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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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空調發出細微的聲響,陽光打在謝旻臉上,他往拉著一半窗簾的陰影裏翻了個面,幾分鐘後睜開眼,微塵在空氣中亂撞,明暗分界線慢慢移動,敲門聲響起。

“進。”謝旻揉著淩亂的頭發,從床上起身。

安夏打開門,停在門口:“今天不是要去音樂節嗎?現在還不起床,我和趙瑾約了逛街,早飯在廚房,記得吃。”

謝旻看了眼時間,九點,“我晚點去,不著急。”

“跟你爸說了嗎?”

“說了。”

“那行,對好時間,晚上回來給你們帶飯。”

謝旻又倒回被窩,大門哢噠一聲,家中只剩他一人。

九點半,謝旻起床,邊走邊打開一個播客,開始洗漱,

“大家好,歡迎收聽《秉燭夜談》,我是主播左晴卿,今天我們邀請了臨大學環境與生命科學院的林教授同我們聊一些關於動保方面的話題——”

謝旻將牙刷塞進嘴裏,刷了半天,分神聽播客,忘記從哪排開始刷的,又重新刷了一次。他在學校加了一個動保的社團,一中對社團活動不算支持,畢竟搞活動容易占據學習時間。他們社團開會不算多,微信群也沒什麽人說話,這學期升高三的幾個學長學姐一退團,更是人丁雕落,社長打算下學期開學後再招新。

謝旻同社長聞書哲一起負責社團公眾號的維護,平時也比較關註國內動保方面的一些公益組織和他們發起的活動。

他邊聽,邊盤算自己下午的時間表,全程沒必要聽完,後排沒人擠,太晚去會堵車,倒數第三個樂隊開始表演的時間段剛好。上午的衛生間一片敞亮,映得他屏幕都有些看不清楚,以防萬一謝旻打開天氣預報,晚上二十點到二十二點是多雲,他將傘劃出清單。

謝振周日加班,抽空出來送了一趟謝旻,音樂節開在郊區的歡樂谷,一個小時的車程,開了兩個小時才到,“十點結束對吧。”謝振問,開進去不好停車,謝旻說要自己走進去。

“嗯,我也能打車回。”

“十點多一群人,你哪能打上車,再說也不安全,我九點半左右過來,就把車停這兒。”謝振道。

“好。”謝旻應下。

和他規劃得差不多,進場第三個樂隊正好開唱。人流量比昨天要大不少,旁邊和他並排走的情侶正好聊到這個,男生道:“我看群裏說今天比昨天多一萬人。”

女生道:“今天陣容比昨天好,昨天太嗨了,今天實在站不動,咱們看完趙徹就回吧。”

男生道:“行,就是沒好位置了。”

音樂節正值後半段,場子早就熱起來,旗子搖成一片,中間五顏六色的冷煙飄出,後排人嗨到不行,推攘著人群左搖右晃,主持人緊急叫停,謝旻趁著這個空檔找了個人相對少可以看清大屏的角落。

臺上歌手剛好唱到歌的高潮部分,是一支搖滾樂隊,主唱上半身脫得只剩背心,攥著話筒飆高音,吉他手在他身邊快速撥弦,背後血紅的歌詞潑在屏幕上,配上適時鮮紅的燈光,引來一波狂熱的吼叫。

謝旻將棒球帽檐往上擡了擡,混亂中有人渾水摸魚。

前面的男生斜挎一個相機包,此刻包的拉鏈被拉開,一只手悄無聲息地伸進去。

謝旻悄悄往旁邊走幾步,拍下小偷的側臉,是人群中分辨不出的長相,一米七左右,外貌穿著像大學生,表面上和身邊其他人一樣看表演,眼睛卻不住地往下瞟。

相機被抽出三分之一,機主毫無所覺,小偷得了鼓勵似的向機主靠近一點,準備得手走人,還差一點,周圍又是一陣歡呼,他屏息凝神關註周遭的動靜,

“麻煩借過一下。”一個平穩的聲音出現在他背後,音量不高,驚得他寒毛豎起,手一抖,相機落回袋中。

下一秒,他的兩支胳膊被擒住。

“看好你的相機。”聲音又在他背後,這次更近。小偷就開始激烈掙紮,謝旻手臂發力,高聲喊:“有小偷!”

