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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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3)

夏天的嶺南,日頭格外長,長得叫人看不到頭。

不到五更天,天空便泛起魚肚白,灰蒙蒙的,連著隱約閃著晶白的鹽場。

一小碗撈不到米的稀粥配一塊半個手心大小饅頭,便是黎愁一天的開始,接著便是在飄散著海水腥鹹味的鹽場服苦役。

踩鹵成鹽,收鹽,調配鹵水……黎愁的身體已經習慣每日如此辛勤往覆,現在只需避著差撥的鞭子。

黎愁還記得初到鹽場時,帶著渾身的傷往鹵水裏一踏,腳底的粗鹽、無形的鹵水仿佛一瞬間化為有形的刀,刀刀割肉。

一整天下來,身上本就沒幾塊見好的皮膚更是泛白皺裂,躺在混合著汗味、潮濕腐爛味的稻草席上,黎愁甚至覺得如此活著,還不如就此死去。

可他還不能死,他想再見見雲涯。

黎愁曾在搬鹽回倉時後與路過的雲涯匆匆見過一面,原是意氣風發的兩人,此刻一相見,卻像兩面插在戰場上的,殘破不堪的旗幟。

顧不上身旁差撥的催促,情難自控的兩人棄下手中之物,奮不顧身朝對方狂奔,而後緊緊相擁。

誰也沒有說話,誰也說不出話,可那泛紅的眼眶卻代替了千言萬語,多日來的痛苦折磨,似乎只為換得這一刻。

只是,這片難得溫馨也只是曇花一現,差撥手中的鞭子到底不是吃素的,氣勢洶洶的,管控黎愁的差撥率先朝二人走來。

這是個外表矮小瘦弱的男子,可力氣卻是出奇的大,在所有的差撥中,就他揚的鞭子最響亮。

他邊走著,邊吐著唾沫辱罵二人。

其實,這裏的差撥都知道二人的關系,初聽此事時,有的唏噓,有的冷嘲熱諷,而那矮小瘦弱的差撥,顯然屬於後者。

見差撥一來,雲涯急忙松手。

可到底是晚了一步,差撥鞭子一揮,“啪”地劃破寂靜,黎愁後背立即破皮滲血。

“好了,別磨磨蹭蹭了。”這時,另一位差撥也在不遠處招呼雲涯。

縱使再不舍,在這吃人的地,二人也不得不分別,只是離別前,雲涯還想看看黎愁的傷口

——黎愁還要背著一筐又一筐的粗鹽回倉,這傷口被竹筐一磨,又不可避免地碰了鹽,今夜黎愁怕是徹夜難眠。

就在雲涯還在想著下次見面如何避開差撥時,他卻萬萬沒料到,他與黎愁這一別,便是天人之隔。

當天夜裏,剛剛回到草屋的黎愁立即被差撥揪出,在一雙雙帶著好奇又怯懦的眼中,差撥不留情面地將黎愁拽到不遠處的倉庫內。

誰也不知道黎愁犯了什麽錯,連黎愁自己也不知,忍著後背隱隱的疼痛,黎愁咬著牙卑躬屈膝詢問這個以施暴為樂的差撥。

“犯了什麽錯?”差撥微微仰著頭,目光帶著一絲玩味、輕蔑地從黎愁低垂的眉眼劃過那蒼白的唇,再到那纖瘦的腰……

“我聽說,你和那人是一對?你們,晚上玩……”說著,差撥伸手就要往黎愁臀上一搭。

慌亂驚恐之餘,黎愁下意識往旁邊一閃,心裏也忍不住暗罵:

這人簡直是色膽包天!

“躲什麽躲?你晚上不就讓他幹這事?”這個下午還狐假虎威抽了黎愁一鞭的家夥,嘴裏還說著不堪入耳的話,“不過,就你這張臉,我要是他,來此地也心甘情願,所謂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黎愁清楚,這個“他”指的是雲涯,正因如此,他更覺得怒不可遏。

對方每說一個字,黎愁渾身便是一顫——他是氣得發抖,他怎麽也想不到,原來在這成日叫人揮汗如雨的鹽場裏,還藏著如此齷齪之事!

