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關燈
第 17 章

泉奈在榻上猛然睜眼時,斑正坐在他枕邊擦拭他的臉,瞳孔尚未聚焦,他弟弟在尚未辨別出模樣前就已經通過氣息判斷出來是他。

“哥。”沙啞的聲音把泉奈和他都嚇了一跳,“你和父親…見過她了吧?”唇角牽扯起弧度,“是個好女人對吧?”

斑將毛巾疊在他的額頭,註視著弟弟眼白裏蔓延的血絲。

“泉奈……”他緩緩開口,但他還不知道要怎麽說,就沒了下文。

泉奈根本不需要回答,潰散的視線裏早已映出答案。

斑的沈默,缺席的房間,還有他頭暈目眩的感受。殘酷的事實不給他緩口氣的機會,直接在一個呼吸之間就展露在了他的面前。

斑看著自己的弟弟一把拽下額頭上放著的毛巾。

先是嘴角垮了下來,從鼻腔裏洩出一聲壓抑的哼聲。眉頭死死擰在一起,刻出幾道深痕,過於用力的皺眉將他的眼皮重重下壓。

斑還註意到弟弟下眼瞼在輕微抽搐——這是泉奈極度憤怒時才會出現的生理反應。

他幾經開合的張嘴,像是要說什麽,最終卻只從牙縫裏擠出幾個氣音。

額前散落的碎發被冷汗黏在皮膚上,隨著他急促的呼吸輕輕顫動。

“已經——過去幾個小時了?”泉奈的聲音像被人打了一拳後捂住胸口說出來似的。

說完緩緩支起身子,被褥從他身上滑落。

斑難以言喻地想,泉奈這是還想去追嗎?

“巡邏隊發現了醉倒不起的你。酒裏應該被下了藥。”還好只是普通沒毒性的迷藥,如果是沾毒的,泉奈早就出事了,“過去兩天了。”

泉奈的表情由煩躁帶著懊惱變成呆滯。

斑看到他猛地攥緊被褥,指節發出可怕的脆響。又忽然低頭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整個胸腔都在震顫,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泉奈!”斑急忙拍撫他的後背,掌心下傳來的震動讓他心頭一緊。

背肌好像比出發之前還厚了點,但隨著每一聲咳嗽,肩胛骨就劇烈起伏著,他能清晰感受到泉奈身體裏傳來的每一陣急促的喘氣,那觸感讓他不自覺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哥,我沒事——!”泉奈突然掙紮著揮開他的手,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然後又繼續咳。

最後居然咳出了血。

斑要嚇死了,這也太嚴重了。他用了分身術,急忙去喊族醫。

“不行——!”

泉奈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暴躁,幾乎像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發出的低吼。他猛地擡手攔住斑,指尖甚至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抖。

——不能讓人看見。

尤其是現在這副樣子。狼狽的、失控的、被愚弄到毫無防備的模樣。如果讓族醫進來,看到他蒼白的面色、紊亂的呼吸,還有咳出來的血,那第二天所有族人都會知道他這幅蠢態!

他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只是咬著舌頭了!”他幾乎是咬著牙擠出這句話,甚至不顧斑驚愕的目光,直接伸出舌尖給他看。

那道細小的傷口,滲著血絲。這是他唯一能掌控的傷。

‘看吧,只是這樣而已。我沒事,我沒有被你傷害到吐血的程度。’

斑的眉頭皺得更緊,還帶點驚魂未定。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掃視,像是在判斷他話裏的真假。

泉奈能感覺到兄長眼底的擔憂,可他現在根本無暇顧及。

他這會滿腦子都是你——你居然騙了他、擺出那副架勢騙了他……

‘都是裝的。’

頭皮又傳來拉拽感,這回倒不是因為你在拽他頭發,而是痛苦的念頭在他腦中撕拽,冰冷、尖銳,一點點絞緊他的理智。

回想起來,那些親昵的舉動全都成了精心設計的陷阱。

自己理直氣壯地催促你‘再餵我一次’時,你眼底閃過的情緒,現在才明白,那不是縱容,而是譏諷。

你看著他沈溺其中,自討苦吃,然後毫不猶豫地抽身離開。

‘你一定在笑我吧——’

當他在要求你在父親面前裝樣子的時候,你怕是早就想好了也要在他面前裝吧?是報覆嗎?!如果你還在——如果你現在就在他的面前,他質問你,你會反駁他什麽他都能猜到了!