前面的幾個人聽見回頭,還沒反應過來,小偷向後一腳蹬出,謝旻躲開,小偷抓住機會掙脫一只手,旋身向後反抓謝旻的脖子,謝旻一腳踹向他的膝蓋,截住動作。其他人看清情況把他們圍住,謝旻手裏一滑,感覺一股力甩向他的面門,不由得後退一步,手勁松下幾分,小偷舍下自己的外套,趁機掙脫,瞅準空隙沖出。

剩餘的人面面相覷,誰也沒去追。

“謝謝你了。”機主抱著包,連聲感謝。

“沒事。”謝旻提起小偷的外套,一支手機從兜裏滑出,他伸手接住,不小心摁亮屏幕,看清壁紙後,楞了一下。

“這手機估計也是他偷的。”旁邊一人道,謝旻道:“手機是我朋友的,”說著拿出自己的手機試著撥出微信電話。

那人道:“音樂節本來信號就不行,這個牌子更別試了。”

保安這時才推開人群過來,“這邊有小偷?”

熱心大哥繼續接話:“早跑了,這是剛從他身上扒下的衣服。”

謝旻將外套遞給保安,打開自己的手機和那只偷來的手機放在一起,兩支手機的壁紙剛好拼成一幅畫,“這是我朋友的手機。”他解釋道,又調出柳宸之的微信嘗試幾次,終於有一通很勉強地打過來響了幾聲。

保安確認一眼,點點頭,朝著對講機交待情況。

大哥又湊過來:“原來是你對象手機,不在一起,走散了?”

謝旻道:“不是。”想柳宸之發現手機丟了肯定會急,對大哥道:“我和保安去趟志願者中心。”

“柳宸之先生,你的手機現在志願者中心,在音樂節結束之後半小時內趕緊拿哈,別到時候志願者下班兒了。”

“王陽陽是誰兒子,看音樂節看的兒子也不要了?快快來舞臺東面HelloKitty的旗子底下領兒子。什麽?他兒子說不用?”

謝旻坐在志願者中心的椅子上,從自己背的包裏掏出一張酒精棉片,將手機擦拭一遍。主持人一條條念失物招領,他沒有把手機交給志願者,坐在這裏等。

志願者勸他去看表演,說很多人都是結束之後才來取東西。志願者中心在歡樂谷的出口處,可以聽到聲音,也僅僅是聽個響。

門口蹲著很多出租車司機,等著結束後拉客,謝旻半走神半聽著他們閑聊。

“謝旻。”明明聲音不大,他卻第一時間聽到了。

謝旻回頭,柳宸之向他走近,背後光怪陸離,這個人卻似喧鬧外的一葉孤舟。最近和柳宸之在學校碰到幾次都只是打個招呼,甫一照面,竟有些不知說什麽。

“你的手機。”

柳宸之以為謝旻在這休息,見他拿著手機,先說了句謝謝,才問道:“怎麽在你這裏?”

謝旻說了個大概,柳宸之問:“小偷有抓傷你嗎?”

謝旻搖頭,“沒有。”

柳宸之嗯了聲,兩人並肩往回走,現場太吵,說話只能貼著對方耳朵。

謝旻問:“你來音樂節聽哪個樂隊啊?”

“橩,你呢?”

