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心魔水鏡·2·消逝之人
關燈
小
中
大
61.心魔水鏡·2·消逝之人
摸不著頭腦的棠溪和被“大哥”一路背回了家，路上，棠溪和從他們對話中得知了雙方的姓名。
扛著自己跑的叫做杜石，扮演“大哥”的角色。
另一位叫汪雨，扮演“二哥”的角色。
而自己棠溪和，確確實實扮演的“三弟”的角色——總之，一家人根本沒有血緣關系，也沒有出現讓棠溪和尷尬的“現實血親代入水鏡”的場面。
所以，在水鏡裏，不用嚴苛地按照神話故事的原著來演繹劇情？
棠溪和順便從對話中摸索出自己大致需要扮演的性格。調皮，渾身牛勁，不愛學習，喜歡和爹爹唱反調，一言不合就離家出走。
這對棠溪和來說有點難，畢竟他已經想不起來自己六七歲的時候是什麽性格，演技也非常拙劣。
但是，直到目前為止，棠溪和發現，自己的沈默寡言，兩位“哥哥”似乎都很習慣，一路嘮嗑下來，他們倆像是游戲裏貼心為“啞巴玩家”設計的NPC，腦回路早已設計好如何回話，總是能把棠溪和的沈默和性格相悖之處自圓其說。
“我們得先串好口供！”
大哥杜石說，“要不我們說，棠溪和又去找老爺爺，所以跑出去了？”
汪雨覺得可以，“對，這個好！那我就說，是我盯著棠溪和罰跪的，他已經跪完了兩個時辰，所以我跟棠溪和一起出來玩？”
棠溪和心頭泛起漣漪。
老爺爺，新角色？
這兩個小孩都沒有提起新角色的名字，棠溪和張了張嘴，腦海裏飛快地閃過一道身影。
並非古色古香的世界，而是頗具現代科技感的樓宇建築，在醫院的某天臺上，有個老爺爺手裏轉著兩顆太極球，看著自己呵呵笑。老爺爺穿著病號服，看上去很孱弱，笑聲低沈親切，卻和這兩個孩子一樣，沒有五官，臉上一片空白。
棠溪和懵了，瞳孔微震。
這是什麽？前世的記憶嗎？是水鏡在搞鬼？
他好像稍微摸索到一點水鏡的邏輯了：這裏所有發生的一切類似於“夢”，所以轉場、移動、名字，都是沒有邏輯的。
比如剛才無端想起的老爺爺。
腦海裏閃過他的身影，棠溪和不得不面對現實，他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北辰隨行，鬼方吳笛，秦修羅，閻幽祖，甚至黃金迷宮的金蟾佬，虎族的監曇，空心旅館的山精們……全都是小說角色罷了。
這個老爺爺是“病友”，棠溪和上一世為數不多的朋友。
“……那就這麽說定咯？”
“棠溪和！”汪雨踮起腳尖夠不著，跳起來去捏棠溪和的臉蛋，“你發什麽呆？聽清楚了沒？”
“啊？”
棠溪和回神，發現他們三人不知何時回到小鎮裏，像是走著走著，忽然穿過時空隧道，回神時就已經在人潮之中，吆喝聲說話聲充斥於耳，棠溪和根本沒反應過來，一行人是怎麽回到小鎮的，像是瞬移。
“棠溪和？”
杜石把他從肩膀上拎下來，半蹲下身與他平視，伸出一根手指：“記住了，回家第一件事先？”
棠溪和歪著腦袋不解，“先？”
“哎呀！你都不放在心上！”
杜石恨鐵不成鋼，一拍大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撲進娘親懷裏認錯撒嬌！”
撒嬌！他二十出頭的大男人！怎麽撒嬌！
棠溪和如遭雷擊，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很快想起自己要扮演哪咤的職責，面上咧嘴一笑，乖巧道：“知道。”
“……”兩個無臉小孩看著自己。
棠溪和了然，大吸一口氣，擲地有聲：“知道！”
這一嗓子稍微有點平時的模樣，杜石這才放心地支起身，一旁汪雨朝他伸手，“走啦，回家。”
棠溪和木訥地應聲，有些恍惚地緩緩擡手，一左一右握住他們。這個位置，他是最矮的，也是被護在最中間回家的。
但是他從沒被人牽著手回家過。
三個孩子哼著小曲兒朝陳塘關深處的某戶人家走去。
越是朝著“家”的方向走去，棠溪和心裏越忐忑。
他從沒進過心魔水鏡，原著中也沒有提到過這個法器，所以棠溪和對水鏡完全不了解。
