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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親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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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親媽

三一五是司徒羽丸撿來的。

三個月前,二十七歲的司徒羽丸還不是一個無業游民。那時候的她是一位名校畢業在大廠上班的都市麗人,她會每天握一杯咖啡走入一線城市南海一幢中心地帶的CBD,在國內一所響當當行業領頭的設計公司當白領。

辦公室的人總是碎嘴,每天講各種各樣的話題,她工位周圍也很熱鬧。

Aria是一個愛穿深紅色貼身針織包臀裙的女人,香水味很濃,從她身側經過都有一陣香到刺鼻的味道。Evelyn長發自然卷,但她發質很差又發量少,像發絲枯萎在她頭上,聲音很尖很細,笑起來是咯咯聲的,有點刺耳。

某天司徒羽丸坐在自己工位上盯著電腦工作又聽見身後她倆的談話。

“昨天下班撞見公司樓下有人虐貓。”

“惹——誰呀?”

“不知道哪一層的了,那幾個男的還穿著西裝呢,模樣看起來一表人才,結果下班去到那些流浪貓的窩燒它們的毛。還有戳眼睛弄腿啥的,誒喲,血腥得很!”

“惹——怪嚇人的!”

“誒呀,看得我心裏都難受,還走快幾步,免得糟心,嗐真遭罪呀。”

“嘖嘖嘖!青天白日的這群人就該抓起來去。不過這段時間流浪貓確實多了很多吼。”

“附近有家貓舍倒閉了,關門前幾天清倉免費領養,租約一到期,那店家也不管了,房東重新裝修把所有貓都推了出來不管了,所以最近就多了很多野貓。慘啊,剛好碰上這群壓力大的中年男人。”

“話是那麽說,那怪得了誰?都免費了也沒人願意養,說白了,倒黴也是因為不討人喜歡。”

“哦我想起來老巫婆是不是怕貓啊?”

“太好笑啦她說小時候被貓咬過,怕極了,現在禁止她女兒看Hello Kitty。咯哈哈哈哈哈。”

“屁事真多。”

然後她們lunch的時候跟Helen說Helen姐最近公司附近好多野貓,你出入的時候可得註意。

Helen回她們不會不會沒關系她走地下車庫的啦,壓根不經過地面。Evelyn咯咯咯咯咯咯。

辭職那天,從Helen的辦公室出來是中午,司徒羽丸回到工位,面無表情沈默著處理電腦的文件,窗外開始飄雨,她走OA,註銷賬號,關機。桌面沒什麽東西,她把水杯充電線還有一條防寒的薄毯子塞進自己的通勤托特包裏,仔細一看就沒有別的了。

天黑了,她背著鼓起來的細帶棕皮包經過了悄悄對她行註目禮的Aria和Evelyn,搭電梯下樓,到大門口撐傘。

要走去坐地鐵,司徒羽丸在分類垃圾桶底下看見那只三花。它蜷縮在地上,很小,沒長開,皮毛稀疏,身上白毛的地方臟得變灰,尾巴光禿禿一條露出肉色,是被燒掉。

司徒羽丸停在原地一會兒,等到六點鐘辦公樓裏逐漸有人走出來。最終她走過去在垃圾桶前蹲下。

那只貓沒有看見司徒羽丸,它閉著眼睛在發抖。

這個時候有人打電話過來,司徒羽丸沒有看來電顯示,直接接通放耳邊,她知道是誰。

下一秒,Evelyn尖銳的嘶吼:“司徒羽丸!你把公司的文件都柵欄化了!?”

司徒羽丸的回答比雨聲平和:“為什麽不可以,都是我做的。”

Evelyn:“你有沒有點職業操守?你明明答應好Helen交文件,你這麽惡毒呢?”

司徒羽丸:“我沒交嗎?”

交了。

Helen的條件是將這兩年做的所有文件都上交,意圖很明顯,人不要了,做出來的東西卻要反覆利用,所謂柵欄化圖層,代表這些文件都無法再改動,也沒辦法再回收利用,她索取的文件一文不值。

從前,她領了工資幹了活,可以。但這份活不應該延續下去白白讓另一個人去領工資。誰都別占誰便宜。

電話對面空了一會兒,換了個人,Helen:“司徒羽丸,你一定要撕破臉是吧?我們公司沒人得罪你吧,鬧這麽難看幹什麽?把備份交出來。”

司徒羽丸:“沒有。”其實有。

Helen:“我真是小看你了,你這兩年裝得太過了吧,我告訴你這個圈子就這麽大,你今天敢在這裏叫板,以後都不想混了是吧?”

司徒羽丸:“叫板——多客氣啊用到這個詞,怎麽,少了這幾個文件你司運轉不了了?企業危機了?”