謝旻對橩的印象只停留在幾年前他們的一張專輯,有幾首歌他很喜歡,卻也沒關註更多,“我來聽陳悠的現場,”提到喜歡的歌手,謝旻忍不住推薦:“陳悠的新專《無人區》,音樂app上全部免費,每首風格都不一樣,這次音樂節唱的應該都是新專的歌,他現場很穩,你可以聽聽。”

“好。”柳宸之應道,他們前面突然空出一大截,他向前望,人群在拼命向前擠,屏幕的海洋裏伸出不少自拍桿,旗子比剛才多了十幾面。

柳宸之握著謝旻的胳膊避開往前奔的一對情侶,謝旻認出他們前面的情侶就是入場碰到的那對。

他擡頭,大屏上只剩一個人的名字——趙徹。

趙徹的準備時間比其他樂隊都要長,夜幕被燈光照亮一半,顯出雲層的輪廓,大屏的廣告放了一遍又一遍,前面人影攢動,齊聲喊著趙徹的名字。

縱使謝旻柳宸之一米八幾的個子,現在也只有看人頭的分。

趙徹去年還是名不見經傳小歌手,今年三月份參加了一檔音樂綜藝,在節目中原創的一首《日寒月暖》成功出圈,那段時間大街小巷,各個視頻網站都能聽到這首歌。

歡呼聲自前往後湧來,趙徹出場了。

前面的男生看起來非常激動,非要把女朋友舉起來,被冷酷拒絕,只能舉著手機跟唱,說是嚎叫更貼切,歌聲五音缺四音。

而舞臺上的趙徹不像高人氣歌手,衣著樸素,戴著一頂漁夫帽,簡單自我介紹後就開始唱歌。

謝旻在人墻之後和柳宸之聽聲,前面男生山路十八彎的聲音不時蓋過歌手,他和柳宸之對視一眼,眼裏都帶著笑意。他開始擔心陳悠上場之後的情況,一滴水砸在手上。

“雨~都~落下~”

伴著男生的歌喉,雨預演好一般當頭蓋下。

前排的雨傘一把把撐起,趙徹的聲音在雨夜中依然平穩。後排不滿抗議:“放下!放下!”只有零星幾把收回去。

謝旻戴著帽子,上半張臉勉強幹燥,柳宸之眼睛瞇著,睫毛上掛著雨珠,索性將淋濕的劉海撥向腦後,他們都沒帶傘,周圍也沒有擋雨的地方,臨近十點,場地周邊的小攤也撤了大半。

“下一首《魑魅魍魎》。”

趙徹抹了把臉,雨反而讓他更興奮了,鏡頭調轉到一個女樂手身上,一身黑色旗袍,素白的臉蛋淌著幾道雨痕,她閉著眼睛,發簪上的流蘇隨風而動,嗩吶劈開雨幕。

“啊——”

前面的男一把把傘推給女生,自己在雨中蹦迪,旁邊的人也很激動,大聲跟唱,沒唱幾句男生就笑道:“歌詞唱錯啦,你個假粉!”

橩樂隊表演順序靠前,謝旻以己度人,擔心柳宸之是因為自己沒及時離開,站著淋雨,對他道:“我們找個地方避雨吧。”

柳宸之搖頭,示意沒事。謝旻沒再說什麽,掃視圈周圍,直接走到旁邊一對打傘穿雨衣的情侶旁邊,說了幾句,掃碼,拿了他們的雨傘過來。

雨傘遮住柳宸之的一瞬,他的耳邊歌聲,歡呼聲,雨聲全部消音,仿若進入一個沒有一絲雜音的空間,身邊人的體溫烘烤著他,第一滴雨落在傘面上,接著是謝旻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

他發現謝旻為他撐傘的手背上有一滴雨水。

“沾上什麽東西了嗎?”謝旻問。

柳宸之沈默地接過傘柄。

“再見,晚安。”趙徹唱完,對著觀眾鞠躬,背對觀眾留影,流程走完,幹脆離場。趙徹一走,不少人也準備離開,三三兩兩的往出口走擁去,後排一下空曠不少。前面的情侶又唱嗨了,改變計劃,留下準備看陳悠。