到底是曾經呼風喚雨的少爺,黎愁哪裏咽得下這口氣。可當一顆心被憤怒徹底占滿,他卻反而換了副神情。

伸手勾了勾差撥腰帶,黎愁臉上掛著似有似無的笑。可就是是這抹淡淡的笑意,徹底讓差撥精蟲上腦。

從第一次見黎愁起,他便覺得此人帶著一種異於常人的美,像畫中仙,朦朦朧朧的,叫人忍不住去觸碰。

而如今,臉色慘白,傷痕累累的黎愁也是別有一番滋味。

這樣想著,他也同樣伸出了手……

可就在差撥手堪堪觸碰到黎愁衣角時,黎愁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快速抽出了他腰間的匕首,手一揚,猛地一紮,這把匕首便明晃晃地刺入差撥胸口。

“你……”差撥瞪大了眼,似乎是不相信眼前的狀況,可胸口傳來的刺痛,沿著匕首緩緩滴落的鮮血卻無一不告訴他:他已命不久矣。

眼前的仙子變成殺人不眨眼的鬼魅,差撥掙紮著想逃,卻在推門而出時因力氣不支而倒地不起,不多時,便嗚呼喪了命。

而黎愁呢,看著癱倒在門口的差撥,他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做了什麽。

他不後悔殺了此人,這等畜牲敗類就是該死,他只是怕,怕他死了雲涯得知後會如何。

雲涯,對,去見雲涯!黎愁能感知到,直到此刻,這具身體才有的那種莫大的恐懼。

與此同時,他也被這種不知所措的、惶恐感染,眼下除了去見雲涯最後一面,他是徹底不知該何去何從了。

可就在黎愁躍過差撥屍體踏出門時,迎面又是一把劍,如他殺死差撥那般絕情的,這把劍同樣貫穿了他的心臟。

如此荒謬的、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就血淋淋地發生了,一念之間,兩條性命就這樣相繼離去。

在差撥推開門倒地後,立即有眼尖之人發現屋內的不對勁,抽劍,躡手躡腳靠近倉庫。

在黎愁露面的那一刻,這位一無所知的、腦子裏只有邀功的差撥幹脆利落地朝黎愁下了手。而直到死,黎愁都沒將差撥的惡行透露給任何人。

這回是徹底死了吧?又死了一回,可以醒來了吧?

在身體倒地的那刻,忍受著胸口劇痛的黎愁無意間又瞥到半空中那道白光……

又是一次穿梭,這一回,該躺在棺材裏了。迫不及待的睜開雙眼,黎愁卻意外的發現眼前竟是黑乎乎的一片。

這是怎麽回事,感受到這具身體一動不動,一種更令人驚愕無助的想法湧入腦海——難不成,他真的穿進了死人的身體吧!

這下,是真進了個毫無靈魂的空殼了。

先前,他還能看能走,還有與身體共鳴的時候,可如今,他更像是被人封印在一塊石頭裏,他的所有,都將一無用處。

不過,上天還是不至於這麽絕情,就在黎愁絕望之際,靜下心的他卻聽見耳邊極其微弱的風聲與遠處悠揚綿長的鳥鳴。

原來,他能聽見!

五感只剩下一感,可這比起茫茫然地對外界一無所知,也算雪中送炭了。

既然如此,黎愁便專心致志地聆聽這外界的聲音,其實,他心裏還隱隱約約有個期待:或許,他還能再聽到雲涯的聲音。

大概是上天真聽到了黎愁的祈求,不多時,他便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往他的方向而來。

只是,伴隨著這些雜亂無章的腳步聲,隱約還有粗獷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回來,前面是亂葬崗,你想死嗎你!”

亂葬崗!原來他的屍體被丟在了亂葬崗。

真是悲哀啊,身為黎家少爺,死後不僅入不了塋,還被人隨意丟棄野外、曝屍荒野,淪落到如此處境,黎愁倒也有了些自憐之意。

算了,還是聽聽外面發生了什麽吧。黎愁支起耳朵,屏息斂聲,又聽見由遠及近翻動物體的動靜——這人,會是雲涯嗎?

眼看著聲音越來越靠近,黎愁反而有些害怕:

若是雲涯因看見了自己的屍體害怕了,那該怎麽辦啊?