心魔水鏡會照出他本人的心魔，那他的心魔是什麽？陳塘關李靖會是誰來扮演？
三個小孩“橫行霸道”地橫占著街道手牽手回家，杜石和汪雨松開棠溪和的手，一前一後溜進府邸的門。
棠溪和最後一個鉆進去。
他是三個孩子中身形最小的，兩位哥哥需要側身溜進門縫，他倒不用如此憋著身體墊腳側身，於是小心地側耳聽了一會兒，發現門的後面沒有任何動靜，這才用力推開府邸的門，走了進去。
然而，預想中古色古香的院落沒有出現，闖入視野的是令棠溪和匪夷所思大腦宕機的場景，鼻尖似有若無的檀香，瞬間被淡淡的酒精味、消毒水味替代。
這不是陳塘關，也不是秘境世界。
這是……
棠溪和臉色逐漸蒼白，扶著門框的手，指節漸漸收緊，手裏的觸感不對，棠溪和一驚，掌心摸著的木門，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病房門。
大白天的，走廊頂上的白熾燈依舊開著，發出嗡嗡低鳴，冰冷的光線將腳下被磨得有些發亮的淺綠色橡膠地板照得微微反光，地板朝兩側延伸，一直伸到視野的盡頭。
棠溪和呼出一口氣，呼吸驟然變得粗重。
“在這做什麽？”
有個路過的護士對棠溪和道，“哦，棠溪和？你可以出院了。”
耳邊依舊嘈雜，啜泣聲電話聲，還有機械的叫號聲，冷冰冰的小鐵皮車裝著滿滿當當的藥瓶針筒從棠溪和面前擦去，匆匆趕往下一個病房。
他回到了醫院。
塵封的記憶被消毒水味強行揭開，他對這裏再熟悉不過，前世他一直受病痛折磨，整一世有大半時間都是在醫院裏度過的。
噩夢，連呼吸都是冷冰冰的消毒水味，堵得他心慌，堵得他認知混亂，腦海混沌。預想的李靖大boss或者其他心魔妖怪都沒出現，竟然直接把自己丟回了上一世，打得他措手不及。
棠溪和這才明白心魔水鏡的威力，它不是直接把恐懼之物展現出來，也不是平常套路裏的“秘境深處藏Boss”，而是先偽裝成毫無關系的故事，然後猝不及防露出背後的尖刀。
也正是因為被傳送到了醫院，他腦海裏倏然想起了更多的片段。
杜石，汪雨，還有那個玩太極球的老爺爺，全是熟人，他認識，早就認識，這三位都是他上一世認識的人。
可杜石和汪雨為什麽會出現在哪咤的世界……不對，還有那個老爺爺！
棠溪和直到病死，都沒問出老爺爺的名字，只知道汪雨叫他“教練”。
他踉蹌兩步，才感覺到自己膝蓋沒力氣，不知道是因為回到前世，還是因為不習慣醫院，扶著墻走了幾米才找回力氣。
熟悉的記憶沿著從前的醫院長廊一點點浮現，棠溪和跌跌撞撞地找到了康覆科的天臺。
果然在這裏。
棠溪和隔著天臺門，在落地玻璃之後，遙遙看向背對自己的老爺爺。
那老人正低頭對誰說話，擡手摸了摸對方的腦袋，隨後，汪雨從老人身前鉆了出來。
這個角度，正好與棠溪和正面相對。
棠溪和一驚，下意識想轉身離開。太像了，連第一次相遇認識的不經意的細節，都和前世一模一樣。
“餵！你也生病了嗎！”
汪雨已經小跑過來，在醫院見到年齡相仿的孩子，他顯得很激動，“過來玩啊！我教練在打太極，你要不要一起玩？”
棠溪和被汪雨握著雙手，呆呆地看著比自己高半個頭的汪雨，他臉上的五官逐漸顯露出來。
瘦削的肩膀，憔悴的黑眼圈，缺了四分之一的左上門牙，蒼白的皮膚，沒營養的枯燥頭發，還有臉上的雀斑。
就是他，一模一樣。
棠溪和莫名生出恐懼，掙開汪雨的手，往自己的病房跑去。
他在做什麽？
他們都是已死之人，自己也早就死了。
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餵！等等啊！”
汪雨追了兩步，沒有追上來，語氣傷心又不解，“怎麽跑了啊？”
跑。
跑起來。
我沒生病。
我會好的。
棠溪和氣喘籲籲地跑回了自己的病房。其實他對病房的位置也記不太清了，全靠肌肉記憶跑回來。
可是他不敢進去，他聽到病房裏有人在吵架，而且越吵越大聲。
“操……我不努力？你說話之前摸摸良心！我倒了八輩子黴才娶到你這潑婦！他一盒藥得七八千！還天天吃！還不能報醫保！你以為是我想的嗎！他是從你肚子裏蹦出來的貨！”
