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頭路

關燈
回頭路

他許久沒回到這條水匪船上了。

當年,覺崖也曾是這裏的一員,和大部分庸庸碌碌的水匪不同,他在水匪塢的時候,幾乎和九嶼平起平坐。

覺崖自小在鹽場長大,不知自己的父母姓甚名誰,只知自己一出生就被丟棄在了鹽場的野道上,但自己身上卻無半點缺陷。

後來才知道,自己出生那天突遇海水暴漲,是百年難見的月相大潮,潮水在半柱香內就淹沒了大半的海岸,連覺崖出生的草屋也被沖垮。

這種離奇的天氣異變,對於漁民來說,是大忌。

漁島地小,誰家的孩子出生,半天就傳遍了。

過了好些年,覺崖再問自己的父母是誰的時候,島民才支支吾吾地告訴他,在他出生之後,他的父母就離開了,搬離海岸,去了北朝境內,發誓此生再不回來。

不方便告知他父母的名姓。

北朝位於內陸,和海島遙遙相望。

覺崖站在甲板上發楞。正午的海風帶著熱浪,在甲板上如同炙烤。

離開船之後,他少在正午活動,可被曬黑的肌膚卻一點沒白回來,依舊如他離去時的那樣。

這難免讓他想起在鹽場的苦日子,成天在正午最曬的時候去鹽田裏翻鹽,把已經變成鹽的海水鏟到鹽田的最邊上,又熱又累,還被濃烈的海水煙氣熏得睜不開眼。

能在鹽場幹下去的人,無一不是滿身力氣的,覺崖也是,後來又跟著鹽場的夥計學了點拳腳功夫。

練的久了,心就野了,鹽場的能拿到的工錢很少,只夠溫飽,覺崖想要更多的工錢,就跟著水匪走了。

水匪給他的工錢很優渥,不缺吃不缺喝,甚至於說,在船上的時候,所有水匪都覺得這是他們的家。

但覺崖在熱鬧的船艙裏,卻感覺不到自己想要的“家”的感覺。

在水匪們喝酒的時候,覺崖在甲板上吹著夜風,船艙裏醉醺醺的,隔著門傳來呼喊聲、劃拳聲,很溫暖,可覺崖總覺得自己的心依舊是冰涼的,就像從來都沒有熱過一樣。

九嶼也是這樣。

至少覺崖是這麽覺得的。

九嶼當時還不是水匪頭子,是當地很出名的一位漁女,能在水下閉氣極長時間,在海底采摘珍貴的珊瑚和各類水下的珍稀玩意,賣給收購的商人,因此攢下不少錢,但罹患十分嚴重的水疾。

至於她為什麽忽然有了一身奇絕的功夫,為什麽來到船上,她沒告訴過任何人。

天色逐漸暗下來,村落裏的人陸續回來生火做飯,炊煙升了起來,香噴噴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散開來,似乎把海水的味道都沖淡了。

這種感覺應當被稱作“家”吧。覺崖這麽想著,察覺到有人靠近,回頭一看。

是個怯生生的男孩,手裏捧著一個碗:“九哥說給你的。”

他手一伸,把碗塞給了覺崖,還沒等覺崖反應過來,隨即噔噔噔地跑了。

覺崖低頭一看,是海邊常見的魚飯。

被新鮮海鹽腌制過的魚,上熱鍋蒸熟,不加調料,嘗起來魚肉的口感綿軟濕潤,味道鮮美到極致,只不過在海上的人吃這些東西久了,會覺得單調乏味,因此只當是賴以生存的食物,而不是什麽美味珍饈。

覺崖很久沒吃魚飯了,他是俗家弟子,不用受律,只不過他更喜歡吃些新鮮蔬菜,而不是活蹦亂跳的魚。

但他還是嘗了一口,味道還是那麽寡淡,鹹味蓋過了海腥味,他忽然覺得好笑,這算怎麽回事?九嶼還管飯?

天色漸暗。

夜幕沈沈降下,海水和天空連成一片,交接之處變得分辨不清,似乎眼前、腳下、遠方,都是渺無人煙的黑暗。

所幸的是,海邊的星星比陸地上的更明亮,今夜無月,星光點點。

這種時候就應該在沙灘上緩步行走,最好再配上一點秋月白。

總之不應該是鬼鬼祟祟地偷東西。

“也不能說是偷吧,我明明是來拿回自己的東西。”漱巖腹誹道,好不容易逃了出來,結果牌子丟了,沒有尊牌,他就進不去佛島,沒有分水令,自己連仙島都回不去了!那自己上哪兒去?

這叫什麽事啊……漱巖惡狠狠地瞪了這該死的大船一眼,這麽大的船,他去哪兒找?能找得到才有鬼吧?

