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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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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言心瑩原本百無聊賴地用足尖蹭著地面石磚相接處,聽到沈重的大門緩緩開啟時,不由止了動作望過去。

見傅徽之緩緩走出,忙奔上前,兩只手捧起他的右手問:“可有磕碰到傷處?”

傅徽之搖搖頭,又輕嘆道:“不是說過我不知何時回來,你勿來候我麽?”

言心瑩嗔怪道:“你傷成這樣還要出門,我能安心在酒樓候著麽??”

手指觸處,傅徽之忽然發覺言心瑩右手柔軟的掌心上有數處硬的凸起。

他不動聲色,任言心瑩將他扶上雇來的馬車。言心瑩隨後也鉆進來。

坐穩後,車夫揮鞭,馬車緩緩前行。

此車上也墊了軟褥。言心瑩將自己坐處的軟褥卷起,要往傅徽之背後塞。卻忽被傅徽之捉住了右手。

傅徽之將她的手拉到身前翻了過來,露出掌心。掌心數道傷痕無所遁形。

傅徽之微微顰眉,有些心疼又有些懊惱。

在龐家與她匆匆一見,並未留心。到後來攜手,因他左手有傷,言心瑩便一直用左手握著他的右手。

近幾日她雖多次用右手觸他手腕摸脈,但傷在掌心,無法相觸。近幾日又多在昏睡,竟至此刻才發覺。

“怎麽傷的?”

傅徽之語聲並不如何嚴厲,言心瑩默默抽回了手,不言語。

傅徽之只能自己推算。

傷痕已然成痂,傷便不過十日。

他可以確定與言心瑩分離之前,她的手還是完好的。又不是這幾日,那只能是與他分離後、來龐家之前了。

而那時的她怕是悲傷不已。

傅徽之立刻有了一個念頭,悲到自傷的地步他不敢茍同。

他緊鎖著眉望向言心瑩,顫聲道:“你居然……”

言心瑩見他一臉不敢置信的模樣,便知他怕是想錯了,忙解釋道:“你別誤會,不是我故意割傷。是無意間打碎杯盞,拾取時不慎割的。”

“當真?”

“我騙你作甚?”

傅徽之沈默片刻,又道:“是我惹你心亂了,你才……”

言心瑩打斷他:“別再說什麽對不住的話了。都過去了。況且……”她看了眼自己的掌心,“我哪有那麽嬌弱?此等小傷,至多數月便瞧不出了。”

言心瑩忽又凝視傅徽之的雙眼:“我倒是有一疑還未問過你。”

“何疑?”

她將當時在龐家匆匆一見未及說,又因傅徽之這兩日昏睡未能問的話問了。“當時你以為自己必死,為何不將自家的冤案托付於人?縱不能托付與我,也該托付給潏露。”

傅徽之緩緩轉過頭,透過隨風飄揚的窗簾,將目光投向車外行人。

“當時只覺此事太難。不論你,還是潏露,都該為自己而活。我不能自私地將那重擔壓在你們身上。”

“自私些有什麽錯呢?你總為別人想。八年的心血啊,你便甘心麽?”

傅徽之仍未轉過頭。微風拂過,鬢邊的碎發不安分地舞著。

少頃,方輕輕道:“那時我以為我必死無疑。人都死了,還有什麽甘心不甘心的……”