‘不是你讓我裝裝樣子的嗎?’你的臉浮現在他面前,‘我只是裝得早了點。’

可恨——!!!

明明……明明只要你好聲好氣和他講,你們是可以想出辦法來的!你不用那麽騙他,你用不著哄完他又把他拋下,你本來有的選——你本來可以不去傷害他。

他又想掉眼淚了。

是報覆吧。

斑的手托起泉奈的下巴,仔細查看那道細小的傷口。醫療查克拉在指尖泛起微光,他嘆了口氣:“倒也不必在我面前有所隱瞞。”

泉奈下意識要躲,卻被兄長按住肩膀。斑的掌心很暖,像小時候每次他訓練受傷時那樣穩穩托住他。

他哥哥肯定以為他是什麽被女人玩弄的苦情角色。

泉奈猛地擡頭,眼眶發紅,不知道是替自己還是替你辯解:“我並不是被她——”

“她生氣是應該的。”斑打斷他,“我原本不信你‘用了些不夠光彩的手段’這個說辭。”

斑說這話時帶著幾分無奈,就像小時候替偷吃甜食的泉奈瞞著父親那樣:“現在看來倒像真的。”

又帶了點指責的意味。不然他想不通為什麽會有女人拒絕自己弟弟。

泉奈攥緊了被角,他一時竟然不知道說什麽。之前寫信洋洋灑灑的編了一堆瞎話,只是為了讓你來他家後,顯得像是被他生拉硬拽來的——這樣就算你表現得冷漠抗拒,斑哥和父親也會因此對你多加包容。

現在卻因此被斑哥誤會……

他其實想一股腦的將經歷全部告知於斑。告訴哥哥是你害得他讀了那本書,又害得他錯會了你的意思,而且你們當時去溫泉,也都是你的引誘。種種經歷都是你的錯,被你害成這個慘樣,你當然需要背負罪名。

雖然他也有錯,但最多只是在最後他要你偽裝一下——可你都不肯,好,這確實有他的問題,但一切的源頭都是因你而起。

泉奈想所有錯都推你頭上,但是他都說服不了自己。他也不想告訴哥哥寄生蟲的存在,不然斑肯定會相反設法把蟲弄掉,他不要這樣。

他甚至自暴自棄的想,要不然就這麽讓斑哥和父親這麽看他吧,還是哥哥剛剛的話讓他從無休止的怨氣中掙紮出來。

因為你只是一時的,生氣。

你還是會回來找他的,你還是要認識接觸、和他的家人共同生活的。

你有蟲,你愛他,你離不開他。

“別管我了,哥哥。”泉奈堅決的開口,然後又側過頭不去看斑,“都是我的錯。”

就讓他們這麽想自己吧,總比倒時候指責你拋棄他要好處理的多。

斑尊重自己的弟弟,覺得他應該是想一個人待著,他此刻應該離開。

“要吃點東西嗎?”

泉奈本來想說自己沒有胃口,但想了想覺得自己還要增肌:“要。”

斑站在門口,身影將房間內的光景擋得嚴嚴實實。他接過火核手中的慰問品,動作自然地橫跨一步,徹底封死了門縫間可能窺探的視線。

“醒了。”斑的聲音壓得極低,卻足夠讓內外的人聽清,“不太方便。”

火核立刻會意地後退半步,手中的漆盒卻還舉著沒放下。他身後的幾個族人面面相覷,其中年輕的那個已經踮起腳尖——下一秒就被斑的視線釘在原地。

泉奈有的時候說話會比較口無遮攔,因為實力和族內慕強的緣故,這口吻反倒被族裏的有些年輕人視為溫和好親近的體恤話。總而言之,顯得比斑要讓人容易接近些。但這並不意味著斑會放任著族人在這個時候與泉奈交流感情。

“過兩天。”斑接過所有借口慰問實則八卦的果籃,“他需要靜養。”

