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雋星山·7·毒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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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雋星山·7·毒脈
棠溪純眼角餘光捕捉到結界之外的異樣。
只見一條巨大的怪魚，以某種滑稽的姿態在空中瘋狂擺動尾鰭，朝著她所在的方向疾馳而來。細看發現，這魚的頭部由森白的魚骨拼湊，身上的魚鱗竟是無數張大小不一的鬼臉！
那畫面太過詭異，棠溪純呆滯了一瞬，連識海裏天門通狂的嗶嗶叭叭都聽不見了。
魚骨嶙峋的脊背上，赫然站著一人一妖。前方是面色慘白、死死抓著魚骨的鬼方，狂風吹得他頭發根根後豎，五官亂飛，詭氣系袍在空中獵獵作響。鬼方身後站著高他一倍的章魚怪，北辰與九頭章才分別幾個時辰，九頭章已經長出了三顆腦袋。
九頭章中間的主頭一臉嚴肅，目光直視著雋星山內，兩側的新頭顱則一個興奮地左顧右盼，一個不安地斜眼往結界的方向瞄。
“再快一點！撞它！”主頭厲聲下令。
骷髏魚汪了一聲，猛地加速，如同離弦之箭，義無反顧地朝著堅固的結界墻一頭撞去。
砰——！
棠溪純：“……”
北辰：“……”
難怪這條骷髏魚的名字叫做狗子。
結界紋絲未動，棠溪純暗暗失望。這結界甚至能把天門通狂拒絕在外，北辰也無法召請仙君，更何況妖呢？
棠溪純下意識想尋找哥哥的身影。識海裏，天門通狂厲聲呵斥：「認真聽！別分神！」
「我可暫時壓制它，成敗在你！」
棠溪純神色一凜，繼續聽著識海裏的教導。
骷髏魚的眼窩裏瞬間撞出兩團旋轉的星星，仿佛喝醉了，在空中歪歪扭扭地畫起了“之”字形。九頭章的觸手緊緊扒拉著魚背，好險沒掉下去，站在魚背上的鬼方卻被慣性甩了出去，整個人拍在了結界壁上，臉都壓扁了。
也正在這個幾乎零距離的接觸下，鬼方清晰地看到了充滿毒霧的雋星山。
若人間世界真的有煉獄世界，恐怕就是這樣的情形？或許，煉獄還不至於此。
烏煙瘴氣，殘垣狼藉，以蠕動的肉山為中心，有許多瘡包不斷鼓脹、破裂，然後流出膿液，侵蝕所經之地，還有些碎肉掉落在地，如同活物般，一點點蠕動著……
“噦——我不行了！”
鬼方連忙一推結界墻，憑空往後翻滾，“辛苦，加油！再見！”
北辰好不容易稍稍放松的神經再次緊繃：“回來！餵！”
“站住！”
九頭章三顆腦袋同時暴喝，一條粗壯的觸手如同早有預料般閃電般彈出，精準地纏住了鬼方的腰，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拽了回來。
“跑什麽跑？看著，毒脈的正確用法！”
九頭章高高躍起，海葵狀的口器張牙舞爪，三張嘴巴一噗，噴出如絲綢般秾麗的霧氣。
“你還會噴墨？”鬼方嘆道，“我以為你只吃不吐！”
暗戳戳地控訴九頭章吸收詭氣毫無節制。
“看到沒？”
九頭章三口濃霧吐完，得意道：“這結界叫做‘神佛禁行’，我六百年前才見過一次！”
“神佛禁行針對所有的仙家，只吞不吐，只進不出。它唯一的弱點，就是你的毒脈。”
北辰第一次聽說這種結界。神佛禁行？難怪他無法召請破軍和武曲。
九頭章吐出的霧氣精純濃稠，如有生命的雲團，一點點飄向結界。紫黑色的濃霧下，暗金和幽藍隱隱交織，觸碰到結界墻上，發出“滋啦啦”的聲音。
結界破了！
