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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心魔水鏡·4·自刎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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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心魔水鏡·4·自刎還身

“棠溪和!你可知錯!”

人未到,聲先至,一男子大步從屋內走來庭院,昂首闊步,濃髯垂垂,聲如洪鐘,一開口便震得棠溪和膝蓋陣陣發麻。

“你知不知道,你給我們陳塘關帶來多大的麻煩!”

又是什麽情況?

棠溪和茫然,輕易猜到來者是李靖。

從陰影中走出來的男人,五官還是“初始狀態”,幹凈得像一塊橡皮;緊隨其後踏著小碎步、揪著手帕的殷夫人,同樣沒有五官:“別置氣,消消氣,老爺……”

夫妻倆站在一起,即便沒有臉,棠溪和依然能感覺到一股強烈的熟悉感。

不會吧?

棠溪和眉頭一跳,他可不想看見那兩張臉。一低頭,發現自己保持著跪坐的姿勢在院落中央。

又是罰跪?

他有點恍神,不自覺想到跪在棠家院落的那個晚上。很奇怪,身體發生的一切變化,他都沒能第一時間發覺,最明顯的例子就是視野高度的變化。比如剛才回到“醫院世界”,棠溪和沒發現自己的視線高度變回正常;現在回到李府,他也沒立刻發現自己的視野變得很低,而且自己正保持著跪地的姿勢。

其實他分得清。

這裏是水鏡世界,不是外面的世界。

棠溪和甩甩腦袋看向李靖。

沒有五官的殷夫人好言相勸,溫聲細語,一手捏緊手帕,一手輕輕搭在李靖手臂上,“老爺,消消氣,棠溪和肯定不是故意的……”

李靖冷哼一聲,一揮手臂,甩開殷夫人的手,對某個方向道,“你們來說!”

兩邊走來“杜石”和“汪雨”,腦袋低垂,看不清臉,揪著衣角,慢吞吞地挪了過來。

他左右偷偷瞥了一眼滿臉緊張的杜石和汪雨,發現這倆小孩的五官已經長出來了,和剛才在醫院裏撞見的臉一模一樣,正用眼角餘光偷瞥自己。

目光相接,棠溪和微怔。

醫院世界和哪咤世界是相通的嗎?

眼前的杜石和汪雨長出了五官。顯然沒有在醫院相見時那麽高,還是十歲左右的模樣,五官臉型卻和他剛才滯留於醫院世界的模樣完全相同,只不過是更稚嫩了些,像是能穿過他們的臉,看到十多年後的杜石、汪雨。

為什麽會這樣?他回到上一世的時間很短暫……

棠溪和喉嚨緊了緊。

這說明了一點:即便他不在哪咤故事的世界,兩個世界,不,水鏡裏的所有世界的時間線是繼續流動的,並不會因為他被來回引導而停止。

並且,每個世界,似乎隱有關聯。

“說啊!”

李靖怒吼,“知錯了沒有!”

這是對走神的棠溪和吼的,兩邊的杜石、汪雨被嚇得哆嗦了一下。

汪雨閉了閉眼,率先開口,“爹,其實,其實,是我帶他出去玩的,我們想去找那位會打太極的老爺爺玩……”

“逆子!”

李靖大怒,幹凈的臉轉向汪雨,伸出指頭重重地在汪雨額頭點了一下,戳得汪雨捂著額頭後退兩步。

棠溪和眼底一沈。

李靖怒道,“什麽破爛太極!天天跑去外面野,還讀不讀書了!他本就調皮,你們兩個做哥哥的,又不是不知道……氣死我了,他什麽都不會,就會闖禍,萬一真給他學到點什麽,那還得了?”

棠溪和在地上涼涼地開口。

“什麽都不會,就會被你責罵,學會點什麽,也會被你責罵,那您想讓我做什麽?”

找到秘境Boss最直接的招式,激化矛盾,放大問題。

果然,院落死寂幾秒,李靖更怒,抽出腰間玉帶,作勢要抽打。

殷夫人嚇得抱住李靖的胳膊,“老爺!老爺!他也是你的親生骨肉啊!你為什麽偏偏對他如此狠心呢?還不過來幫忙!老爺,快住手!”

聽到“母親”的呼救,杜石、汪雨才敢上前,既害怕又不想退縮,三人合力抱住李靖,拖拖拽拽,像是被名為血親的隱形繩子綁成團的巨大不倒翁。

李靖怒氣未消,“生下你這孽障,耗費了陳塘關多少氣運?你自出生以來,吃穿用度、修煉靈石,哪一樣不是吸食我李府根基而來?”