“好啊！你終於敢說出實話了！自從棠溪和生病，你就經常往外跑，在外面住，現在把你親兒子叫做貨？你在外面養女人了是吧！”
“神經病！少血口噴人！”
爸爸忽然大吼，把門外的棠溪和嚇得渾身一哆嗦。
“你問啊！有種去問啊！我還怕你不問！要不要老子幫你報警！操，我下了班還去做兼職！除了睡覺就是幹活！工作工作工作，怎麽全是工作！我他媽累死累活，我也想救回棠溪和一條命！他也得爭口氣啊！”
“……”
又一聲炸響，像是保溫瓶被狠狠砸在地上，隨即又是男人的怒吼。
“吃掉我這麽多錢還在生病！我操！我在外面找兼職還要被你汙蔑！離婚！你自己養！你家這麽有錢！你去養！”
“好啊！離婚就離婚！”
媽媽不甘示弱地尖叫起來，聲音帶著哭腔，“我倒要看看，離了我們棠家，你還能不能活！”
又來了。
棠溪和有些失望地撇嘴，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識趣地往另一個方向走。
上一世，他得了奇怪的病，死之前什麽都沒帶走。
唯獨太極，太極是醫院認識的老爺爺教他的，他不想拋棄。
要好起來，要快點好起來，不能花爸媽太多錢。
一邊走，身後的吵架聲還在追打棠溪和。
“棠家棠家棠家！是你嫁給我，十幾年了，永遠改不了口，天天把你的棠家掛在嘴邊！我真的受夠你！你爸媽這麽有錢，為什麽不治他！你為什麽要跟他們斷絕關系！”
一聲女人的啼哭和尖叫劃破空氣：“我跟家裏斷絕關系還不是因為你啊！”
護士的怒喝和周圍人的異樣目光從背後刺向棠溪和，他低下頭看自己的掌心。
有什麽用呢？
因為已經經歷過上一世，所以他提前知道了答案。
媽媽會懷孕，他們會和好，杜石會惡化，汪雨會出院。
爺爺會死。
他會被安樂死。
都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他們本是已經消逝的人，就連他們相關的記憶也封鎖落灰。
想不起來才好。
棠溪和眼底的光一點點黯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摸不著頭腦的棠溪和被“大哥”一路背回了家，路上，棠溪和從他們對話中得知了雙方的姓名。
扛著自己跑的叫做杜石，扮演“大哥”的角色。
另一位叫汪雨，扮演“二哥”的角色。
而自己棠溪和，確確實實扮演的“三弟”的角色——總之，一家人根本沒有血緣關系，也沒有出現讓棠溪和尷尬的“現實血親代入水鏡”的場面。
所以，在水鏡裏，不用嚴苛地按照神話故事的原著來演繹劇情？
棠溪和順便從對話中摸索出自己大致需要扮演的性格。調皮，渾身牛勁，不愛學習，喜歡和爹爹唱反調，一言不合就離家出走。
這對棠溪和來說有點難，畢竟他已經想不起來自己六七歲的時候是什麽性格，演技也非常拙劣。
但是，直到目前為止，棠溪和發現，自己的沈默寡言，兩位“哥哥”似乎都很習慣，一路嘮嗑下來，他們倆像是游戲裏貼心為“啞巴玩家”設計的NPC，腦回路早已設計好如何回話，總是能把棠溪和的沈默和性格相悖之處自圓其說。
“我們得先串好口供！”
大哥杜石說，“要不我們說，棠溪和又去找老爺爺，所以跑出去了？”
汪雨覺得可以，“對，這個好！那我就說，是我盯著棠溪和罰跪的，他已經跪完了兩個時辰，所以我跟棠溪和一起出來玩？”
棠溪和心頭泛起漣漪。
老爺爺，新角色？
這兩個小孩都沒有提起新角色的名字，棠溪和張了張嘴，腦海裏飛快地閃過一道身影。
並非古色古香的世界，而是頗具現代科技感的樓宇建築，在醫院的某天臺上，有個老爺爺手裏轉著兩顆太極球，看著自己呵呵笑。老爺爺穿著病號服，看上去很孱弱，笑聲低沈親切，卻和這兩個孩子一樣，沒有五官，臉上一片空白。
棠溪和懵了，瞳孔微震。
這是什麽？前世的記憶嗎？是水鏡在搞鬼？
他好像稍微摸索到一點水鏡的邏輯了：這裏所有發生的一切類似於“夢”，所以轉場、移動、名字，都是沒有邏輯的。
比如剛才無端想起的老爺爺。