眾人一喜，北辰隨行回頭想叫上棠溪和，轉頭發現，從肉山上逸散出的毒霧太重，遮擋了視線，根本看不見棠溪和兩人在哪。
借著微弱的靈氣波動，北辰察覺，那兩人的位置越來越遠，並且在不斷靠近地面。
搞什麽呢？
北辰隱隱不安，提起雷鐧，凝神警惕著肉山。
“雋星山的毒氣好重，必須盡快散掉！”九頭章卷走鬼方，跳上骷髏魚，對北辰二人道， “我們去找結界的其他薄弱處！”
結界破裂，肉山似有所覺，緩緩蠕動。
閻幽祖無奈道，「何必如此？」
天門通狂嗤笑，「不好受？」
閻幽祖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在親手設計的世界規則上栽跟頭。
他被天門通狂的威壓控制得無法動彈，眼角餘光瞥向兩個方向。
一邊是鬧哄哄在侵蝕結界的章魚，另一邊是不知在地上尋找什麽的精純內丹。
內丹。
閻幽祖的目光追隨著棠溪和的方向，肉山身軀之後，是逐漸崩塌的結界墻，嘩啦啦碎成光屑。
棠溪和擡頭看向天幕，逸散的毒氣正往外飄，“鬼方他們解開了結界。”
“那我們要找快點！”
章本儀急道，“不知道結界會不會合上！餵！符貫虹！聽到就喊一聲！”
滿地狼藉沒有回音。
“你真的沒看錯？”棠溪和懷疑。
“真的沒看錯！”
章本儀急道，“那個女的，和符貫虹長得一模一樣！符貫虹也是查判組的，我不可能記錯！”
一邊是暫時被天門通狂壓制的肉山，一邊是生死不明的符寧鏡。
棠溪和遙遙看向高空，棠溪純不知為何僵立不動，似乎在蓄勢，又像是在思量著什麽。
一個沒有生命的傀儡人而已……救嗎？
他咬咬牙，對章本儀道，“分開找更快，我找這邊，你找那邊！快點！”
在棠溪和與北辰的視角中，棠溪純似乎在醞釀著什麽，傻乎乎懸在半空，靈氣似有若無地裹挾全身，使其不受毒氣侵擾。
先前北辰的狂轟濫炸，以及肉山體內不斷噴湧出的詭異黑火，掉落的瘡包越來越多，整座肉山的“架構”在棠溪純的眼中越發清晰。
棠溪純緩緩閉上了雙眼。
天門通狂說了一大堆，被棠溪純提煉成三個字：坐標法。
很古老的方法，她記得從前在歷史書上看過，可惜，與數學有關的東西她一看就犯困，根本沒認真聽。不過，這確實是很樸素直接的“找點法”，能將混沌的目標精準地分割成塊狀。
某鬼仙的啰嗦而犀利的指導回響在她識海之中，那與身高齊平的樸素長刀懸於身前，所有的雜念、恐懼、焦躁，都被盡數“抹平”。
棠溪純感覺到，自己的心境如同逐漸平息所有情緒的水面，漣漪一點點被她強行摁下，所有的情緒拋之腦後。
冷靜，觀察，細致入微地觀察。
當她再度睜眼時，視野變了——反正毒氣濃烈，什麽也看不清，唯有不斷蠕動的肉山成為活靶子，視野範圍內的一點一滴被“畫”上坐標，眼前濃如濕霧的毒氣被她的視野想象“”網格化”。
棠溪純再次和天門通狂確認“坐標”：「你指哪兒我砍哪兒哦，最後會砍成什麽樣，我可不管。」
「砍！」天門通狂催促，「他快爆發了！快動手！」
棠溪純雙手握住刀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卻穩如磐石，全部的精神、意志與力量，都凝於手中長刀。
“斬！”
長刀隨之揮落，動作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
在北辰等人驚駭的註目之下，刀鋒劃過空氣，竟未發出破風之聲，北辰的視野沒能捕捉到棠溪純快準狠的一劈。
一道極細、極淡的銀線，沿著她鎖定的“坐標”，沒入了肉山體內。
“嗤——”
以那道銀線為起點，一道裂縫在肉山表面猛然綻開。
