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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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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灰雨

66章

婦產中心, 護理師陪著周彥散步回來,去樓下拿本周的飲食表格。

周彥坐下休息, 就見手機上有一條新短信未讀。

南梔發的。

她眉目閃過疑惑。這些年南梔向來不怎麽主動跟她聯系,她是個性很淡的孩子, 雖然近一年來似乎有所改變。

她點開:

媽媽, 我走了, 原諒我的不辭而別。

兩周後我會把許措還回來

爸爸那兒請您替我瞞一瞞, 並轉達一聲對不起, 請原諒

周彥移動著眼珠一行行看完,驚瞪說不出話。

手機啪地砸地板上。

此時門被推。 “這怎麽了”

她哆嗦一下,見是許清文打完電話進來。

-

去諾江峽谷看過紅楓, 接著去佛影雪山下的小鎮子住了一段時間,可惜沒等到下雪, 離家第十三天,南梔和許措重新回到城裏, 在諾江南郊,靠近火車站的一個民宿住下。

南梔側坐在路邊的雅馬哈摩托車上,望著夜幕裏的車水馬龍, 背後是民宿大門,許措正在辦入住手續。

片刻, 許措拿著房卡走出來。

南梔臉被瓶熱橙汁一貼,瞬間溫暖,順勢擡頭對許措一笑。“辦好了”

“嗯。”許措揉揉她的頭發,“乖姐姐, 可以上去休息了。”

東西帶得少,沒什麽東西好整理,南梔看完自己房間沒問題,就到隔壁許措的房間。

窗上懸掛的風鈴漾著悅耳鈴聲。

許措洗完澡從浴室出來,在風鈴下擦著頭發。水珠汗一樣淌在他修長脖頸上。

天那麽冷身上也只穿了件黑色背心。

南梔手撐兩邊地坐在他床上,蕩著腳,欣賞著他流露的“野”味道微微笑。

怎麽敢回想,這就是她五年前遇到的那個,幹凈乖巧的12歲的小男孩

回憶那明麗的少年,現在已經有頎長的身量,和堅硬的胸膛了……

南梔想著。

再過幾年,許措會成熟成什麽樣子

她想起陳薪寬闊的肩膀……

許措,一定也不會遜色。

許措回頭看見她,單手扯掉頭上的毛巾握手裏,笑一下:“什麽時候進來的”

“剛剛。”

他來到她跟前,背靠著窗前的書桌,“為什麽只讓我辦一天你既然這麽喜歡這個地方,我們可以多住一陣。”

南梔低下眼睛,用手指去撫平被子的褶皺:“一天,就夠了。”

“嗯,這小地方我估計玩的也不多。”

許措想著接下來的安排,見南梔不說話,以為她在擔心兩個人未來的生活,便從褲兜裏拿出一張銀行卡,牽起南梔的手,放她手心:“別擔心。走之前我把錢都存了進去,差不多一百二十萬,應該夠我們到結了婚再回去。”

南梔錯愕:“結婚”

許措又從桌上背包裏舉出一個小冊子——戶口本。

“等過五年我到年齡我們就把證辦了,然後……然後等我們有了小孩就回去,到時誰反對都沒用。”

“……”

南梔驟然語塞。

許家父母離異各自忙事業,一直用錢來填補親情,對許措從小富養。而且許措又經常都被許罌拉去拍東西,有這些錢很正常。

她驚訝的並不是錢,而是許措居然已經想了那麽遠!

而她,壓根就沒計劃過這半個月過去之後的事情……

她似乎很壞。

給人許了一場悠遠的美夢,可她卻已經貪歡完,準備永遠離開這裏了。

腳尖前挪一步,許措把南梔後腦勺松松摁在胸口,認真道:“對不起,我現在只有這些能力。以後我會好好努力,給你更好的生活。”

南梔咬住唇。

既甜蜜,又無力。

“許措,你看起來……真的很喜歡我。”

許措:“當然。還要我說多少次。”

南梔深呼吸,額頭抵著他心口:“那你一定要記住,曾經這麽的,喜歡過一個人。”

南梔深深閉住眼。

我也會永遠記住,曾經被人...這樣深的喜歡過。

-

聊完之後,南梔回到自己房間。

窗外竹林沙沙響動。

快樂的半個月時光,回憶到最後還是帶著苦澀。南梔寫完日記,托著腮看窗外,然後整理著相冊裏這半個月和許措的照片,一張張存好。

“許措,如果你不是17歲,是27歲,該多好。”

她喃喃著,看著手機含淚笑了:“就再騙你這一次,真的最後一次了。”

她不能再在諾江待下去,必須要逃離這裏!

但許措她是帶不走的,盡管她是那麽的想。

放在普通家庭,可能她和許措真能走掉。只可惜許措不是普通家庭的孩子,要沒有周彥幫忙瞞兩周,只怕許清文和許措的母親早出動人找來了……

她把他偷出來半個月。

而現在必須要信守約定,把人還回去了。

許措通過了考驗,他是真心願意放棄所有跟她走的。

其實想想,她這也算擁有過了。

南梔收拾好照片後,把零碎的東西裝進背包,火車是明天早上7點的,她必須早點睡。

她剛合上日記本想休息,桌上手機上發來一條陌生短信。

【想跑了】

南梔臉剎那一白。

短信裏還附帶了幾張照片。她一一點開,有這幾天她和許措坐的渡輪,有的是在旅店,或者吃飯……而最後一張,是這所民宿的大門!