腦海裏閃過他的身影，棠溪和不得不面對現實，他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北辰隨行，鬼方吳笛，秦修羅，閻幽祖，甚至黃金迷宮的金蟾佬，虎族的監曇，空心旅館的山精們……全都是小說角色罷了。
這個老爺爺是“病友”，棠溪和上一世為數不多的朋友。
“……那就這麽說定咯？”
“棠溪和！”汪雨踮起腳尖夠不著，跳起來去捏棠溪和的臉蛋，“你發什麽呆？聽清楚了沒？”
“啊？”
棠溪和回神，發現他們三人不知何時回到小鎮裏，像是走著走著，忽然穿過時空隧道，回神時就已經在人潮之中，吆喝聲說話聲充斥於耳，棠溪和根本沒反應過來，一行人是怎麽回到小鎮的，像是瞬移。
“棠溪和？”
杜石把他從肩膀上拎下來，半蹲下身與他平視，伸出一根手指：“記住了，回家第一件事先？”
棠溪和歪著腦袋不解，“先？”
“哎呀！你都不放在心上！”
杜石恨鐵不成鋼，一拍大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撲進娘親懷裏認錯撒嬌！”
撒嬌！他二十出頭的大男人！怎麽撒嬌！
棠溪和如遭雷擊，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很快想起自己要扮演哪咤的職責，面上咧嘴一笑，乖巧道：“知道。”
“……”兩個無臉小孩看著自己。
棠溪和了然，大吸一口氣，擲地有聲：“知道！”
這一嗓子稍微有點平時的模樣，杜石這才放心地支起身，一旁汪雨朝他伸手，“走啦，回家。”
棠溪和木訥地應聲，有些恍惚地緩緩擡手，一左一右握住他們。這個位置，他是最矮的，也是被護在最中間回家的。
但是他從沒被人牽著手回家過。
三個孩子哼著小曲兒朝陳塘關深處的某戶人家走去。
越是朝著“家”的方向走去，棠溪和心裏越忐忑。
他從沒進過心魔水鏡，原著中也沒有提到過這個法器，所以棠溪和對水鏡完全不了解。
心魔水鏡會照出他本人的心魔，那他的心魔是什麽？陳塘關李靖會是誰來扮演？
三個小孩“橫行霸道”地橫占著街道手牽手回家，杜石和汪雨松開棠溪和的手，一前一後溜進府邸的門。
棠溪和最後一個鉆進去。
他是三個孩子中身形最小的，兩位哥哥需要側身溜進門縫，他倒不用如此憋著身體墊腳側身，於是小心地側耳聽了一會兒，發現門的後面沒有任何動靜，這才用力推開府邸的門，走了進去。
然而，預想中古色古香的院落沒有出現，闖入視野的是令棠溪和匪夷所思大腦宕機的場景，鼻尖似有若無的檀香，瞬間被淡淡的酒精味、消毒水味替代。
這不是陳塘關，也不是秘境世界。
這是……
棠溪和臉色逐漸蒼白，扶著門框的手，指節漸漸收緊，手裏的觸感不對，棠溪和一驚，掌心摸著的木門，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病房門。
大白天的，走廊頂上的白熾燈依舊開著，發出嗡嗡低鳴，冰冷的光線將腳下被磨得有些發亮的淺綠色橡膠地板照得微微反光，地板朝兩側延伸，一直伸到視野的盡頭。
棠溪和呼出一口氣，呼吸驟然變得粗重。
“在這做什麽？”
有個路過的護士對棠溪和道，“哦，棠溪和？你可以出院了。”
耳邊依舊嘈雜，啜泣聲電話聲，還有機械的叫號聲，冷冰冰的小鐵皮車裝著滿滿當當的藥瓶針筒從棠溪和面前擦去，匆匆趕往下一個病房。
他回到了醫院。
塵封的記憶被消毒水味強行揭開，他對這裏再熟悉不過，前世他一直受病痛折磨，整一世有大半時間都是在醫院裏度過的。
噩夢，連呼吸都是冷冰冰的消毒水味，堵得他心慌，堵得他認知混亂，腦海混沌。預想的李靖大boss或者其他心魔妖怪都沒出現，竟然直接把自己丟回了上一世，打得他措手不及。
棠溪和這才明白心魔水鏡的威力，它不是直接把恐懼之物展現出來，也不是平常套路裏的“秘境深處藏Boss”，而是先偽裝成毫無關系的故事，然後猝不及防露出背後的尖刀。
也正是因為被傳送到了醫院，他腦海裏倏然想起了更多的片段。
杜石，汪雨，還有那個玩太極球的老爺爺，全是熟人，他認識，早就認識，這三位都是他上一世認識的人。