漱巖雖然武藝不精,但輕功了的,只要逃得脫,在水上踩上一陣不在話下,不過要是被三五個大漢圍毆,他也得認栽。

漱巖踮著腳尖在船艙頂上行走,但這是他第一次來這裏,哪裏分得清船艙甲船艙乙,在這裏搜來走去,除了看到巡邏的水匪,什麽都沒看到,更別說自己的東西了。

還有那些被水匪拐走的住客……漱巖巴巴望了一眼,不知道他們怎麽樣了,不會被、被、被殺了丟進海裏餵魚了吧。

如果真的找不回來了,能把人救出來……大概也算是一種彌補吧。漱巖自詡樂觀,因為樂觀總能遇到一點好事,這是他一貫相信的。

雖然現在漱巖不知道還能不能有點好事發生就是了……

漱巖嘆了口氣,輕輕落在無人的甲板上,夜裏濕潮,水匪大多都去船艙裏歇了,巡邏的水匪剛走,這裏一時半刻算安全。

“喲,在這呢。”

漱巖的耳邊忽然響起了一聲鬼魅般的嘆息,他嚇得一個激靈,頓時寒毛倒豎,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叫。

“謔,嚇我一跳,大半夜的,可別一驚一乍的。”九嶼被他給嚇了一跳,好奇地打量他。

“你你你你你你!走路沒聲音啊!”漱巖驚魂未定,倒飛幾步,嘭的一聲撞在船沿上,痛得他齜牙咧嘴。

動靜鬧得有些大,不待片刻,覺崖也趕到了,同時到的還有方才四散開去巡哨的水匪。

漱巖和覺崖大眼瞪小眼:“你怎麽在這啊?”

覺崖人忍不住嘆了口氣,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說這個漱巖什麽好:“還知道趁天黑來,算是有點長進。”

漱巖被烏泱泱湧入的水匪擠在船沿邊上,還有個怪女人,還有覺崖,現在是個什麽情況?

“你……我……”漱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蹦出三個字來。

他腦海裏晃過一種可能性,這覺崖不會是水匪安插在佛島的細作吧!

揣著手在側看了半天熱鬧的九嶼這才說道:“好了,人齊了,咱們談談吧。”

“?”漱巖傻了眼。

以至於他和覺崖,以及這個怪女人一同坐在船艙裏的時候,有一絲不真實的感覺。

而且自己好像還插不上話。

“你的意思是,要我和覺崖去那個……海裏的墓?!”漱巖瞠目結舌,這個女人嘴裏說的話竟如此離奇!

“我本來綁那些人也是為了讓他們去推石門,出完力氣再把他們放回去,又不是真要把他們宰了餵魚,”九嶼約莫是睡醒了,換了一身及地的袍子,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覺崖盯著她看,懷疑她沒說真話。

“既然付星崖來了,這些人就用不上了嘛。”九嶼沖他說道。

漱巖插嘴道:“付星崖是你的名字嗎?我能不能叫你付星崖?覺崖這個名字真的很難聽。”

“是很難聽。”九嶼深表同意。

這抱怨覺崖權當沒聽見,他皺了皺眉:“海裏是一個墓,石門?”

“是一個退潮時才會露出來的墓穴,漲潮時會被海水淹沒,所以我要找幾個水性好的,力氣大的。”九嶼在進船艙前屏退了所有水匪,為的就是說這件事。

“墓裏……有什麽……?”漱巖疑惑道。

“還不知道,或許是寶玉、黃金或者瓷器,”九嶼的表情好像她找到了一個難得的消遣,“就算沒有,我也虧不了什麽。”

漱巖眨了眨眼睛,似乎正在思考怪女人說的話是真是假。

“只要幫你打開墓門,無論裏面是什麽,你都會把尊牌和分水令還給漱巖。”覺崖重覆了一遍方才九嶼開出的條件。

九嶼輕快地點點頭。

“你不是想去仙島嗎?”覺崖又問道,照九嶼之前和他說的,她應該更想去仙島,難道海底墓裏的黃金,比去仙島還有誘惑力?

九嶼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那得問這個傻子了,仙島的分水令怎麽用只有仙島的人才知道,光給我令牌,我可去不了。”

漱巖沒說話,來去仙島的方法是秘密,無論對誰,都要保持警惕。對外人的問題不否認不確認,這是仙島的規矩。

九嶼見他不應答,也沒什麽所謂,只是好奇:“聽說仙島人外出,都會帶上自己從小養大的仙禽,你的呢?”

漱巖許是沒想到這個怪女人這麽了解仙島:“你怎麽知道?”

九嶼挑眉:“看來你真是從仙島來的。”

漱巖哼了一聲,原來是套自己話的,隨口道:“丟了。”

九嶼笑著搖搖頭:“仙島還有你這種仙人,真是有趣。”

這仙禽要是丟了,那這位仙人就跟被逐出仙島沒差別了,哪還能吊兒郎當地到處跑?

“什麽叫我這種啊……”漱巖小聲嘀咕,這不是拐彎抹角罵自己麽?

覺崖稍微放松了一些,令他意外的是,九嶼居然和漱巖鬥起了嘴,九嶼以前也是沈默的時候多,尤其是她的功夫越來越好,敢和她說話的人,就越來越少了。

難道漱巖和她其實很投機?覺崖無奈,真是看不透這個漱巖,看似單純,但似乎也不是沒有心機,反而時常讓人覺得很真誠。

尤其是他明亮閃爍的眸子,真像是晴朗夜裏,海上月亮的倒影。

覺崖把自己的註意力轉回了這件事本身:“你不會逼漱巖用分水令帶你去仙島吧?”

