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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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匿名信息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烏有之鄉”內部激起了新的波瀾。

別經年沒有透露信息的來源,只是引導著律師和陳律師,將核查的重點轉向了信息所指的方向。這如同在密林中開辟了一條隱秘的小徑,雖然依舊荊棘遍布,但至少有了明確的目標。

紅姐動用了她盤根錯節的街坊關系網,阿斌則在網絡和公開數據庫裏大海撈針,小舟用他藝術生的敏感,試圖從那些枯燥的文件裏找出不和諧的細節。一種同仇敵愾的氣氛,將這個小小的社群凝聚得更緊。

而這一切,黃作粱都無從得知。他發送完那條冒險的短信後,如同經歷了一場虛脫。他將自己投入到其他幾個無關緊要的項目裏,試圖用忙碌麻痹神經,但化龍池三個字像烙印一樣刻在他腦海裏。他不敢再去“烏有之鄉”,害怕面對別經年那雙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也害怕自己的反常會引起同事的懷疑。

他按照經理的要求,按部就班地推進著針對劉奶奶的法律流程,發送正式的通知文件,安排評估人員上門。每一個步驟,都像是在他自己心上淩遲。他只能盡可能地將程序拖慢,用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資料需要覆核,流程需要會簽,試圖為別經年他們爭取更多的時間。

王經理對他的“效率”表達了不滿,在周報上用紅筆批註了“加速”二字。李銳看他的眼神也帶上了幾分探究,半開玩笑地問:“粱哥,你最近狀態不對啊,不會是讓那個酒吧老板下了什麽蠱吧?”

黃作粱只能勉強笑笑,搪塞過去。

這天傍晚,黃作粱加完班,身心俱疲。他鬼使神差地繞到了化龍池後巷,那裏靠近劉奶奶家和“烏有之鄉”的後門。他只想遠遠地看一眼,確認那裏的平靜是否還在。

然而,他看到的情景讓他血液幾乎凝固。

劉奶奶家那扇薄舊的木門外,站著兩個穿著黑色POLO衫、身形魁梧的男人,正用力拍打著門板,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裏顯得格外刺耳。

“老太太,開門!我們是街道派來的,跟你談談搬遷的事!”

“再不開門我們可要采取強制措施了!”

他們的語氣兇狠,動作粗魯,與“街道工作人員”的身份格格不入。

黃作粱認得這種做派,這是比之前那些混混更專業、也更難纏的“清場”人員,通常用來對付最頑固的“釘子戶”。他沒想到,對方這麽快就動用了這層力量。

他躲在拐角的陰影裏,心臟狂跳。他看到劉奶奶家的窗簾緊緊拉著,裏面沒有任何聲息,那種沈默的恐懼幾乎要溢出這小小的院落。

就在這時,“烏有之鄉”的後門吱呀一聲開了。

別經年走了出來。他依舊穿著那件深色T恤,步伐因為舊傷帶著他特有的、微微遲滯的節奏。他手裏沒拿任何東西,只是平靜地走向劉奶奶家門口。

“幾位,有事?”別經年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瞬間鎮住了那兩人的氣焰。

那兩人轉過身,看到別經年,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皮笑肉不笑地說:“別老板是吧?我們找劉桂香老太太談公事,不關你的事。”

“她是我這裏的客人,年紀大了,受不得驚嚇。”別經年擋在門前,身形不算特別魁梧,卻像一堵沈默的墻,“有什麽事,跟我談,或者,按法律程序走。”

“法律程序?”另一個男人嗤笑一聲,上前一步,幾乎要貼到別經年身上,試圖用體型壓迫他,“別給臉不要臉!識相的就讓開,不然連你這破酒吧一塊兒收拾!”

巷子裏的空氣瞬間繃緊。

黃作粱在陰影裏屏住了呼吸,手心裏全是冷汗。他知道別經年有身手,但對方是兩個人,而且明顯是專業的打手。他下意識地摸出手機,手指懸在報警號碼上。

別經年面對近在咫尺的威脅,臉色絲毫未變,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他只是微微擡了擡下巴,看著那個挑釁的男人,聲音低沈而清晰:

“我的店就在那兒。”他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烏有之鄉”的後門,“你們可以試試。不過,我店裏有監控,直連雲端。這條巷子兩頭,也有鄰居裝的攝像頭。你們今天動了手,明天,你們背後的人,就得想想怎麽跟警察解釋,為什麽‘街道工作人員’會暴力威脅合法經營的商戶和老人。”

他的話不緊不慢,卻字字千斤。那兩人臉上的橫肉抖動了一下,氣勢明顯弱了下去。他們這種活在灰色地帶的人,最怕的就是被擺在明面上。

就在這時,紅姐的大嗓門從前街傳來:“哎喲!這是幹什麽呢!大晚上的堵在人家門口!阿斌!小舟!快出來看啊!有人要欺負劉奶奶和別老板!”

緊接著,雜亂的腳步聲和議論聲由遠及近。阿斌、小舟,還有幾個附近的商戶和住戶都聞聲趕了過來,手裏還拿著鍋鏟、掃帚之類順手的東西,瞬間將巷子口堵住了。

那兩個男人見勢不妙,色厲內荏地撂下幾句狠話,悻悻地瞪了別經年一眼,灰溜溜地擠開人群走了。

人群簇擁著別經年和驚魂未定、被紅姐扶出來的劉奶奶,議論紛紛,群情激奮。

黃作粱依舊躲在陰影裏,看著別經年被眾人圍在中間。巷子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沈穩,堅定,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黃作粱緩緩松開了緊握的手機,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沒有現身,只是默默地轉身,離開了這條喧囂漸起的後巷。

他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夜風吹在他發燙的臉上。他回想起別經年面對威脅時的冷靜,那種基於理性和準備的、不卑不亢的力量,與他平時所見的要麽卑躬屈膝、要麽虛張聲勢的生存方式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他從未真正擁有過的力量。

而他自己,剛才除了躲在暗處準備報警,似乎什麽也做不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再次攫住了他。他提供的那些信息,在真正的、赤裸裸的暴力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但他知道,事情不會就此結束。對方的試探受挫,下一次來的,恐怕就不會是這麽容易打發的人了。

暗流已然洶湧,明火,只怕也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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