“……”

好冤枉。

原文的李靖,是這樣的性格嗎?

棠溪和有點茫然地揉了揉膝蓋起身,甩甩兩腿。

他不記得故事,只記得大概情節。

誰會記得從前匆匆翻過的童話書呢?

現在想來,因為看出不一樣的細節,秦修羅竟然願意下界查找傳說不同的原因……她是有點鉆牛角尖,其實做法還挺有道理?

見棠溪和未經允許就站起來,還敢走神,李靖手裏的玉腰帶狠狠地抽了一下空氣,打出清脆地啪地一聲。

這一抽險些抽在棠溪和眼皮上,汪雨、杜石、殷夫人三人合力抱住李靖,才勉強讓棠溪和躲過一抽。

“爹!這麽大火氣做什麽!”

“您要打就打我吧!是我帶他出去玩的!”

“老爺啊!”

棠溪和眼皮一跳,不僅是因為李靖忽然發難,更多的,是因為李靖這一抽,他忽然想到一個人。

心頭翻湧起恨意。

是他,棠溪和有八成把握,既然汪雨和杜石是前世的人,那麽這位扮演自己父親角色的人,就是他。

李靖還在吼,“如今你竟還敢去搶陳楓的修仙名額,占用方舟之位,還扒了龍皮,惹下這滔天大禍!”

“是要將我李府千年基業徹底拖垮,讓你娘親和為父淪為笑柄嗎!”

聽到陳楓這個名字,棠溪和又是震驚。

“串頻”了?

而且這一次,居然串到了水鏡外的真正的世界!

不對,到底哪個是真的……

震撼之下,棠溪和心緒不定,有點恍惚。

這反倒又激怒了本就在盛怒之中的李靖,他的臉也一點點地浮現出來。

“孽障!我早就知道你是怪胎,當初就該把你砍死!我李靖一生光明磊落,怎會生出你這等孽子!”

“那老道士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讓你連最基本的孝道都棄之不顧,天天跑去學什麽狗屁太極?聽清楚了,你的命都是我給的,天天對一個油盡燈枯的老大爺親昵,你叫為父的臉往哪兒擱?”

棠溪和看著李靖臉上逐漸浮現出的五官。

神話中絕對沒有這樣的細節,哪咤是因為抽了龍筋、扒了龍皮,最後才引得自刎而去。

而眼前“李靖”的一番話,讓棠溪和幡然醒悟。

這本就是針對他棠溪和本人的心魔,所以會“串頻”其實很正常。

可是棠溪和快分不清了。

到底哪個是真的?

難道現在他正在李府被罰、被責罵,也是真的嗎?

眼前的李靖並非神話故事中的李靖,正如棠溪和預料,冒出的五官長成他非常眼熟的模樣。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線條剛硬,生起氣來眼瞳會縮得很小,眼白顯得很誇張,一副天生惡人的模樣。

與上一世的親爹長得一模一樣,也與他這一世的生父陳楓完全相同,真要細究起來,眼前這位“水鏡之父”只比他們倆多了條胡子。

棠溪和對這張暴怒的臉太過熟悉。前世在醫院發脾氣,他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這一世在得知棠溪和可以登上方舟,陳楓生氣的神態與眼前的“李靖”完全一樣。

現在在水鏡世界。

即便棠溪和刻意回避,不再回棠家,這張臉依舊像夢魘似的追著他不放。於是棠溪和意識到什麽,僵硬的目光一點點落在旁邊嚶嚶哭泣的殷夫人臉上。

殷夫人的五官也逐漸顯露出來。

低聲啜泣,楚楚可憐,手帕輕輕地摁在眼角的淚光上,手放下時,那張熟悉的臉闖入棠溪和的視線。

“棠溪和……娘知道你委屈。可你爹身為總兵,不能不為名聲考慮啊!你不要再去找那個老爺爺了,我們家的槍法,還不夠你學嗎!為什麽非得學別人的沒用東西呢!”

“我們……你快給你爹認個錯,就當是了全孝心,莫要連累你哥哥……”

老天爺。

你這樣整我。

棠溪和整個人都有點不好了,腦海裏一陣恍惚,心裏暗罵自己反應太慢。這會兒他徹底明白,眼前的李靖和殷夫人,就是他對“父母”印象的心魔化身。

李靖冷冷地斜睨棠溪和一眼,“瑕疵品!這也學那也學,他根本不配當我兒子!”