九嶼微微睜大了眼:“我是水匪,不是惡棍。”

“那可難說。”漱巖附和道。

“我若是要逼迫你去,現在也不用和覺崖在這裏談條件了,”九嶼支著下巴,像是在回憶什麽往事,“比起這些虛無縹緲的傳說,我更相信能握在手裏的金銀財寶。”

覺崖默然,他離開的時候,九嶼似乎還不是這樣的人。

漱巖不方便透露仙島的秘密,但他對向往仙島的人一直有些好奇:“你去仙島求什麽?長生還是富貴?”

九嶼換了個姿勢在躺椅上坐著,眼神卻落在覺崖身上:“這個你不用知道。”

漱巖撇嘴,自討沒趣說的就是自己。求什麽,要什麽,大概都是藏在人心最深處的渴望,不願意說也是常事。

“我能相信這個怪女人嗎?”漱巖挪了挪,扯了扯覺崖的袖子。

覺崖的視線落在自己被扯得變形的棉袍上,“問我?”

“那我問誰去?而且你看起來好像和怪女人很熟,”漱巖沖他擠眉弄眼,“主要是我水性不太好……掉海裏怎麽辦啊?”

“?”覺崖想起了那天晚上撲通一聲掉在自己面前的落湯雞,這是水性不太好嗎?這應該是腦子不太好。

但覺崖在來之前已經斟酌過了,他的目的是讓九嶼把抓來的住客放還回朝黎,拿回尊牌,它無論是在自己手裏,還是在漱巖手裏都無所謂,只要不在水匪手裏就行了。

“可以。”覺崖答道,只是不知道為何,漱巖好像格外信任自己。目前他認為漱巖這麽想的原因是因為他比較單純,而自己剛好是佛島的僧人罷了,在世人眼裏,僧人不會騙人。

“出家人不打誑語哦,你們說的。”漱巖又露出笑容,反正自己要是淹死了,覺崖應該不會見死不救吧!

“那我就答應你們了。”漱巖拍拍胸脯,雖然也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什麽忙,但是反正來都來了,沒有什麽事會比丟了分水令還糟糕的了!

九嶼一直盯著兩人交頭接耳的樣子,頗為驚訝。尤其是覺崖的反應,他從來都是和別人保持距離的,如果有人站在他的旁邊,他都會不動聲色地往外挪一步,更別說被人拽著袖子說悄悄話。

“好,那明天出發,我會讓手下的人立刻去準備,那你們今天是……”九嶼眼神微妙地盯著兩人,“你們是住一間房還是……?”

“?”

“?”

漱巖和覺崖齊齊向她投來了不解的眼神。

她挑眉,“船上只有一間房空著,又不是客棧,哪有那麽多客房?”

“我和覺崖有幾句話說,你先跟王柱子去空房吧。”九嶼起身,沖著門口喊了一聲,隨即進來一個憨厚嚴肅的大漢。

“領他去酉字房住吧。”九嶼在兩人面前站定,又打量了漱巖兩眼,先前忙亂之中只看到了他的臉,實際上漱巖四肢纖細,身材高挑,姿態挺拔,差不多和覺崖一樣高,如果不張嘴說話,絕對是一等一的世家公子。

可惜啊,他非但會說話,話還特別多。

覺崖站在人群裏是拔群的魁梧,但非是那種肥頭大耳的強壯,穿著藍棉袍則掩蓋了他身材上的優點。

漱巖好奇地回看九嶼的眼神,他倒是不介意有人打量自己,不過總覺得怪女人的眼神也怪怪的,到底在裝什麽神秘啊!

等漱巖氣呼呼地走了,九嶼這才搖了搖頭,她和覺崖雖然熟,但也總是和他保持兩步的距離。

覺崖不動神色地皺了皺眉,聽到漱巖的腳步聲越走越遠,那個酉字房間以前是九嶼住的,不過九嶼現在應該會住在主艙裏,她不是個多話的人,“有什麽話不能讓漱巖知道的?”

九嶼暧昧地打量他的臉,“他和他關系很好?”

“……”覺崖莫名其妙,“你在說什麽?”

“噢~”九嶼試探性想要搭一下覺崖的肩膀,她的手剛剛擡起懸在空中,覺崖就蹙著眉退了一步。

“?”

九嶼收手,隨即比劃了一個手勢,那是水匪特有的一種手語,意思是‘有話好說’,“你看吧。”

覺崖自然看得懂這個手勢,只是他不明白九嶼是什麽意思,“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九嶼笑道,“能大老遠跑來跟我要人,就該猜到了,行了,早點休息吧。”

她大步流星地走了,臨到門口還意味深長地看了覺崖一眼,佯裝嘆氣道:“可惜咯,明明是手下人抓來孝敬我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