門內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響。泉奈正把臉埋進枕頭裏。他聽見一陣腳步聲,是火核他們離開了,好像還有幾個他玩的好的在嘀咕著什麽,他聽不太清,多半是八卦。

腳步聲消失後,他感覺到斑在確認所有人都走完了,才邁步去廚房。

等所有人都不在了,他開始掉眼淚。

斑把熱好的食物拿進來時泉奈已經又睡著了。

當天晚上田島回來的時候,斑特地和他再三強調,不要戳弟弟傷疤。

“只是被女人甩了,能有多痛?”田島揮了揮手,“別太在意了。你把你弟弟想的太脆弱了。”又想起來了什麽似的,“你弟弟都這樣了,怎麽你一點動靜都沒有?”

斑懶得和他說話,去泉奈房間喊弟弟起床吃飯了。

泉奈已經醒了,坐在案前翻看著什麽,精神還不錯,讀的很認真。甚至旁邊放個了本子,好像讀一下就要記著什麽。

“在看什麽?”斑向前。

泉奈舉起那本書展示花哨的封面,“無聊的愛情小說。”又拿起另一本,封面寫著他手寫體的《偷看者死》,“和我的日記。”他補充了下,“為了不讓人偷看。”

斑還是開口:“我不會看的。”

泉奈幽怨的看了他眼,“哥哥不是這樣的人,這名字不是寫給你看的。”

也許是寫給父親看的。斑理解了。

飯桌上,斑和泉奈坐著沒說話,他們已經把盛好飯了,還沒動筷子。

田島踩著點推門而入,目光在泉奈身上停留片刻,突然道:“精神不錯嘛。”

斑把眼睛閉上了。

泉奈明顯頓了頓:“托您的福。”語氣平靜得可疑。

田島落座,三人開始動筷。

他又開口,“被女人甩了也不是什麽壞事。”

斑在桌下踢了父親一腳。

田島不以為意,滿不在乎的繼續道:“而且她年紀是有點大了。和族裏同齡的女孩比起來沒什麽優勢——”

斑的筷子“啪”地擱在碗上。泉奈的手指微微發顫,指節泛白地捏著筷子。

“父親,”斑的聲音冷得像冰,“吃飯時不要說這些。”

“可以說。”田島對斑的態度不是很滿意,“你以為我只是在講給泉奈聽嗎?千手柱間已經有孩——”

“我吃飽了。”泉奈突然站起身,碗裏的米飯幾乎沒動過。他的聲音很輕,卻讓田島的話戛然而止。

斑看著弟弟離去的背影,轉頭對田島冷冷道:“滿意了?”

田島盯著泉奈離席的背影:“餓少了。”又回頭不解的看著斑,“你們兄弟倆都太矯情了,不過是個女人而已。”

斑其實不想和他費口舌,但為了讓泉奈少受點氣,還是開口:“那是泉奈的選擇。是他想要——”

他在這裏回憶了下泉奈在信裏的用詞,這個詞讓他說出來多少有點難為情,他說不出口。“一直在一起的人。”

田島:“你母親也是我選擇共度一生的人,這有什麽稀奇的。”

等到斑也摔門而出,在看到泉奈還在走廊上,他楞了一下。於是他大步上前,手臂自然而然地環住泉奈的肩膀。恰到好處的身高差讓這個動作變得無比熟稔,他的手肘正好能擱在弟弟的肩上,就像武士刀與刀鞘的契合。其實他們相差五六歲、還在兒時做這個動作還不是很合適,身高差擺在那,但泉奈大了後畫面就融洽了。

“走了。”他稍稍用力,帶著泉奈轉向臥室的方向。

“……抱歉。”泉奈低聲道。

“什麽?”

“我先走了,留哥哥你一個人在那面對父親。”泉奈低下頭。

斑:“這有什麽?”

泉奈搖搖頭,“是我懦弱。”

斑安慰他道:“你還小。”

泉奈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走廊的橫欄,指節發出“哢”的輕響。

斑敏銳地察覺到弟弟呼吸的凝滯。月光下,他看見泉奈的睫毛劇烈顫抖著,在下眼瞼投下一片不安的陰影。

“我不是指…”斑剛想解釋,卻見泉奈突然轉身面對他。

“斑哥覺得我幼稚嗎?”泉奈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因為年紀小——所以感到無能為力是正常的嗎?”