“希望他唱《漆花》,我就等著他唱這首。”女生道。

雨來的快去的快,一首歌的功夫,就收了一開始的雷霆之勢,唱起了小調。謝旻甩了甩手機沾的水,下一個就是陳悠,他不由得有些激動,再次對柳宸之安利:“不是我有粉絲濾鏡,陳悠的新專真的每一首都好聽。”

《漆花》他也喜歡,但他更喜歡陳悠同期的其他幾首。

陳悠的樂隊準備得很快,大屏亮出他的名字,緊接著聚光燈打在他身上。

陳悠穿著白襯衫,牛仔褲,背微微佝僂,謝旻站的位置可以看到他被距離拉遠的身影,下一秒,燈光全滅,一條藤曼從大屏角落蔓延,木吉他先進入,寧靜舒緩的旋律。

“新歌嗎?”謝旻一時拿不準。琶音加入,情緒開始推進,相互應和中,漸漸弱下,鼓手舉起鼓槌敲擊三下,藤曼爬滿整面屏幕,滿場寂靜中,吉他手一個重音,陳悠開唱。

陳悠專門為音樂節為重新編了曲,還是他最喜歡的那首,謝旻頭皮發麻,打開相機錄頻,自己一眨不眨地盯著舞臺,陳悠依舊在黑暗中,屏幕上是他黑色的剪影,歌曲高潮,全場合唱。

每一首都如期望般驚喜,陳悠壓軸會盡量多唱,謝旻聽得一本滿足。

“怎麽不唱《漆花》啊。”有人抱怨。

謝旻看了眼時間,應該到安可了,陳悠背上吉他,一看就是要唱《深巷》。淋雨後現在才覺出冷,謝旻轉身打了個噴嚏。

“冷麽。”柳宸之問。

“有點。”謝旻原地走了幾步就不動了。

《深巷》就像篝火旁一位飽經風霜的老者,平靜地敘述著過去,年輕時錯過的愛戀,配上陳悠低沈的嗓音,以此收尾,恰好不過,場地的燈全部亮起,陳悠站在原地沒動,觀眾也不離開。主持人走上臺,“大家今天聽得過癮嗎!”

“過癮!”

“我們的音樂會還沒結束!大家先別走,主辦方今晚給大家送上最後一份禮物!”

聲音剛落,天邊煙花炸開,《漆花》前奏響起。

謝旻擡頭,一束束煙花升上天空,絢爛地在空中綻放又快速消弭於黑暗,陳悠唱幾句就把話筒對準觀眾,千萬人的歌聲匯在一起,雨後的天空濕潤空曠,歌聲飄蕩其間,仿若匯成一縷夜風,吹拂在場地上空。

謝旻也跟著唱著,聲音融入聲潮,鏡頭掃過觀眾,後排一片的手機自發亮起光點,跟著節奏搖晃,謝旻所在的漆黑角落在鏡頭裏一晃而過。

謝旻忽然轉頭看著柳宸之安靜的側臉,

“怎麽了?”柳宸之問。

謝旻搖搖頭,煙花還未放完,音樂節已經結束,不少人留下拍視頻。他們緩步離開,謝旻打開一個他拍的視頻,

“我的聲音完全沒錄進去!”走在前面的女生慶幸道。

“剛剛想說什麽?”柳宸之問。

“我——,”身後一片驚呼,兩人同時停下回頭,幾束煙花同時升天,一起點亮半邊天,燃盡後又散開如流星般落下,

“我聽到了。”柳宸之突然說。

“什麽?”謝旻並沒說話。

“剛才在你旁邊,聽到你唱歌了。”

“我唱歌不是很好聽。”

“嗯...”

人群中不知誰起頭,唱起《再見》,大家一起邊走邊唱,

“我會牢牢記住你的臉,

我會珍惜你給的思念,

......

不回頭,不回頭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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