言心瑩沒再說什麽。她在想晉王將傅徽之的陳情上奏皇帝時,皇帝會是什麽反應?會坦然下令覆審此案,還是……

她搖了搖頭,將此種念頭從腦中驅逐。皇帝該知道傅徽之護駕之功,縱然不願翻案,也不該……

車慢慢停在酒樓前。

言心瑩先下車,再扶傅徽之下來,進了酒樓。看見酒保時,言心瑩開口請他送兩盆溫水上樓。而後登上胡梯,直將傅徽之扶進屋內榻上坐定。

隨後酒保便送來了溫水。

言心瑩趁傅徽之還清醒,迅速扒了他的衣服,浸了巾帛為他擦身。而後為他左肩箭傷重新敷藥裹了。最後慢慢扶他躺下。

言心瑩先傾另一盆新水入一碗中,又化了些鹽進去。

傅徽之胸腹傷處還有些腫,前兩日,她已多次用巾帛浸了溫水敷在他傷處。今日也一樣。

她問過傅徽之,他胸腹傷後兩日內並未及時用冰敷過。或許是龐伯達不允醫士與傅徽之過多接觸,只負責診脈煎藥而已。以至於時至今日他傷處還腫著。

她將浸了溫水的巾帛輕輕置於傅徽之傷處。敷過一刻,又在腫處敷了藥,再避開斷骨處放輕力道按揉起來。

自然還是疼的,傅徽之閉著眼睛忍耐著,面上並未露出痛苦之色。只是額上慢慢有汗出。

“難為你日日顧我……”傅徽之忽然開口。

“說這話……若我傷了,你會不顧我?”言心瑩一面動作,一面道,“我倒寧願傷的是我。”

傅徽之默然。

這些傷都處理完,言心瑩不得不為他換指上的藥。這些日子她最怕這個。

只因傷初期每一回揭下纏指的軟帛都不可避免地連著新生的皮肉一同撕扯下來,以致流血。再行止血時按壓傷處又會增添病者的痛苦。

盡管她每回揭軟帛前都會先將傅徽之手指放入鹽湯中浸濕,卻也無法做到完全不撕扯傷口,只能減輕一些痛苦。

這對她對傅徽之都是一種煎熬。可也不得不做。

言心瑩端來鹽湯,捏著傅徽之兩根傷指浸入。

傅徽之只進水的瞬間手指略蜷了蜷,再無動作。

一刻後,言心瑩移開碗,開始小心地揭纏指的軟帛。

她欲讓傅徽之分分心,便問:“龐伯達尋你做什麽?”

“他要我救龐仲隱。”

揭到貼肉那段,言心瑩動作停了停,深吸一口氣,而後屏息一點點地揭。雖說長痛不如短痛,但猛力一撕,怕是能扯下更多新生皮肉。

“也不知他為何要求我……”傅徽之只指尖輕輕顫了顫,又繼續說道,“不如去求晉王殿下。”

軟帛終於全揭下了,言心瑩取過一旁備好的止血藥撒了一些。而後拖來被衾墊高他手臂,再取幹凈軟帛壓在他手指傷處止血。

傅徽之面無異色,可手指本能的反應騙不了人。

言心瑩輕嘆一聲,她做不了什麽,只能與他說說話。“若你能救,你會救他麽?”

傅徽之半垂著眸,眼睫輕顫:“你說我若救他,我父兄會答應麽?”

言心瑩自覺愧對龐仲隱,私心自不希望龐仲隱死。可她也不想因自己的私心擾了傅徽之的決斷。這個決斷得他自己下。

她便不正面回答,只感嘆道:“若你是無情之人該多好,便不會因這種事而煩憂了。你父兄都與你一般仁善罷……”

或許他們也糾結呢?

傅徽之不語,眼皮又似沈重起來。大抵是白日出門耗盡了養了兩日的精神,此刻又倦了。

言心瑩看著他那不再清明的眼眸,補了一句:“但他們是你的至親,我相信不論你怎麽做,他們都不會怪你……”

轉眼半月過去,傅徽之斷骨處已不怎麽疼了。大多時候都下地走,而非總臥在榻上。

可別說他的陳情沒什麽消息,晉王都再未來過。

傅徽之心中隱有擔憂,但有些事卻無法對言心瑩說。

又過了幾日,屋門被不速之客叩響了。

傅徽之先去開了門,但見為首之人臉白皙而無須。身後站著數十個腰間懸刀、虎視眈眈的人。

他們雖都穿著平民衣服,但看他們站立姿勢,怕是軍中之人。

為首之人一開口也暴露了他的身份。

“傳聖上敕。傅修跪領。”聲音尖細,乃宦官。

傅徽之慢慢跪下。言心瑩在後見了,瞬間面如土色,渾身戰栗著跪在傅徽之身後。

宦官開敕書讀道:“令傅修即刻進宮見朕。”合了敕書,又道,“這位郎君,隨我們走罷。”