南梔不敢置信,此時手機又一振。

【別費勁,你跑到哪兒,我都抓得到你】

南梔渾身發軟,跌在床上。

盯著那一句話,頭皮密密麻麻像鼠蟻在爬……

她不顧一切沖下樓、沖上街道,尋找。

果然,客棧不遠處停著輛黑色轎車……

南梔站立在馬路中央,又軟軟地,坐在地上。

-

黑色的皮鞋沾染上泥水,停在南梔面前,她恍惚地擡起臉。

鐘意瞄著她,蹲下身,將外套罩在她肩膀上——

“小梔,你想跑哪兒去”

南梔盯著這個男人,連驚恐的力氣都沒了。嗓子幹啞。“你要把我逼瘋掉,才會放過我嗎”

鐘意將她肩上衣服拉好:“不會。”

他笑笑,“就算你瘋掉,我也不會放過你。”

“……”

南梔手指攥得發抖,聲音嘶啞在肺腑,“不要用這張跟許措相似的臉,做這種,令人惡心的表情!”

“看著我很痛苦”

鐘意挑起她下巴,湊過去低聲,“你說,要是讓許措知道我們有那層關系,他會不會覺得你很臟”

像被冰淩紮進心口,南梔目眥欲裂地瞪著他:“人渣!”

“別生氣了。”鐘意手指摸摸她臉頰,“不然我看著這張跟南俊霖相似的臉如此絕望,我會高興得睡不著覺。”

深夜,大雨傾盆而下。雷電閃爍。

南梔坐在水坑裏,在雨裏無聲地哭著。回望民宿二樓,那方小窗,心中一點點塌陷……

她仰望灰暗的天空。

為什麽,這世界上沒有神

把這些壞東西全部鏟除掉。

南梔痛苦地抱住頭。

心中拼命地吶喊著,希望誰能聽得到……

從沒有一刻,她如此憎恨為什麽世界上要有黑暗,為什麽要有影。

如果有人能把他們全部殺掉,該多好!

-

深夜十一點,雨淋淋不止。

出租車司機從車窗探頭:“小姑娘,你手機不要啦”

南梔毫無反應,失魂地走向小區門口。

許宅很空,黑漆漆的。

南梔一步步走上樓梯,緩緩推開房門。兩周過去,一切依然如舊。

她站了一會兒,打開衣櫃,將一雙雙心愛的芭蕾舞鞋通通丟進垃圾桶,又拿起桌上那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還有一本本記錄美好文字的詩集、畫冊,一頁頁撕碎。拋在空中。

南梔木然站在碎紙中,最後拉開抽屜,取出裏面一把寒光森森的匕首。

她伸手去摸刀刃,指腹刮破口子溢出鮮血,也無動於衷。

-

深夜的橙花街道,黑暗裏泛著藍光。雨水在迷蒙了世界。

南梔幽靈一樣站在高腳路燈下,戴上連帽衫帽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隱沒在黑暗裏,手緊握握著匕首。

雨越來越大。

劈啪聲中有人追逐的喘氣聲。鐘意大腿被刺穿,跌在水坑裏濺起水花,他捏住長匕首的刀刃,但受傷讓他處於弱勢:“你想殺我”

南梔只穿著短裙,裸露的大腿被寒風刺著也不渾然不覺。

雨水冷冰,打濕她的頭發和睫毛,一雙眼纏滿血紅的絲。

“既然這個仇恨,誰都放不過誰,那就一起死吧……”

她像個亡命的殺手,刀尖逼近鐘意心臟。

鮮血混著雨水流進下水道。

“跳舞的女人力氣還真大。”鐘意咬著牙怒笑,竭力抵抗,“真可笑!大記者的女兒,居然成了骯臟的殺人犯。”

南梔根本不聽他說話,面目猙獰。“我……就是被你這畜牲弄臟的!!”

“南梔,你殺了我一樣償!”

“那我們就一起死吧。”

南梔瞪著他,心臟滲出的黑色液體已經蒙蔽雙眼和神智。她用盡全身力氣,刀尖緩緩刺破布料。

鐘意不慌不忙地笑:“你說,如果讓許措知道你殺了他表哥,你猜他會怎麽想”

手腕上的水晶手鏈猝然斷掉了,珠子散落,南梔一激靈。

許措…………

雨聲剎那從渺遠天際近拉至她耳畔!

“稀裏嘩啦。”

南梔瞪著一地鮮血,腦海裏湧動著少年喜怒哀樂的生動面孔,緊握的刀柄手,不可控制地發顫。“許措……”

耳心裏,一個幹凈的聲音不停在說:“姐姐,你要相信,這個世界美好的。不要放棄。”“不管怎樣,你最可愛了。”“等過五年我到年齡我們就把證辦了,然後,然後等我們有了小孩就回去。”……

雨水在未退的夜色裏變成灰色。

南梔驚恐地瞪著這一切、這人間,那些細小美好畫面,曾經發誓要積極的念頭,在臟汙的雨水裏脆弱浮沈著。

她站在光與影的岔道口。進一步是黑,退一步是白。

鐘意扯唇,疼痛讓他笑容有些扭曲:“來,殺個人,咱們就一樣了!!”

南梔渾身發抖,熱淚不斷從滾落,像個迷途的孩童。

她舉起刀柄,用力往下——

“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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