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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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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微光

拒婚的風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雖激起劇烈漣漪,終也漸漸沈底,表面覆歸平靜。然而沈家院內的空氣卻始終凝滯著,沈老實不再提趙家婚事,卻也絕口不再提讓明薇碰書本一字,父女間隔著一層無形的、冰冷的壁壘。明薇依舊每日做著似乎永遠也做不完的女紅和家務,只在夜深人靜或無人留意時,才敢拿出周先生所贈的書冊,就著微弱的光線,貪婪地汲取那一點點精神的食糧。

轉眼冬去春來,河面的冰悄然化開,柳枝抽出了嫩芽。這日,縣學的張教諭循例下鄉視察各村塾學務,恰好來到了他們村。陳先生一早便得了消息,緊張不已,將學堂內外灑掃得一塵不染,又勒令所有學子穿戴整齊,務必表現出勤學苦讀的模樣。

視察的隊伍路過沈家布莊門口時,正值午後,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街道上。張教諭身著青袍,面容清臒,正與陪同的裏正和幾位鄉老邊走邊談,目光隨意地掃過街邊的店鋪。

布莊裏,沈老實正與一位老主顧為一匹細布的價錢爭執不下。那老主顧堅持說布匹尺寸不足,要少付五文錢,沈老實面紅耳赤地指著賬本,嚷嚷著絕無短少,兩人各執一詞,聲音越來越大,堵在櫃臺前。

明薇原本正坐在櫃臺後的矮凳上埋頭縫補一件舊衣,被這吵鬧聲驚動,擡起頭來。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那卷布匹和父親攤開的賬本,又看了看那臉紅脖子粗的顧客。

張教諭一行人恰好走到門口,被這爭執吸引了目光,便停下腳步旁觀。

只見那明薇放下針線,站起身,並未介入大人的爭吵,而是走到墻角堆放布匹的地方,那裏放著一桿老舊的大秤。她吃力地將那卷爭議中的布匹抱過來,掛在秤鉤上,然後極其熟練地挪動秤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這個突然動作的小姑娘身上。

秤桿很快達到平衡。明薇看了看秤星,又快步走回櫃臺,目光在賬本上飛快地掃過。她並未拿算盤,只是略一沈吟,便擡起頭,聲音清晰卻不高,對那老主顧道:“王大爺,這匹布確是三丈二尺無誤。按爹爹賬上所記,一尺布三文半錢,三丈是三百文,二尺是七文,總計三百零七文。爹爹給您抹了零頭,只收三百文,並未多算。”她頓了頓,又看向父親,“爹,您賬上記的單價是去年的價了,今年開春後,棉線漲了價,咱家這布,一尺實該賣四文錢了。您忘了改。”

這一番話,條理清晰,數目準確,口齒伶俐,竟將兩個大人的糊塗賬算得明明白白。而且最後那句提醒,更顯出一種超越年齡的細心和對家事的了然。

櫃臺內外瞬間安靜下來。那王大爺張著嘴,楞在原地。沈老實也忘了爭吵,愕然地看著女兒。

站在門口的張教諭眼中驟然閃過一抹驚異和激賞。他推開半掩的店門,走了進去,和顏悅色地向明薇:“小姑娘,你念過書?學過算學?”

明薇冷不防被一位陌生的、氣度不凡的先生詢問,臉頰微微一紅,下意識地看向父親,又迅速低下頭,小聲答道:“回先生的話,先前……在村塾跟著周先生學過一年有餘的課……胡亂學的,讓先生見笑了。”

沈老實這才回過神來,認出是縣裏的教諭老爺,頓時手足無措,又是行禮又是呵斥明薇:“不懂規矩!還不快退下!”

張教諭卻擺擺手,目光依舊停留在明薇身上,語氣愈發溫和:“只隨周先生學了一年餘,便能如此熟練運用,心算如此之快,甚是難得。”他轉而看向沈老實,嘆道,“沈掌櫃,令嫒聰慧穎悟,於算學一道頗具天分,實屬少見。若為男子,潛心向學,將來科場之上,未必不能有一番作為。可惜了啊……”

這聲“可惜”,含義深遠,既是對明薇才華的讚嘆,也是對世俗所限的深深遺憾。

沈老實聽著教諭老爺的誇讚,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心情覆雜難言。一方面,被縣裏來的大人物當面誇讚女兒,他臉上莫名也覺得有光,先前因女兒頂撞而積壓的怒氣似乎都消散了些;另一方面,那句“若為男子”和“可惜了”,又像針一樣刺中了他內心深處的遺憾和固執。

那王大爺見狀,也不好再糾纏,悻悻地按原數付了錢,拿著布走了。

張教諭又勉勵了明薇幾句,諸如“雖為女子,亦不可荒廢天賦”、“算學亦是實用之本”等,這才帶著人離去。

店鋪裏又恢覆了安靜。沈老實站在原地,半晌沒說話,目光覆雜地打量著垂首站在一旁的女兒。他回想起張掌櫃之前的感謝,周先生的看重,如今又有縣學教諭的親口誇讚……這個他一直視為“賠錢貨”、“遲早是別人家的人”的女兒,似乎真的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沈默了許久,他才粗聲粗氣地開口,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找臺階下:“咳……既然……連教諭老爺都這麽說……算學記賬,倒也算是個有用的本事……”

明薇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屏息聽著。

沈老實踱了兩步,繼續道:“鎮東頭的王先生,你知道的,就是開雜貨鋪兼給人寫書信、看賬本的那個老童生。他那兒……倒是教些實用的記賬法子。”

他停下腳步,看向明薇,眼神裏帶著警告和限制:“我可以讓你每隔幾日去王先生那兒學學怎麽記賬、看賬本。但有一條!”

他的語氣驟然嚴厲:“只準學這些有用的!能幫襯家計的!那些什麽詩詞歌賦、閑書雜文,一概不準再碰!聽見沒有?若是讓我發現你再偷看那些沒用的東西,就再也不準出門半步!”

條件苛刻,限制重重,甚至帶著屈辱性。但明薇的心中,卻驟然照進了一縷新的微光!

去王先生那兒學習!這意味著她可以再次正大光明地走出家門,接觸到新的知識,哪怕僅僅是實用的記賬術!這比起被徹底禁錮在方寸之地,已是天壤之別!

她強壓下心頭的激動和酸楚,低下頭,恭順地應道:“是,爹爹。我記住了。只學記賬。”

沈老實似乎滿意於她的順從,哼了一聲,轉身去忙別的了。

明薇慢慢直起身,走到櫃臺邊,拿起那本剛剛還引發爭執的賬本,指尖輕輕拂過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賬本粗糙,數字枯燥,與她向往的聖賢書相去甚遠。

但這卻是一條縫隙,一條在銅墻鐵壁上硬生生鑿開的縫隙。

透過它,她似乎又能看到一點點模糊的光亮和希望。

周先生,您看到了嗎?我沒有放棄。她在心裏默默地說。

即使道路崎嶇,即使只能學習這被視為“有用”的技藝,她也要抓住一切機會。因為這已是當下,她能觸摸到的,最接近夢想的路徑。

新的微光雖微弱,卻足以照亮她繼續前行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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