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月25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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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5日(三)

眼睛好了以後,田醒春特意看過許節當時給她描述過的角落。蜘蛛不知道去了哪裏,它結的網破了,蛛絲在空中隨風飄蕩。

——

段岸渾身都僵住了。她不知道要怎麽調動自己的五官,呼吸的方式都被丟到腦後。直到她覺得自己快要被憋死,她才猛地從喉嚨裏嗆出一口氣。

“什麽?什麽意思?”

段岸茫然地看著田醒春,“什麽意思啊?”

“什麽叫許節是你害死的?田醒春,什麽意思啊?”

段岸的世界只剩下這個問題,她除了“什麽意思啊”以外說不出第二句話。

田醒春放下勺子。她看向段岸冷靜從容地像是換了一個人,只有額頭上厚厚一層紗布在提醒著段岸:不到幾個小時以前,田醒春真的在大街上發過瘋。

“對不起。”田醒春木著臉,不知道在對誰為什麽道歉,“我把許節害死了。”

段岸的手機裏跳出高溫預警提醒。今天陽縣的溫度比昨天更高,逼近人高燒時的體溫。

段岸坐在冷氣不足的病房裏,周圍亂糟糟的。有的病人在休息,有的家屬拿著手機很大聲的打視頻。護士們提醒家屬保持安靜,她們走動時發出的散亂腳步聲在段岸的耳朵裏無限放大。

我把許節害死了。

田醒春說她把許節害死了。

而她要我找到殺死許節的兇手。

怒火沖刷著段岸的身體。她皺起眉頭,但咧開嘴發出笑聲。

哈,哈哈哈……瘋了,都瘋了。段岸以為自己在拯救田醒春,她把自己一個人當成兩個用,一步步調查,接近,真相是她的當事人真的是一個智力有問題的瘋子。

田醒春很淡漠地看著段岸笑。等到段岸的笑聲停下來,她說:“你看起來好像瘋了。”

被瘋子說瘋了,段岸笑過以後心態平和的出奇:“快了。”

段岸拍了拍被子,說:“講講吧,跟我講講到底是怎麽回事。”

在白粥味,鹹鴨蛋味,汗味,人味,消毒水味中,田醒春久久凝視著銀勺子上自己扭曲古怪的倒影,開始向段岸講述她的往事。

——

我有一個媽。

這是田醒春的開場白。

段岸看著田醒春吃了一半的汪蕊熬的白粥,說:“嗯。”

我有一個媽。

她很瘦,田醒春捏捏自己的大臂給段岸比劃,胳膊只有我半個細。她沒有讀過書,這輩子沒有離開過我們村。去的最遠的地方可能是我們村最西頭的診所。

但是她很厲害。她什麽都會做。她瘦長的胳膊揮啊揮,臟兮兮的地板幹凈了,亂糟糟的櫃子整齊了,飯菜也做好了。

我那時候很小,不明白媽媽為什麽會這麽神奇。她怎麽什麽都能做。不過現在我知道了,媽媽都是這樣的。

段岸點點頭,從小到大不管遇到什麽事情她只要喊‘媽媽’就能解決,媽媽是這樣的。

在我小的時候,我媽會給我做梅幹菜餅。

樊倩家是賣梅幹菜的,我家不賣,我不知道我媽從哪學會做梅幹菜。她經常會曬很多梅幹菜,給我烙餅吃。

媽烙餅的時候會倒很多油,雖然奶奶總說她浪費,但是她說這樣做出來的餅才會香。她烙的餅和我後來看見的外面賣的梅幹菜餅也不大一樣。現在外頭賣的餅裏梅幹菜很少,白面很多。媽做的梅幹菜餅白面很少,梅幹菜很多,偶爾還會混點兒碎肉在裏頭。

剛烙出來的梅幹菜餅非常非常香,也非常非常油。我用手抓著吃,油會順著我的手一直流下來。現在人吃東西都愛健康,要減肥。但我小時候就愛吃那麽油的餅,因為平時沒得吃。

做梅幹菜餅是很麻煩的事情。媽要和面揉面,還要提前腌梅幹菜,洗菜切菜。所以我吃梅幹菜餅的時候,只有爸不在家,或者媽沒挨打的時候。

對,我還有一個爸。

段岸再度點點頭。她也有一個爸,退休以前是大學老師,教現代漢語的。

我爸是在工地幹活兒的。

他有時候要跟工地走,不在家。他不在家的時候,家裏就我、我媽和我奶奶三個人。我奶奶白天要去別人家裏做活,家裏就剩下我和媽兩個人。我媽那時候就會給我烙梅幹菜餅。我拿一個馬紮坐在竈邊,媽一邊烙,我一邊吃。