斑沈默了片刻,開口:

“不是。因為你還小,所以可以原諒。”

泉奈咬緊下唇,“她脾氣很差。”

斑:“你去找她吧,大不了讓她打你一頓,我看別人都是這麽消氣的。”

泉奈鼻尖一酸,“我不想找她,是她應該來主動找我。我也是有自尊的。”

斑看著弟弟倔強的側臉,忽然想起小時候泉奈摔倒後硬撐著不哭的模樣。他伸手,本來想揪他的臉,但又覺得泉奈年紀也大了不能這樣,最後幫泉奈把別在肩上的小辮挪到背後。

雖然斑覺得那個女人不一定會來找泉奈,但這個節骨眼他只想安慰他。

“那就在家等著。”他撫過泉奈的後腦,“等她自己想明白,你是她最好的選擇。”

泉奈的睫毛顫了顫,他以為自己眼淚早就哭幹了,沒想到現在擠擠還能有:“要是…她永遠都想不明白呢?”

斑將弟弟的腦袋按在自己肩上,族袍的布料很快洇開一片濕熱。

“那哥哥幫你去說。”

其實泉奈覺得哥哥比他嘴笨一點,還沒他會說話,面相也比他兇些,不能當個好說客,而且他也有可能被你騙。

但無所謂了——斑哥和你不一樣,他永遠都會支持他。

泉奈的嗚咽聲悶在衣料裏,手指緊緊攥住斑的袖口。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仿佛能延伸到某個遙遠的未來。

可情況不是很好。

起先是泉奈在一個練習場的午後突然跪地,他當時不在他身邊。等他趕到的時候泉奈已經一頭汗了,雙眼周圍的肌膚因為疼痛而擠在一起。

送去族醫那,只說是用眼過度。泉奈也如此寬慰他,黑色的眸子裏都是平靜。斑一開始確實以為是泉奈寫輪眼開太久了導致的頭暈。

後面泉奈練習時開眼時間愈發的少。

不應該,按理來說只是三勾玉不應該出現這種癥狀。

難道他弟弟比他還快一步得到了萬花筒嗎?這個想法把斑震驚到了,失戀這麽恐怖嗎?

泉奈再三強調自己沒有萬花筒,是真的沒有。

‘可能是心理作用。’泉奈一臉無所謂的解釋,這時候的他還在翻看著那本書,‘因為我曾經對她用過寫輪眼,所以每次開眼的時候都會唾棄自己一遍。’

心理問題……?拋下用眼不談,雖然他不建議對伴侶用眼,但是目前更值得關心的問題是,馬上就要夏天了。很快就要開戰了。而心理問題的治療是需要一個漫長周期的,不知道泉奈能不能趕在開戰前痊愈。

斑有的時候會想,如果你能出現就好了。

已經過去小半年了,你沒有出現。

泉奈愈發焦躁。有一直遲遲得不到你消息的心理上的焦慮,也有因用眼就產生□□痛苦的煩躁。

斑覺得自己唯一的弟弟狀態不對。

他再次小心詢問,‘要不要派人去找她?’

泉奈脾氣也變得很差,只是對他還有所收斂,

‘她、會、來、找、我、的。’他一字一頓,‘哥哥你不理解我們,你不要管了。’

斑不提了。

直到有天泉奈在戰場上突然跪下了。

斑從上戰場後就一直在分心盯著那邊,幾乎是瞬間他就擋住柱間的攻擊,瞬身去了泉奈的身邊,並切一腳踢飛站在那的扉間。

扉間躍到柱間旁邊,“泉奈狀態不對。”他皺著眉頭盯著被攙扶起來的死敵,“我剛剛沒打他膝蓋,他自己就跪下了。”

柱間電波迥異:“……不會是因為太沒節制了吧。”

扉間翻了個白眼,他大哥肯定是想到之前在湯之國和泉奈偶遇的事了。

只是情報需要更新了,“泉奈被她甩了,他們沒有在一起。”

柱間大驚失色:“什麽?!”他震驚的看著自己的弟弟,“他們當時明明很般配很恩愛啊?”