“難道你想要和他一樣下場嗎?”這是某個差撥的聲音,而回答他的,也正是雲涯:

“那我倒請你們告訴我,黎愁他是犯了何罪?”不甘心地,他還在固執地動作著。

“他殘害差撥,蔑視王法,其罪當誅!”

“那他怎會無緣無故殺害差撥啊?你們告訴我啊?我要怎麽辦,難道連他的屍體都見不上一面嗎?”

雲涯字字泣血,如泣如訴,他不明白,為什麽噩耗來得如此突然,為什麽好端端的黎愁會去刺殺差撥。

黎愁是怎樣一個人,雲涯向來清楚,有時是刁蠻了些,當絕非是非不分之人,因此,他必須給黎愁一個交代,也給自己一個交代。

但,當務之急,還是找到黎愁的屍首,讓其先入土為安。

鹽場本就是那困苦之地,因勞役而倒下的鹽奴數不勝數。

因此,為了貪圖方便,眾人也就在鹽場附近隨意挖了個坑,用來丟棄屍體,一來二去,這一片也就成了著名的亂葬崗。

如今,黎愁的屍體也就丟棄在這片區域。

皇天不負有心人,不知道在這片惡臭的屍堆翻了多久,在差撥們持劍相逼下,雲涯終於找到了黎愁的屍體。

這個讓他日日夜夜掛念的人,這個支撐著他走完這段路的人,如今卻是雙眼緊閉,一言不發。

臉上,有水滴落,身體,落入一個懷抱中——是雲涯,是雲涯找到了他!

感受到雲涯不可控的顫栗,黎愁多想睜開眼看看他,哪怕就一眼。只可惜他的靈魂被擠進這具屍體,身不由己。

“我帶你走……我帶你走……”恐懼、痛苦與迷茫交織在一處從上到下填滿了雲涯,他僅是憑著直覺抱起黎愁。

不能讓黎愁長眠與此,他想。

可這群差撥哪容忍他這麽放肆。雲涯擅自離開鹽場一件事莫大的罪過了,難道還能讓他將一個殺害差撥的罪犯入土為安?

“放下!不然你也休想活命!”

在差撥的怒斥中,忐忑不安的黎愁只聽見雲涯堅定又無畏的回答,“活命?來到這裏,我還想過活命嗎?”

他能活命,可黎愁還能嗎?在差撥的阻攔下,雲涯的怒火被徹底點燃,那股壓制在胸口的氣也徹底噴湧而出:

“我還想問問,是誰殺了黎愁!”目光掃過眼前這群人,雲涯敏銳的雙眼微瞇,“是你?”

“是你吧,你的手在抖,你知道嗎?”

忽然,站在最後的那位年輕的差撥身體一頓,不可置信地望向雲涯,可手裏的劍依舊鋒芒未斂,“是我,”他強裝鎮定道,“他殺了官兵,難道不該死嗎?”

“那你可有容他辯白一句?你知道發生了什麽?”剎那間,雲涯的殘影從眾人面前掠過 ,等他們看清時,雲涯已經閃到那年輕人面前,一手擁著一具身體,一手狠狠掐在那人脖間,“如此草芥人命,你不配活!”

“額——”

在年輕差撥的呼救下,其餘的差撥也紛紛亮劍:“住手!你住手!”

可雲涯哪裏聽得下一句勸,轉眼的功夫,那人便徹底死在了雲涯手裏。而周圍的差撥也徹底怒了。

不過,他們明顯清楚自己不是雲涯的對手,因此,也只能厚顏無恥地威脅:“放下他,乖乖跟我們走,我饒你一具全屍!如若不然,黎家的其餘人,皆受你牽連!”

卑鄙無恥!被雲涯緊緊摟著的黎愁在心裏怒罵道,這群人話說得冠冕堂皇,可實際上,又有幾個人把人當人看呢?

“我倒是好大的面子,一條命抵得上黎家上上下下幾十條人命!”或許是明白了他今日決對無法帶著黎愁離開亂葬崗,雲涯俯身奪了手下亡魂的劍,笑得癲狂。

“我的命,還輪不到你們支配!”話畢,他竟是舉起了劍,在最後低頭看了眼黎愁後,毅然決然地將劍鋒往脖間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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