言心瑩立時覺出不對。言公彥官居京兆尹,聖上自常有敕書,她曾聽過一兩回。敕書開頭常是“門下”二字,她問過言照玉,是因為敕書要先交由門下省閱過。而每回敕書也都會交給言公彥,言公彥將敕書都“供奉”在家中。

而今日這敕書既無“門下”二字,自然不會交由任何人閱覽,皇帝一寫下便教這宦官帶了來。且這宦官讀完只將敕書握在手中,沒有要交與傅徽之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這是密詔。皇帝不想日後再有人見到這敕書了。

而這些人都是穿著平民衣服,顯然不想令人知道身份。皇帝若想召傅徽之入宮商議案情,大可光明正大地來。可皇帝卻不想讓人知道他召見了誰。

為何?還能是為何!

言心瑩忽然站起身,搶道:“晉王殿下何在?”

宦官斥道:“大膽,親王的行藏豈是爾等小民能打探的?”

“見不到晉王便不去!”

“這是聖上親敕,爾等竟要違抗?”宦官側首看了一眼身後人,“怕是由不得你們!”

傅徽之慢慢站了起來,躬身行禮,輕聲道:“我會隨貴人入宮。”

言心瑩連忙拽他衣袖,傅徽之只擡了另一手按在她手背上。

宦官怒容斂去,滿意地點了點頭:“走罷。”

傅徽之再向他一禮:“還請貴人容我更衣。”

“我看不必了。聖上可等不得。”

傅徽之固請:“我如今形容不整,見了聖上也是失儀。”

宦官見傅徽之還算有禮,便道:“那快去!”

“貴人少待。”傅徽之說罷合了門。

門關上的剎那,傅徽之尚未及轉身,便被言心瑩攥住了右臂。

“你不能去!你的辭牒、證見都清清楚楚,皇帝大可直接翻案。為何要見你?他是要殺你!”

傅徽之握著她的手慢慢轉身。“我知道。”

“那你為何答應他……不妨,我們可以殺出去。”

傅徽之一直低首沈默著。言心瑩急道:“你說話啊!”

再擡眼時,傅徽之雙眼已有些紅了。“對不住……阿瑩,我必須要去。”

言心瑩震驚到語無倫次:“你、你、你明知皇帝要殺你,為何還要去!”

傅徽之咬著牙,沒說話。

言心瑩覺出巨大的恐慌,手抖得厲害,大顆淚珠滾落。

她忽然跪了下去。傅徽之托著她的手臂,沒能托起,便跟著她一同跪了。

“別去……求你。”言心瑩死死攥著面前人的手臂,忽又拼命搖頭,“不!我們不翻案了,我們逃出京去!還如從前一般!”

看著眼前人滿面是淚驚慌失措的模樣,傅徽之只覺心如刀絞。可他不得不強壓悲痛,抑著聲音顫抖說道:“阿瑩,我已逃了八年,不想再逃了……也不願你再與我一同流亡。”

言心瑩嘶吼道:“流亡算什麽,我情願!我只要你活著!”她未及說更多的話便被人緊緊箍在了懷裏。

她死死攥住傅徽之後背的衣裳,哭求:“不要走……”

懷抱是令人留戀的。卻也是短暫的。

緊緊環抱著人的雙臂慢慢松勁,傅徽之握上言心瑩的雙肩,一點點將她推開。

言心瑩的雙目尋到了傅徽之的臉,只是她眼前早已模糊一片,自看不見傅徽之眼中閃爍著的淚光。但她知道傅徽之也正看著她。

傅徽之輕撫她的淚,徐徐道:“若我回不來……”說音未落便驟然收手起身。

言心瑩因他的話而失神,又因他的起身悚然回神,急急伸手時卻未能抓住他一片衣角。

只有袍袖帶起的勁風與一聲“忘了我”自耳邊拂過。

言心瑩又掙紮著向正開門的他撲去,卻再次撲空。他已越過門限。

“雲卿——”她撕心裂肺地喊,卻再喊不回那人。

指尖濕潤。木板一道極短的水痕。是她前撲時將木板上的一滴水推了開來。

如何會有水?

言心瑩忽恍然。

是她留下了那人的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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