那裂縫引發了連鎖的崩解，肉山裏積蓄的焚厄之火、無數狂暴的能量、眾多妖靈、精怪的化身……怨恨，恐懼，焦灼，憤怒，悲痛，眾多覆雜的能量，找到了最大的宣洩口，化作一道道的渾濁妖力之柱，從裂縫中噴發而出。
「嗯？」
閻幽祖感覺身體有點奇怪，「你跟那小丫頭說了什麽？」
「你馬上就知道了！」
天門通狂的聲音飄遠，「永別！」
走了？
閻幽祖心底一驚。八大鬼仙司稽寇捕快等維護秩序的職能，祂的離開，反而是某種不祥的信號。
下一刻，閻幽祖立馬感覺到，隨著天門通狂的威壓漸漸撤去，它身體裏那股尚能暫時壓制的焚厄之火，狡猾地點燃他所有重要穴位。
！！！
閻幽祖發出一聲怒吼，「天門通狂！」
在北辰等人的視角下，整座肉山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緩慢而又無可挽回地崩塌、瓦解，毒氣轟然迸發，伴隨著萬千妖靈的慘叫。
北辰緊皺眉頭，“快走，這毒氣越來越重，會侵蝕護體靈氣！”
棠溪純緩緩收刀，看似穩重，其實方才那一斬，瞬間就抽幹她所有靈力，此刻禦空已是勉強。
“走吧。”
北辰隨行見她搖搖欲墜的，上前扶了一把，將人帶出結界，飛到地界的最邊緣處的高空，才敢撤去護體靈氣。
他迫不及待想深深吸一口新鮮空氣——
“咳咳咳……”
鬼方騎著骷髏魚飛回來，見北辰被空氣中的餘煙嗆得咳嗽，忍不住幸災樂禍，“好聞嗎？”
北辰幽幽道：“白練了鬼方，一通亂吐口水，不如人家一刀。”
鬼方怒道：“是它吐口水！不是我！”
九頭章更怒：“什麽口水，是毒脈！”
棠溪純緩了緩，望著結界內不斷迸發的毒煙，沾沾自喜，“我做得不錯嘛！”
隨即，她臉上的笑容消失，漸漸有些凝重。
“等等！我哥呢？”
北辰笑容僵住，倏然看向雋星山內。
被鬼方融得破破爛爛的神佛禁行結界，放眼盡是黑色，什麽也看不清，還有許多毒氣順著結界破洞往外冒。
一切盡在不言中，其他人臉色大變，倏然望向雋星山內。黑色的火焰越燒越旺，火焰順著結界墻的破洞往外燒，觸碰到外面的空氣後，火苗倏然漲了好幾倍，轟地一下炸開絢麗的火焰，在結界墻上燒出好幾個窟窿。
焚厄之火？朱雀來過嗎？
九頭章心下奇怪，示意眾人騎上骷髏魚，“雋星山危險，你們先回浪跡旅館，我去！”
“等等！除了我哥還有其他人！”
棠溪純被觸手卷著丟上魚背，掙紮無果，急忙道，“還有其他人！章本儀，石化的珺星子，還有只名叫胡小蘊的狐妖！”
鬼方扭頭佯裝問北辰，悄悄離開骷髏魚，調轉方向往雋星山內，“怎麽還遇上章本儀了？珺星子石化又是什麽情況？”
“焚厄之火越燒越旺了！啊啊啊不行！”
九頭章急得要尖叫，一把將鬼方拍到魚背上，“你們先騎狗子回去！不擇手段炸旅館！”
“等等！我也去！”
北辰作勢要跟上，“是我的責任，我沒留意到他們……”
“不是責任的問題！回去！毀掉旅館！”
九頭章卷起北辰，將其甩上骷髏魚，狠狠一抽骷髏魚，“玄武特意交代我，死盯著他！棠溪和有心魔！不能待在氣息混雜的地方！”
被甩上骷髏魚的三人聞言，心底一沈。
心魔？怎麽可能？
不等三人細思，骷髏魚已經痛得飛了出去，九頭章的嘶吼隨風追來，“不擇手段毀掉旅館！這是我和玄武約定的暗號！玄武會來！”
眼見骷髏魚如離弦之箭飛向浪跡山的方向，九頭章咬咬牙，嘴裏嘟噥著神佛保佑，硬著頭皮沖進了結界內。
焚厄之火逐漸燒向結界墻，隨著成千上萬妖靈的尖叫，結界墻的破洞散出滾滾黑煙，盤旋直上。
·
仙境界。
雲霧繚繞的森羅臺之下，有個提著長把燈籠的女人疾步飛上。
兩把長刀橫在跟前，女人靜靜掏出令牌，“請上報，秘境界有異常，執行官燭丹青求見。”
一見令牌，守衛即刻收刀，恭敬讓道，“燭大人？請。”
燭丹青三兩步瞬移到主司的辦公桌前。
