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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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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

縱使對好友突如其來的到訪十分吃驚,可到底是曾經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沈含熙訝異的同時更多的是驚喜。

長斧被擲地,沈含熙將手心沾染的灰往短衫上一蹭,隨即便上前擁了擁雲涯。

一擁即分後,沈含熙這才含笑道:“好,一切都好,沒什麽不好的。”

可雲涯的記憶還停留在前世沈含熙同樣在鹽場賣力之際。

那消瘦佝僂的身影,無論如何也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了。以至於現下當年輕健壯的沈含熙站在他面前時,雲涯還是不由自主地仔仔細細端詳了好一陣。

“如此最好,我……”

“進去說吧。”沈含熙開口打斷了雲涯,同時伸手朝一間矮小的平房一指。

那是間窄小的柴房,劈好的木材與幹枯的雜草堆積在一處,竈臺上擺著一口大鍋,像是平時用來燒水的。

這就是沈含熙的工作,劈柴燒水,端茶倒水。其實只要南風館的各位客人小館需要,無論何事沈含熙都得照做不誤。

柴房裏只有一張矮小的凳子,沈含熙是想讓雲涯到柴房坐下休息,可現下一見那張不足雲涯半截小腿高的矮凳,沈含熙倏然生出些難得的局促來。

好在雲涯並沒註意,他只是看著沈含熙,眼神夾雜著些覆雜:

“你在此處當雜使,日子可還過得去?”

“自然,以前什麽苦都吃過了,眼下這些,連累都算不上。”

沈含熙語氣極其輕松自然,這反而讓雲涯不知如何開口。沈默了片刻,他這才意有所指道:“那在此處地,你身邊可有個知心的人?”

沈含熙:?

雲涯心裏想著那人,話也說得含蓄,可此刻沈含熙卻並不知曉。只見他臉色變了又變,最終低聲反問:“你為何說出此話?”

雲涯自然知道好友的性格,沈含熙並不是同黎愁般彎彎繞繞之人,面對沈含熙,他也只能直白開口:

“久在南風館也不是個辦法,不如讓我想想辦法將你賣身契取來,你同我離開此地可好?”

“為什麽如此突然?”在雲涯話畢後,沈含熙倏地擰起了臉,猛地朝後退了一步。

雲涯看出沈含熙的不情願,心裏亦是七上八下,可他已經沒辦法退縮,“此處並非久留之地,如今你身強力壯,完全有更好的出路”

“你來找我只是為了這事?”

“對。”

“為何如此突然?”

自然是因為要將一切扼殺在搖籃,雲涯看著沈含熙,眼神裏盡是堅毅,“看在我們多年好友的份上,你就聽我這次。”

“不,我不會離開此地,”可惜沈含熙同樣是固執之人,“我自有我的打算,即便是好友,你也不必插手我的事。”

“為何你如此執著?”

沈含熙像是有些不可置信雲涯的蠻不講理,“你又為何如此執著?”

即便沈含熙已經明確的拒絕了雲涯,可心有不甘的雲涯依舊執意相勸,直到沈含熙真的動了怒,他才不得不看清現實。

他知道沈含熙是何種人,他註定改變不了沈含熙的決定了。但一想起前世,再想到未來,雲涯的心便是被人揪著似的疼。

從袋子裏掏出那沈甸甸的二十兩,雲涯沒有任何猶豫地遞給沈含熙,“你意如此,我也不能如何,但是,唯有一句話你千萬要記著,切莫靠近孫……”

話還沒說完,一陣雷劈似的疼突然朝雲涯腦袋襲來,叫他雙目一黑。雲涯想開口喚沈含熙,卻再也發不出聲,甚至連身子都因這無法承受的痛苦而顫抖。

“你看不起我!”一無所知的沈含熙還在一旁咆哮,雲涯最後說的什麽他全然沒聽進耳,因為他眼裏只有被雲涯捧在手裏的沈甸甸的銀子,只有這把刺痛了他的銀子,“你走,你給我走!”