扉間抽了抽嘴角,介於他們現在還在戰場,他不想多說,而且周圍宇智波很多:“也許你總有看走眼的時候。”

被斑帶回族地的泉奈滿臉是汗。

斑半抱著他,看到泉奈咬得下唇接近無色。

“我去找她吧?”斑受不了自己弟弟現在這個樣子,“我把她帶到你身邊吧。”

如果她不願意,他會去想辦法,用錢也好——可他最近為了盯著泉奈不出意外和少讓泉奈上戰場,已經推了很多委托了。甚至族內周轉都是用的當時泉奈被發現時,包裹裏的錢,是他當時寄過去的十幾倍。

還有什麽辦法——用武力威脅嗎?他雖然不齒,但為了讓自己的唯一的弟弟活下去,他可以,他來當這個壞人。

泉奈看出了他在想什麽,他的弟弟就是這樣,機靈,又理解他,他們兄弟就是這樣互相理解互相陪伴度過了那麽長的時間。從泉奈還在母親肚子裏的時候他就貼著肚子陪著他,泉奈是他最小的兄弟,他又可憐,剛出生沒多久就失去了母親,他抱著繈褓裏的泉奈看著棺材下葬時,他還什麽都不懂,黑色的眼睛,和他一樣的眼睛看著他的時候,斑發誓自己要保護好他。戰場上的兵刃固然能擋,但情場怎麽辦?

他當然看得見他的痛苦,他雖然不懂泉奈對你的男女之情,但斑知道泉奈的愛。

他決心用武力把你帶回來。

“哥……”泉奈虛弱的開口,“我痛苦,她不會比我好受到哪去。”

斑皺著眉不說話。

“世上真的有感同身受。”泉奈又緩了過來似的,“就是這段時間了,她撐不住的,她會來宇智波找我的。”

斑覺得泉奈已經等得氣瘋了。

田島回來後把他們兩個痛罵一頓,先罵斑直接帶著弟弟跑了,再罵泉奈不爭氣。

斑無所謂。

已經恢覆過來的泉奈倒有點覺得自己拖了族人後腿的意思,不過泉奈也沒辦法,他的眼睛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幹著急就能治好的。他挨完罵以後就回到自己房間裏繼續寫日記了。

沒過幾天又是一戰。

宇智波田島和千手佛間雙雙殞命了。

他和弟弟泉奈目睹了全過程,或者說田島是拖著一口氣逼著他兩目睹的。他目的達到了,在死前看到兩個兒子都因為痛苦而得到了他所沒有的萬花筒寫輪眼。

泉奈又痛暈了過去。

族人還以為泉奈少爺要和老族長一齊下葬了,因為這次暈得有點久。

久到泉奈苦等大半年的信,終於寄到宇智波了。

斑翻看著這張紙。其實這不算信,只算是委托,內容相當精簡。

委托任務寫的‘速’,然後指定受托人是‘宇智波泉奈’,寫了個任務點,在湯之國。

委托人是你的名字。

奇跡般的,在睡夢中錯過父親下葬的第二天,也是收到你委托的當天,他弟弟醒了。

泉奈躺在被褥間,睡意未散的視線落在斑手中的信紙上,逆著光,紙背透出墨跡的鏡像。

字形是反的,但他認得。

於是他猛地支起上身,左手攥住斑的手腕,右手劈手奪過委托的紙。動作太急,帶起的風掀亂了枕邊未收的書,嘩啦啦的翻頁聲和他起身的被子窸窣一同響起。

“不用急。”斑的話音未落,泉奈已經翻身坐起。

紙在顫抖——或是他的手在顫抖。

內容很少,先匆忙掃過一眼大概後,驟然響起震耳欲聾的鼓聲,全身的血液向眼睛奔湧發出的轟鳴。

視線又猛地折返,死盯每一個你寫的字。

試圖用你下筆的力度判斷出你落筆時的情緒。

看不出來。筆鋒平穩,出色均勻,連一個多餘的頓筆都沒有。

和你平時的字跡毫無區別。沒有急切、看不出想念,工整的好像是在通知——這確實是一封委托通知。

“你竟敢……”泉奈的指甲在‘速’字上刮出裂痕,“讓我等這麽久——”

