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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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酒吧裏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阿斌和小舟還沒走,站在卡座邊,警惕地看著門口,又好奇地打量著黃作粱。紅姐端著搪瓷缸子,忘了喝,目光在別經年和黃作粱之間逡巡。

黃作粱站在門口,有些不自在。他身上的西裝與這裏格格不入,剛才的勇氣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面對陌生環境和審視目光的局促。

“坐。”別經年走向吧臺,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剛才門口的風波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黃作粱猶豫了一下,走到吧臺前,在之前坐過的高腳凳上坐下。這一次,感覺卻截然不同。

別經年沒問他要喝什麽,轉身從酒櫃裏取出一瓶威士忌,不是最便宜的基礎款,也不是昂貴的收藏品,而是一瓶標簽有些磨損的中檔酒。他拿出兩個幹凈的玻璃杯,沒有加冰,直接倒了小半杯,將其中一杯推到黃作粱面前。

琥珀色的液體在昏黃燈光下蕩漾著柔和的光澤。

“謝謝。”黃作粱低聲道,不知是謝這杯酒,還是謝剛才的解圍。

別經年拿起自己的杯子,和他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該謝你。”他喝了一小口,動作從容。

黃作粱學著他的樣子喝了一口。烈酒滑過喉嚨,帶來灼熱感,卻奇異地讓他緊繃的神經松弛了幾分。他註意到別經年用來碰杯的是杯壁,而不是杯口,一種保持距離的禮貌。

“那些人……”黃作粱忍不住開口,想解釋,又不知從何說起。

“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別經年打斷他,語氣裏聽不出喜怒,他拿起一塊幹凈的布,開始擦拭吧臺,“樹欲靜,風不止。”

黃作粱啞然。他準備好的說辭,比如“可能只是路過”、“或許是誤會”,在別經年這種洞悉一切的平靜面前,顯得蒼白又可笑。他意識到,別經年根本不需要他來說明情況,對方對潛在的麻煩心知肚明。

阿斌和小舟見沒事了,跟別經年打了聲招呼也離開了。紅姐湊過來,把搪瓷缸子往吧臺上一放,好奇地看著黃作粱:“喲,黃經理,沒看出來啊,還挺仗義。”

黃作粱臉上微熱,含糊地應了一聲。

“紅姐,你的茶。”別經年將一杯新泡的、冒著熱氣的茶推到她面前,適時地轉移了話題。

紅姐接過茶,白了別經年一眼,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黃作粱,這才端著茶扭身回到自己的老位置,繼續研究她的麻將經去了。

吧臺邊只剩下他們兩人。沈默彌漫開來,但並不完全令人尷尬。酒吧裏放著極輕的藍調音樂,慵懶的薩克斯風掩蓋了寂靜。

黃作粱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杯壁。他有很多問題想問,比如別經年為什麽這麽固執,比如他到底在守護什麽,比如他是否真的不怕那些麻煩……但這些問題在舌尖滾了滾,又咽了回去。他感覺在這個男人面前,任何帶有目的性的提問,都會顯得愚蠢。

“工作不容易。”別經年忽然開口,不是疑問,而是陳述。他依舊在擦著吧臺,頭也沒擡。

黃作粱楞了一下,苦笑道:“是啊,不容易。尤其現在……”

他頓了頓,沒有繼續抱怨行業下行,只是又喝了一口酒。烈酒入喉,仿佛給了他一點傾訴的勇氣,“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個推銷員,賣的還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是概念,是預期,是……一張自己都不太信的餅。”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從未對任何人,甚至對自己,如此直白地承認過職業的虛無感。

別經年擦拭的動作停了一瞬,擡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很短,卻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了然。他沒評論黃作粱的話,只是說:“每個行當都有它的難處。”

這時,裏間傳來水燒開的鳴笛聲。別經年放下布,對黃作粱說了句“稍等”,便轉身走了進去。

黃作粱獨自坐在吧臺前,環顧四周。這是他第一次以“客人”而非“說客”的身份,仔細打量這個地方。墻上的抽象畫色彩大膽淩亂,細看卻似乎有種壓抑的力量。角落堆著的啤酒箱旁,放著幾本舊書,封面磨損,看不清名字。空氣裏彌漫的煙酒味、木頭味,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鹵料香氣,混合成一種覆雜但讓人安心的味道。

他突然覺得,比起他那些窗明幾凈、充斥著消毒水味道的樣板間,這裏更像一個……可以喘息的地方。

別經年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小砂鍋走了出來,放在黃作粱面前。鍋裏是清淡的白粥,旁邊還有一小碟切好的醬菜。

“晚上空腹喝酒傷胃。”別經年語氣平淡,“湊合吃點。”

黃作粱看著那鍋熱氣騰騰的粥,一時語塞。他晚上確實沒吃飯,加班時只胡亂塞了個面包。此刻,胃裏因為酒精而微微灼燒,這鍋簡單的粥卻顯得無比誘人。

“謝謝……”他再次道謝,這次的聲音有些幹澀。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裏。溫度剛好,米粒軟糯,帶著純粹的米香。就著脆爽的醬菜,一股暖流從胃裏緩緩擴散至全身。

他吃得很快,幾乎有些狼吞虎咽。直到一碗粥見底,他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有些窘迫地放下勺子。

別經年什麽都沒說,只是把他面前的空杯又續了一點點酒。

“我……”黃作粱想找點話說,“你這酒吧,名字挺特別的。‘烏有之鄉’。”

“嗯。”別經年應了一聲,看著杯中殘酒,“一個不存在的理想地方。”

“你覺得……不存在嗎?”黃作粱忍不住追問。

別經年沈默了片刻,目光掃過空了的卡座,掃過紅姐的背影,掃過這間充滿了生活痕跡的舊屋子,最後落在黃作粱臉上,那眼神深邃,帶著一種黃作粱看不懂的情緒。

“或許存在過,”他緩緩說道,聲音低沈,“也可能,就在你以為它絕不存在的地方。”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黃作粱沈寂的心湖,漾開一圈微弱的漣漪。他似懂非懂。

手機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是公司的電話。黃作粱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接通。是經理詢問另一個項目的進展,語氣急切。他不得不站起身,走到角落,壓低聲音,熟練地匯報、保證、應對。

幾分鐘後,他掛斷電話,感覺剛剛那點短暫的松弛瞬間被抽空,疲憊感加倍湧來。他回到吧臺,拿起自己的西裝外套。

“別老板,謝謝你的酒和粥,我該走了。”

別經年點了點頭,沒有挽留。

黃作粱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猶豫了一下,回頭說道:“那些人……你小心點。”

別經年看著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極輕微地頷首。

推開門,夜晚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黃作粱深吸一口氣,重新紮緊領帶,整理了一下西裝,那個精致而緊繃的“黃經理”又回到了他身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烏有之鄉”的招牌,它依舊沈默地亮著。然後,他轉身,快步匯入了夜色之中。

吧臺內,別經年拿起黃作粱用過的杯子和碗,走到水池邊。水流聲嘩嘩。他洗得很慢,很仔細。

紅姐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倚在門框上:“這小子,好像跟之前來的那些不太一樣?”

別經年沒有回頭,繼續洗著碗,水流沖過碗壁,泛起白色的泡沫。

“誰知道呢。”他淡淡地說,聲音幾乎被水流聲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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