但我爸也不是總能找到活兒幹。

有一段時間他總在家裏。他在家裏,我就很少有梅幹菜餅吃,媽還要挨打。

他打我媽。

拿掃帚,拿凳子,拿碗。他拿碗往我媽身上砸,我媽的頭破了,血嘩啦啦的流,很像是梅幹菜餅的油順著我的手掌那樣一直往胳膊肘流。

田醒春說到這兒舔了舔嘴唇,段岸一陣顫栗:“那你害怕嗎?”

怕。

田醒春說。但我弄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只知道媽被打的話,我就沒有梅幹菜餅吃了。

但是我弄不明白爸為什麽要打媽。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明明我也在場,就在爸媽身邊,媽什麽都沒說,爸就打媽一巴掌。那巴掌很重,抽到她臉上的聲音很像梅幹菜餅下了熱騰騰的油鍋。

我太小、太笨、又太饞。爸在家的日子我很少吃梅幹菜餅,於是看見什麽聽見什麽,都能想到梅幹菜餅。以至於到現在我看見梅幹菜餅,聞到梅幹菜餅,說起梅幹菜餅,都會想到媽。

一個小孩和一個天天無緣無故挨打的女人。段岸聽的心裏難受。她皺著眉頭心疼:“那阿姨……我是說,你媽媽現在呢?她現在怎麽樣了?”

銀勺子裏,田醒春的倒影變得更加扭曲。她的臉被光影拉長變形,眼睛看不見了,只有兩張被光影擠得窄小的嘴巴在動:不知道。媽跑了。

那天媽給我烙了一次梅幹菜餅,讓我吃了一張又一張。晚上,媽又挨了打。

我在家沒有自己的房間。爸不在家時我跟著媽睡。爸回家以後我就睡在客廳的木頭沙發上。媽用被子給我把沙發鋪成一張床,我自己睡。

那天晚上我在客廳裏聽我媽挨打。那天爸打完的很早,我媽的哭聲很快就沒了。我等了一會兒不見動靜,正想睡覺的時候,爸媽房間的門打開了。我媽拿著一個小包從房間裏走出來。

她在五鬥櫃裏找了很多東西,粉色的紙,後來我知道那是錢。

媽拿著小包,臨出門前看了我一眼。我怕她罵我這麽晚還沒睡覺,所以我閉上眼睛把被子扯過頭頂藏了起來。

第二天早上,奶奶說,媽媽跑了,還帶走了家裏所有的錢。

“那時候你多大?”

飯盒裏剩下的粥漸漸凝固,結出一層白色的膜。

田醒春伸出兩根手指,回答了段岸的問題。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沒有藏起來就好了。如果我沒有藏起來,媽可能就不會走。

後來我和許節從家裏逃出來,我時不時也會想起這件事。

那天晚上我要是去看看媽,她不會逃走。

那天晚上我要是不去看媽,許節就不會死。

田醒春說到這裏咧著嘴,皺著眉,是個要哭不哭的樣子。她的眼眶通紅,但勺子的倒影讓她看不見自己的眼睛。

許節出事的那天晚上,我聞到廠子外面有梅幹菜餅的味道。那味道好像媽當年給我做的梅幹菜餅。

“當年我沒有去看,所以媽走了。”

“後來我去看了。但是許節死了。”

田醒春的眼淚從眼眶裏一顆顆摔下來,它們摔到白粥裏,粉身碎骨,不留一絲痕跡。

“我害死的。”田醒春嗚咽,“許節,是我害死的啊。”

“我不該去看看——我為什麽要去看看呢?!”

——

兩歲的田醒春牙還沒有長全,吃梅幹菜餅時就需要把餅先用口水抿軟了再用大門牙咬下來。

媽媽在她身邊的小馬紮上坐下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把她和餅一起抱在懷裏。

田醒春含著餅,媽媽摸摸她稀疏的頭發,喊她的名字。餅就快軟下來了,她舍不得松開即將入口的油香,也覺得等一等再回媽媽的話也沒什麽關系。

但很快,田醒春的嘴巴被梅幹菜餅的油膩住舌頭。她動不了了,嘴裏的香味變成惡心的味道。

她害怕的想吐。

因為她聽見媽媽說:“春妹兒啊,人家都說有媽的地方就是家。你要沒有家了該咋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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