇後。

惶恐頓時大於驚訝,木阿彌下意識後退,卻被隊長拽住了。

隊長說,“阿彌,如果一定要有一個人活著出去的話,你就活著出去吧。”

木阿彌哭了。

眼淚沒有落地,這裏的引力讓眼淚往上飄去,悄無聲息。

他聽見了很多人越過他往前跑的聲音。

“隊長!!我們不知道BOSS在哪個方向啊!!”

“睜眼去看嗎?”

“不能睜眼!!睜眼就會和老劉一樣直接化成粒子的!!”

“那他媽鬼知道BOSS在哪個方向啊?!”

“老子大招都蓄好了!”

“…………”

木阿彌咬緊牙關,手中捏著那張薄薄的紙質轉航券,“我來…………”

拽著他的隊長猛然一推,“不許睜開眼睛!!”

木阿彌卻不聽。

他有轉航券,他能活著離開。

即使不能活著離開,那就和大家一起死在這裏,也挺好的。

他從來沒有這麽痛過。

眼睛像是要被人灌入熱油一般煎熬,睜開眼睛的一剎那,鮮血已經從眼睛裏噴濺而出。

他看見了,那個渾身白到妖異的‘人’。

它靠近了木阿彌,眼神憐惜地摸了摸他的頭。

一瞬間,木阿彌甚至荒謬的覺得,對方並不想殺死他們這些玩家,可做不到。

刺痛頓時傳來,木阿彌只睜了三秒的眼睛,卻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啊啊啊啊…………”他慘叫地跪倒在地,雙手狠狠抓撓著自己的眼睛,眼部被他撓得通紅,甚至有血液滴落下來,他的痛苦不亞於被火車碾壓,不亞於失去一切。

他感覺自己要死了。

大口的黑水如同開閘了一般從他嘴裏吐出來,高度汙染讓他無法站立,渾身的骨頭都開始反方向突刺,心跳也加速到他無法承受的速度。

“十…………”木阿彌趴在地上,整個人沒有了說話的力氣,他感覺自己的器官在互相打架,整個人要被翻個面似的,痛苦不堪。

“十…………點……”

他鉚足了力氣,握緊了手裏的轉航券,忍著疼痛幾乎是慘叫著吼了出來。

“十二點方向!!!”

各種技能丟出去的瞬間,木阿彌彈出了游戲。

而他最後能聽見的,就是一道由遠及近的光子炮炸開的聲音。

然後,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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