“你是真的敢啊。”對面不再說一個字,Helen直接掛斷電話。

清靜了,剩下雨聲,還有外圍的腳步,皮鞋高跟鞋輕踩水坑。

這只貓怎麽還不睜開眼。司徒羽丸想起了有關他的評語。

她們說嘖嘖嘖倒黴也是因為不討人喜歡,她們也說瞧司徒羽丸蠢得跟豬似的哈哈哈。

黑色雨傘傘尖成股落下水珠,垃圾桶底下汙水浸成了海。

司徒羽丸憐憫眼前這只貓,如同憐憫自己。

她從包裏拿出薄毯子用來裹住流浪的貓,將他抱走。

可惜暫時沒有人能將她帶回家。

周五下午四點半,梁子樞準時聽見敲門聲。

診室的座位對門,林薔先進來喊了聲梁醫生。

後面一位年輕女生,穿運動褲深色內搭和淺色襯衫,有些局促,她雙手緊繃地放在身前提著貓包。

林薔回頭指了指梁子樞對面的椅子對司徒羽丸講道:“你坐那邊。”

她很快就離開,將門關上。

診室剩下兩個人一只貓。司徒羽丸將貓包放桌上,她也坐下。

梁醫生穿的是工作服,淺藍色的洗手衣,胸前掛牌,公式照和名字。她戴著同色系的口罩,只露出鼻峰和眉眼,長發利落清爽地盤起來,特別專業,特別好看。

描述得很細致吧,好歹司徒羽丸就這麽盯著看了兩分鐘。

這兩分鐘,梁子樞在敲電腦,中途擡眼看過,和患者家屬對視一眼,有些怪,收回視線,要在系統上調出病例。

“三一五……”她看著屏幕念三一五的名字,沒有覺得怪異沒有覺得好笑,就平淡地念出來,似乎有一股泉水穿過耳朵。

梁子樞看系統掛號檔案,繼續說話,官方問診:“貓三聯第一針,多大了?”

“嘶……呃——”司徒羽丸也不知道,畢竟不是親媽。

梁子樞沒擡頭:“領的?”

司徒羽丸憋出個:“嗯……”

梁子樞:“撿的。”

司徒羽丸:“嗯。”

梁子樞:“到家多久了?”

司徒羽丸:“幾個月了,三個月。”

“最近有洗澡嗎?”

“回家的時候洗過一次,之後沒有。”

“有驅蟲嗎?”

“驅了驅了,一個月前驅的,在家驅的,應該沒事吧。”

梁子樞:“有過什麽應激反應嗎?

司徒羽丸雙手搭在膝蓋上,回答:“回家之後沒有。哦,上周來看過,他對雷醫生蠻應激的,這算嗎?”

梁子樞:“雷醫生?”稍稍揚調,一點疑惑。

司徒羽丸:“哦,上周我也來過,約的是你的號,然後你去做手術了,後來雷醫生接的,但三一五挺應激。我就沒讓他做。”讓你做。

她接一句:“他雷雷醫生。”

梁子樞擡眼望過來,又對視,秀眉似有似無一個起伏,是否算作一個輕笑,沒有聲音,口罩遮住,看不出來。

視線轉,落到貓包,梁子樞靠近一點,動手拉開拉鏈,三一五還是在角落。

“三一五?”梁子樞輕聲呼喊他的名字,比初進來時第一次念更輕柔,那音色語氣,跟搖籃曲似的。

像幼師轉行做獸醫了,怎麽現在的醫院醫生都不和患者家屬打打招呼,沒禮貌。

梁子樞再一聲:“三一五。”很細致地觀察一遍三一五的反應,等一陣子,伸手探過去,輕輕地緩慢地,嘗試在他頭頂著陸。

三一五沒有哈氣,瞳孔縮小,他瞪著琥珀色的眼,盯著那只白凈細膩越靠越近的手。

梁子樞指尖觸碰到三一五,等一等,三一五閉上了眼,梁子樞打量了會兒,漸漸收攏五指,掌心覆過去。

被接納了。

神醫啊,司徒羽丸大氣不敢喘。

三一五怕人,最初領回家要帶他洗澡的時候去的是公司,不,前司附近的寵物醫院,三一五怕得炸毛,醫生說再靠近這貓很可能心跳過載撅過去,最後是司徒羽丸將他帶回家到浴室裏一撮一撮毛地洗,用風筒細致地吹幹。

三個月,司徒羽丸一直以為三一五無法接受別人,似乎雷醫生也證實了這個想法,她覺得他們是同樣孤苦相依為命的兩母子,直到有另一個人出現,同樣輕松被接納。

這是為什麽呢?

可她是親媽,又不是真的親媽,三一五能接受司徒羽丸,憑什麽不能接受梁醫生?

好笑,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帶娃來問診的結果莫名其妙變得酸溜溜,她才有病。

梁子樞將三一五抱了出來,安置在桌面隔離墊上,沒有立馬打針,細致地檢查了五官四肢,還稱了體重,量了體溫,然後拉開抽屜拿出一本小冊子,鋼筆落字寫了一陣。

三一五的病歷本,寫貓咪名稱“三一五”體重“3.9kg”健康狀況“良好”就診記錄“貓三聯第一針”日期“6月6日”。

病歷本反轉推了過來,梁子樞敲了敲電腦,打印機出一張疫苗接種知情書,她抽出來放桌面上,先填寫,再度反轉推過來。

“這裏,簽一下字。”梁子樞把自己的鋼筆收走,眼神示意一下桌面筆筒插著的黑色圓珠筆。

司徒羽丸乖乖提筆簽字,再反轉,雙手平鋪往前交還回去。

梁子樞隨意掃一眼,沒細看,將知情書放抽屜裏,然後動手戴橡膠手套。她盯著自己的手,五指張開,手指細長骨感,手套緊貼她的肌膚,橡膠碰上皮膚有清脆聲響。

司徒羽丸坐在對面,同樣盯著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目光有點移不動,腦袋有點轉不了。

這時候梁子樞開口:“抱一下。”

司徒羽丸脫口而出:“啊?”

這麽突然?這合適嗎?

梁子樞再度擡眼同她對視,這會兒眉眼更彎,司徒羽丸確定她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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