隨後不顧杜石和汪雨,一甩手臂,轉身要進屋,留下餘音,“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聽到如此直白的話,嚇得三個扮演者噤若寒蟬,棠溪和反而松了一口。

前世的父母放棄他,不僅是因為經濟壓力,更多是因為他成了“負擔”。他是感情破滅的象征,他是不健康的顯性基因,只要他存在,就意味著“丟臉”。

棠溪和隱約記得,在安樂死之前,他閉目養神,護士姐姐以為他睡著了,光明正大在床邊用氣音議論。

棠夫人產檢結果出來,懷的是女孩兒呢。

那他們應該不會吵架了吧?棠夫人本來就喜歡姑娘。

是啊,而且這種免疫性疾病,女孩兒不會遺傳到。

那他怎麽辦?

哎……

棠溪和不想聽那唉聲嘆氣,他人的哀嘆還是鉆入了他心裏,聽得棠溪和莫名酸澀不甘。

他無端想起這一世。

剛覺醒記憶的時候,他也是跪在院子裏,理由是搶了父親陳楓的“方舟名額”。

搶了能怎麽辦?名額是不能變的。

本就經常受棠家白眼的陳楓,得知他花費半輩子力氣也無法登上方舟,卻被兒子撿了便宜,氣不打一處來,於是讓棠溪和在雪地裏跪了很久。

剛恢覆上一世記憶的棠溪和在雪地裏跪了一晚上,想了很久,一直想到太陽升起,身體漸暖,他也沒搞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死過一次。

不過這不重要了,因為生活還要繼續。

新的一周到來,該輪到他帶妹妹了,於是棠溪和回到遠在郊區的、已經離婚了的媽媽身邊,這一去,棠溪和沒再按照判決回到生父身邊。

他在媽媽和妹妹身邊待了十多年,然後被帶上了方舟。

坐上方舟、來到秘境世界,棠溪和徹底與過去斷絕。恐懼感重新席卷而來,時不時就來裹挾他。

日子過得渾渾噩噩,棠溪和總是分不清真假虛實,有時候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死了,有時候又真切意識到自己活著。

於是棠溪和找到了壓制這種情緒的方法:動起來。

只要忙起來,棠溪和真正意識到,自己真的活著。於是他靠著前世在小說中提前得知的消息,帶著一批又一批的“露水情緣”隊友不斷出入秘境完成任務。

現在可以不用忙了。

他前世死活想不明白的答案,如今前世的父親借李靖之口親口宣之,答案就是這麽直白,因為他棠溪和是瑕疵品。

心裏完全松懈了下來,棠溪和很想休息。

真的煩,來來回回,自己都在受罰。

膩了。

棠溪和對著深入陰影中的李靖大聲道,“全部還你。”

“什麽?”

李靖腳步頓住,回過神,藏在屋檐的陰影之下。

“我說,還給你。”

棠溪和手腕翻轉,凝氣為劍。“全部還給你。”

“血,肉,骨,魂,修煉名額,全部還你。”

棠溪和說著,利落削下手臂一塊肉,鋒利的劍刃從左上臂劃到手背,血液如註淅淅瀝瀝滴落。

血液的形狀很奇怪,像是雨水,一滴滴的,濃如黑墨。

在幾聲尖叫下,棠溪和直視著“李靖”的眼睛,冷聲質問,“你以為我想要嗎?”

“不斷退化的視力,日漸麻痹的軀體,無法控制的四肢,不停的吃藥,不停地出入醫院,每晚都聽到病房有人在啜泣,每天醒來就是你們兩個在我面前吵架。既然不互相喜歡,為什麽要跟媽媽在一起?因為有利可圖是嗎?”

棠溪和每說一句,利劍就割下一次。

“你們永遠在吵架,永遠沈浸在自己的世界,永遠聽不到我的聲音。”

“反正我的病無法痊愈,即便有藥物控制,餘生還得不斷吃藥,一直控制,直到我死。我得感謝你們是吧,感謝媽媽給我脫離苦海的機會。”

“真以為我很想作為你們的孩子活著嗎?”

“我受夠了,全部還你。”

在杜石和汪雨撲趕過來之時,棠溪和將手中之劍橫到了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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