光說還不夠,怒上心頭的沈含熙紅著眼推了雲涯一把。誰料這一推,便是讓雲涯如落葉般輕飄飄地倒向竈臺。

“雲涯!”

突如其來的變故一下子讓沈含熙慌了神,顧不上什麽爭執了,意識到不對勁的他立馬將雲涯扶起,“你怎麽了?雲涯,你還好嗎?”

雲涯只覺得好像有一把斧子瞬間朝他腦袋一劈,又像一把利劍猛地刺破他的腦袋,總之在那一瞬間,疼痛迅猛地朝他襲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不止是沈含熙一臉驚恐,就連雲涯自己也不清楚為何會突然劇烈頭痛。按理來說,他是確定自己沒有何種隱疾的。

不過,好在這莫名的疼痛來得快,去的也快,不多時,恢覆視線的雲涯已能撐起身子。

“我沒事,”雲涯朝沈含熙虛虛一笑,可手上卻還在動作,銀子被帶著往沈含熙手心鉆。

“我送你離開吧,”制止了雲涯動作的沈含熙不願再多言,“你身體不適就不必強撐著了,這些錢你自己留著好生休養吧。”

雲涯最終還是拒絕了沈含熙的相送,獨自一人離開了南風館。而滿腹愁緒的沈含熙只能重新揮起斧子,靠著幾根無辜的木柴洩氣。

正當他一下又一下的揮斧時,有什麽東西飄飄搖搖地在他面前落下,定睛一看,是條素色手帕。

接住手帕一瞬間,沈含熙的心“騰”地一下熱了,擡頭一看,果然是那人——窗臺邊,孫繁支起手,撫著臉,正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方才那人,是你的老相好?”孫繁一開口,竟如百靈婉轉啼鳴。

沈含熙手裏還緊緊攥著那條香氣撲鼻的帕子,一雙眼亦死死註視著樓上的孫繁,“你誤會了。”

“上來說話。”

與柴房不同,孫繁的房間典雅精致,一塵不染,並且時時刻刻縈繞著一陣沈含熙說不出名的香。而那同樣是孫繁身上那股極輕極甜的香。

一進門,沈含熙便見孫繁端坐在床邊好整以暇地望著他。

“怎麽,不敢告訴我?”

“什麽?”

不見絲毫慍怒的,孫繁甜甜地笑了,“那人是誰?”

沈含熙轉身合上房門,又沈默了半晌,“是我在桃花村時的同伴。”

“你是說,他也是傀儡?”孫繁像是十分詫異,修長的手指輕輕捂住嘴。

沈含熙挨著孫繁坐下,“曾經是,”末了,他又補充,“師父最出色的傀儡。”

“那他可是那位……親手弒師的……”

沈含熙點了點頭,那段不堪的回憶,他本不應提起,更不應向其他人述說雲涯的過往,可他還是說了,完完整整向孫繁袒露了一切。

他與雲涯,曾經都是師父為了謀權奪利而培養的傀儡,手中不知染過多少人的鮮血,他們雖是人,卻也只是如行屍走肉般活著,傀儡傀儡,人如其名。

現在想來,沈含熙還是有些恍惚,他真的認識雲涯嗎?那個最得師父在意的雲涯,那個揮劍見血的雲涯,最終卻親手了結了向孩童下死手的師父,並給了他們這群傀儡一個自由。

誰也不知道雲涯蟄伏了多久,又隱忍了多久。而他與雲涯的友情,也僅僅始於困境中一個饅頭、一次短暫的回望。

“我可真佩服他,”每次聽完沈含熙講述的那段坎坷的經歷,孫繁每次都有所感慨,“他給了你們自由,也給了自己自由。”