可胸腔裏翻湧的卻不是憤怒。

是一種近乎眩暈的狂喜。

來不及為田島的死亡多哀悼一秒,你主動聯系他的興奮已然沖昏頭腦。

他曾經設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

最初還指望著你很快就來找他,然後他再高姿態的咒罵你的無情和假意,最後再大發慈悲、和你的小心眼不同,他將充滿包容。

只要你語氣軟一點,眼神柔一點,他立刻就會心軟,馬上就和你重歸於好,他連原諒你的說辭都演練過千百遍。

不過他還是要恨你的。不能讓你什麽懲罰都不受。

他開始一遍遍翻閱那本書,從中摳著細節,試圖找到你也會和他一樣感同身受、被蟲影響所痛苦折磨的依據。

每每讀到女主、那個和他同樣年紀的人,因為蟲而飽受愛情折磨——又或者只是飽受大她十歲的另一個感染者折磨時,他會共情,他難免將自己和你的境遇套到這本小說上。

而男主高阪的自我陳述就像是——

你在和他講著分開後你的經歷:

‘服用驅蟲藥四個月後,我仿佛脫胎換骨。春天快來了,我嘗到久違的解放。沒想過還能和別的女性外出——今天是和松尾小姐第三次見面,認識不到一個月,但和她一起,總能自然放松。生活習慣、讀書品位、工作距離,我們相似得驚人。

我的潔癖服藥一個月後就如從未存在般消失。沖破這層枷鎖後,一切順利起來。很快我找到新工作,因可靠贏得同事信賴。我不再厭惡人類、抗拒社會,機遇也變多了。

是啊,一切順利。只是偶爾,我仍會想起那個少女,佐薙應該早已忘了我,走向她真正的人生了吧。

松尾小姐優秀、溫暖、明亮。我們漫無目的散步,聊到她曾食物中毒。從癥狀我猜是線蟲癥。她驚訝我懂這些,其實我只是現學現賣——過去認識的某個女孩,對這些很熟。教人寄生蟲知識的少女,我也只遇過那一個。

是因為提到寄生蟲嗎?不知怎的,我又想起佐薙。我已順利融入社會,不再厭惡別人,明明擺脫了蟲的影響……可為什麽還是忘不了她?為什麽潔癖和厭人癥都好了,偏偏‘患相思’治不好?

蟲確實有能力讓宿主相愛,難道我即使沒有蟲,也會愛上佐薙嗎?

那只是離別時善意的謊言罷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撥通了佐薙的電話。’

這個出軌的——混賬。

明明就是自己想出軌、還拿躲避蟲的影響為由,去嘗試約會新人的混賬——如此對感情不忠。

而你道德底線和高阪也沒什麽區別——

從你支持別的女人出軌就可以看出來了。

文中提到‘你’與松尾小姐相處融洽,共同點很多,甚至能自然而然地放松。他會立刻聯想到你是否在這幾個月裏已經找到了新的‘松尾’,一個比你更合拍、更讓你舒適的男人。

你是對其他男人有厭惡,甚至看得都不能看。但也許有個男人強吻你,而你沒躲過……又有新的男人得到了蟲。此時那個雜種就在哄騙著你、讓你忘記他。就像他當時哄騙你忘掉那個死掉的前夫一樣。

他對你的占有欲是這麽的強,光是想象你和別人親近,就會讓他陷入狂躁的嫉妒。如果不是為了下一次自虐式的反芻,他早就把這本書撕爛了。

這種恐懼進一步加深了他對你的恨意,但一想到可能真的如此他又逼著自己把事情往好的方向去想,又開慰自己這只是猜測。

真不公平啊。

他的癥狀在蠶食性命。每一次開眼,寄生蟲都在啃噬視覺神經,戰場上瞬息的劇痛就足以致命。而你……你只是不能與其他男人對視而已。但不會死,不會殘,只是嘔吐、眩暈、生理性的排斥。作為拋棄忍者身份的你,癥狀竟如此仁慈。

不過他又對這個癥狀很滿意,這樣也好。至少你不會因為這種可笑的寄生關系喪命。

但緊接著,一種更陰暗的滿足感攀上脊背。

——你現在一定也很難受吧?