可杜石和汪雨為什麽會出現在哪咤的世界……不對，還有那個老爺爺！
棠溪和直到病死，都沒問出老爺爺的名字，只知道汪雨叫他“教練”。
他踉蹌兩步，才感覺到自己膝蓋沒力氣，不知道是因為回到前世，還是因為不習慣醫院，扶著墻走了幾米才找回力氣。
熟悉的記憶沿著從前的醫院長廊一點點浮現，棠溪和跌跌撞撞地找到了康覆科的天臺。
果然在這裏。
棠溪和隔著天臺門，在落地玻璃之後，遙遙看向背對自己的老爺爺。
那老人正低頭對誰說話，擡手摸了摸對方的腦袋，隨後，汪雨從老人身前鉆了出來。
這個角度，正好與棠溪和正面相對。
棠溪和一驚，下意識想轉身離開。太像了，連第一次相遇認識的不經意的細節，都和前世一模一樣。
“餵！你也生病了嗎！”
汪雨已經小跑過來，在醫院見到年齡相仿的孩子，他顯得很激動，“過來玩啊！我教練在打太極，你要不要一起玩？”
棠溪和被汪雨握著雙手，呆呆地看著比自己高半個頭的汪雨，他臉上的五官逐漸顯露出來。
瘦削的肩膀，憔悴的黑眼圈，缺了四分之一的左上門牙，蒼白的皮膚，沒營養的枯燥頭發，還有臉上的雀斑。
就是他，一模一樣。
棠溪和莫名生出恐懼，掙開汪雨的手，往自己的病房跑去。
他在做什麽？
他們都是已死之人，自己也早就死了。
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餵！等等啊！”
汪雨追了兩步，沒有追上來，語氣傷心又不解，“怎麽跑了啊？”
跑。
跑起來。
我沒生病。
我會好的。
棠溪和氣喘籲籲地跑回了自己的病房。其實他對病房的位置也記不太清了，全靠肌肉記憶跑回來。
可是他不敢進去，他聽到病房裏有人在吵架，而且越吵越大聲。
“操……我不努力？你說話之前摸摸良心！我倒了八輩子黴才娶到你這潑婦！他一盒藥得七八千！還天天吃！還不能報醫保！你以為是我想的嗎！他是從你肚子裏蹦出來的貨！”
“好啊！你終於敢說出實話了！自從棠溪和生病，你就經常往外跑，在外面住，現在把你親兒子叫做貨？你在外面養女人了是吧！”
“神經病！少血口噴人！”
爸爸忽然大吼，把門外的棠溪和嚇得渾身一哆嗦。
“你問啊！有種去問啊！我還怕你不問！要不要老子幫你報警！操，我下了班還去做兼職！除了睡覺就是幹活！工作工作工作，怎麽全是工作！我他媽累死累活，我也想救回棠溪和一條命！他也得爭口氣啊！”
“……”
又一聲炸響，像是保溫瓶被狠狠砸在地上，隨即又是男人的怒吼。
“吃掉我這麽多錢還在生病！我操！我在外面找兼職還要被你汙蔑！離婚！你自己養！你家這麽有錢！你去養！”
“好啊！離婚就離婚！”
媽媽不甘示弱地尖叫起來，聲音帶著哭腔，“我倒要看看，離了我們棠家，你還能不能活！”
又來了。
棠溪和有些失望地撇嘴，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識趣地往另一個方向走。
上一世，他得了奇怪的病，死之前什麽都沒帶走。
唯獨太極，太極是醫院認識的老爺爺教他的，他不想拋棄。
要好起來，要快點好起來，不能花爸媽太多錢。
一邊走，身後的吵架聲還在追打棠溪和。
“棠家棠家棠家！是你嫁給我，十幾年了，永遠改不了口，天天把你的棠家掛在嘴邊！我真的受夠你！你爸媽這麽有錢，為什麽不治他！你為什麽要跟他們斷絕關系！”
一聲女人的啼哭和尖叫劃破空氣：“我跟家裏斷絕關系還不是因為你啊！”
護士的怒喝和周圍人的異樣目光從背後刺向棠溪和，他低下頭看自己的掌心。
有什麽用呢？
因為已經經歷過上一世，所以他提前知道了答案。
媽媽會懷孕，他們會和好，杜石會惡化，汪雨會出院。
爺爺會死。
他會被安樂死。
都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他們本是已經消逝的人，就連他們相關的記憶也封鎖落灰。
想不起來才好。
棠溪和眼底的光一點點黯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