沈含熙怎麽回答的?不重要了,總之二人交談間,氣氛不知從何處開始陡然發生了變化。也不知是誰最先動作,總之眨眼間,床上的二人已然挨到一處去。

沈含熙偏頭看向身旁的孫繁,羞答答的,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他看過海棠在枝頭搖曳著綻放的模樣,那動情的模樣叫人此生難忘,還叫人生出許多貪念。

指尖輕輕地托著孫繁的下頜,沈含熙要孫繁與他直視。而後,沈含熙很鄭重,很認真地對著眼前人道:“你放心,你想要的,我一定為此全力以赴。”

另一邊,雲涯回到黎家時已是臨近黃昏。想來也是到了黎愁用餐的時間,於是,一進門,雲涯便率先奔向大山。

可大山卻告訴他黎愁早已結束用餐,且從今往後他再也不必等待黎愁,邊說著,還邊用一種怪異的眼神打量他。

大山還以為雲涯多少會有所表示,可出乎意料的,雲涯只是點了點頭,沒說什麽便回了房。

但大山很快便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一心欲服侍黎愁的雲涯。夜間,當他端著盛有溫水的銅洗盆正欲前往黎愁房間時,雲涯的身影又晃晃悠悠地出現在面前。

還是同今早一樣的話,雲涯欲代大山服侍黎愁。

大山難得覺出些危機感來,不僅如此,他看向雲涯的眼神亦如傍晚般糾結難言。

“還是我來吧,”大山還是很好心,“我怕少爺見到你,要不痛快。”

為何不痛快大山沒有明說,可這言也全然沒勸退雲涯,他嘴裏還是信誓旦旦地說著沒事,而後便出手去奪過大山手裏的銅盤。

大山哪裏有雲涯的力氣,見雲涯執意如此,也只能亦步亦趨地隨著他進了黎愁臥室。

一進門,雲涯便見黎愁迅速將手裏的書合上往身後一擲,而後眉毛一橫,“大山,你又偷懶!”

大山叫苦不疊,一雙眼探向雲涯又轉向床上的黎愁,“冤枉啊少爺。”

雲涯對這一幕不為所動,將銅洗盆在床邊放下,他這才開口:“是我主動如此。”說著,他便在黎愁腳邊蹲下身子,伸手就要去觸碰黎愁的腳。

可黎愁卻是一躲,“不需要。”

他不是不需要人服侍,而是不需要自己。雲涯在心裏嘆了口氣,他自然知道黎愁心裏在想些什麽,不是黎愁好懂,而是他太熟悉黎愁了。

“那二十兩,怕是沒那麽快還給你了。”雲涯擡眼對黎愁四目相對,卻見黎愁眼底閃過一絲厭惡,又瞬間移開目光。

對此言,黎愁絲毫不意外,他知道下午雲涯到了何處,亦知那二十兩到了何處。正因如此,黎愁才對那雙欲觸碰自己的手心有芥蒂,可還沒等黎愁有所表示,雲涯便自顧自地繼續:

“我今天下午去南風館不是去找小館,而是去找一個朋友,他在那裏當雜使。”

剎那間的震驚,在黎愁目瞪口呆之時,雲涯已經將他的腳抓在手裏。

“你,你一直都知道?”黎愁扶著床沿的手猛地將床單揪出褶皺,這是事情敗露後的狼狽不堪,黎愁甚至能聽見自己心震如擂鼓——原來他一直知道自己派人跟蹤他。

同樣震驚的還有大山,眼睜睜看著事情往另一方向拐去,大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就在這關鍵時刻,黎愁竟要他離開。

縱使心裏再不甘,大山也只能默默離開,出門時,還得順便將房門帶上。

或許是因為自知理虧,得不到回應的黎愁也梗著脖子不再開口。直到雲涯褪去他的襪子,將他的腳放置在銅洗盆,黎愁這才有了動作。

盆裏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水紋,黎愁想抽出腳,卻被雲涯按著無法抽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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