每當無意和男人對視,你的胃部會痙攣,喉嚨湧上酸水,視線被迫避開。甚至只是有男人靠近你就會提前感到煩躁。

和他一樣,你也被寄生蟲囚禁著,只不過他的牢籠是戰場上的生死一線,而你是日常中無休止的生理厭惡。

如果你當初不丟下他,他完全可以替你擋住那些惱人的視線,你真是自作自受。

這種想象奇異地緩解了他的痛苦。

他的眼睛在疼時,你的胃也在抽搐。

你們還是被蟲鎖在一起。

明明已經分開了,痛苦確是同步。泉奈甚至開始享受這種扭曲的共鳴。

至少這證明,你還沒有完全擺脫他。只要寄生蟲還在,你就永遠無法真正看向別人,永遠會在反胃的眩暈中想起——曾經有一個人,是你可以直視的,你完全可以安心的將所有視線全部放在他身上。

是你自己的錯誤決定才害得你落得如此下場。

不過高阪好歹還能想起佐薙——甚至還會主動聯系她。不過當然聯系不通,佐薙吞藥了。

他才不會吞藥。

他寧願和你一起爛在被寄生的軀體裏,也好過看你若無其事地痊愈,走向沒有他的未來。而且這個世界也沒有能治愈寄生蟲的殺蟲藥。

他要等你來找他。

泉奈甚至一邊等,一邊揮灑著對你的恨意,將你們的糾葛寫在紙上,不過寫著寫著就歪了。他開始暢想如果當時最先感染的人是他,他是世界上第一個寄生蟲的宿主,你是被他親吻傳染的第一個女人。那你們的故事不會是這樣,他會對你負責。會比你對他要好得多。他才不忍心傷害你。

消耗恨意就像是消耗墨水一樣快。

不過佐薙等了四個月就等到了高阪……你人呢?

是他不夠耐心嗎,他還要再等等。

但他等了太久。等過戰場上每一次的生死一瞬,等過無數個沒有你的清晨與黃昏,硬生生從春天等到秋天都要過了。

等得幾乎要忘記你的狠心——

泉奈到後面只能記得住你的好。

他開始在每一個輾轉反側的夜裏回憶你們相處的細節,開始懊悔自己當初的咄咄逼人。那些尖銳的怨懟,不知何時已變成了難以脫口的期盼。

而現在,你終於主動找他了。

他來不及恨你了。

斑望著泉奈收拾行裝的背影,喉嚨滾動了一下。

弟弟的動作利落得不像話,仿佛這段時間纏綿病榻的模樣都是假象。

他還往忍具包裏塞了平時根本不帶的兵糧丸,看來泉奈甚至想把吃飯的時間都省掉。

斑心情覆雜的開口:“……現在就走嗎?”

剛往封印卷軸裏塞完東西的泉奈忽然笑起來,那種斑很久沒見過的、帶著鮮活生氣的笑。

“哥哥,她脾氣很差,你不了解她。”

泉奈又低頭調整腿包,聲音裏帶著久違的輕快,

“我去晚了她真的會生氣。”

斑難以言喻。

泉奈試探的問到:“最近應該不會再開戰了吧,又要冬天了。”

他想和你過一個完整的冬天。

不僅僅是快要冬天的原因。還有宇智波和千手兩族因為族長去世、雙方都要時間修整,短時間內開戰可能不大。

“沒關系,你去吧。”斑最終這樣回答。他看見弟弟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壓抑不住的笑。

“辛苦哥哥了。”泉奈在門檻處停頓,認真的看向他的眼,“我回來會擔起責任…和哥哥一起處理族務的。”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我回來後,眼睛就可以正常使用了。”

這句話說得太篤定,仿佛不是在期盼,而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他揮別了自己。

斑在想要不要派個影分身跟著。

還是算了,他尊重泉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