梁主司察覺到空氣似有輕微的波動，於是從高如山丘的文件中擡頭，見到一身白衣、提著長把手紅燈籠的女人，正面無表情地靜靜盯著自己看，嚇得毛筆一歪，差點在批文多點了一筆，連忙捂著心臟深深嘆著氣，放下毛筆，揉紅了眉心。
“燭掌事？什麽風把你吹來了？你不是一直在找你的朋友嗎？”
“找到了。”
梁主司一楞，睜眼，“在哪？”
燭丹青聲音不帶波動地答，“人間界。”
“……”
梁主司沈默片刻，有些生氣，“好好的掌事不做，秦修羅跑去人間做什麽！”
“這就是我要稟報的重要之事。”
燭丹青翻手掏出一枚留影石，“秦修羅下至秘境界，發覺長生者傳說有異。這是她留下的暗號，我前不久收到秦修羅從人間世界發來的暗號，這才明白其意，請主司過目。”
“我知道！整個仙境界都知道！一個傳說而已，竟然跟整個森羅臺叫板！明明是那麽前途無量的年輕人……”
梁主司不屑地哼聲，語氣頗為埋怨，撐著下巴單手接過留影石。
留影石在手裏轉了轉，梁主司根本沒有探入靈力，看了片刻，越看越生氣，於是不耐煩地對燭丹青揮手：“請簡要說！”
“沒法簡要說，請耐心聽在下呈報。”
燭丹青手裏的燈籠輕輕地晃了晃，清麗的臉上露出森寒的微笑。
“……”
怎麽忘了，這位祖宗是森羅臺的最強執行官，背後是黃泉。
梁主司稍稍坐正，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燭丹青冷靜道：“秦修羅對比了三界流傳的長生者傳說的版本，發覺許多異常。”
“其一，不同版本傳說，都在有意無意地分裂八大家的維系。”
“其二，秦修羅發現了三界通道出現異常，目前沒有明確證據，但絲絲縷縷的跡象都直接指明，通道異常與秘境界的仙盟有關。證據在此，請主司過目。”
又一枚留影石飄向高臺。
梁主司終於正眼瞧上兩枚留影石，還是沒有探入靈力，把留影石捏在掌心把玩，懷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燭丹青。
“仙盟不是交給他們五個長生者管理嗎？怎麽會有異常？”
“這就是最後我要稟報的事。”
燭丹青說，“通道異常，秘境界的修煉者無法回到仙境界，設立於秘境界中，專管作惡妖怪的組織因未知原因被剔除，此事與仙盟的五位長老有關，證據在你手上。”
梁主司楞住，嘩一下站起身，“你說的是妖怪管理局？”
“是。”
“怎麽可能！”梁主司濃眉倒立，“是我親手摘牌剔除的！”
燭丹青嘴角扯了一下：“看來主司也從來沒得到過消息？那也就證明了下一件事。”
“你能不能說快點？”
梁主司急得一拍桌子，掌心被晶石磕得疼，立即將靈力探入留影石。
室內靜默片刻。
見著梁主司臉色逐漸發灰，燭丹青才慢悠悠開口。
“三界通道受堵，信息傳遞滯緩，秘境界中，有許多在冒充妖怪管理局，大肆掠奪妖丹，目前被屠殺的地界有四十八處。”
“他們成立了新的妖怪管理局，背後是仙盟的五位長生者長老作為靠山。證據在你左手邊最底下的紅邊文件裏。”
“……”
梁主司膝蓋一軟，跌坐回去，燭丹青慢悠悠地繼續刺激他，“我早就跟你說了，做事認真點，當日事當日畢。文件什麽時候被替換的，你根本沒察覺吧？證據在——”
“停！別！我是沒辦法！總有這麽多大人插隊要我簽名！我又不能和他們對著幹！”
梁主司一抹臉皮，輕咳一聲，輕聲問，“還有證據嗎？”
燭丹青一擡指頭，數十枚留影石輕飄飄地飛向高臺。
“……”
梁主司兩眼發黑，現在他看到留影石，就像看到架在脖子上的刀。不愧是天門通狂的徒弟，總喜歡佯裝閑適默不作聲，然後將所有證據合成磚頭啪啪狂敲人腦袋，性格如出一轍的討厭！
“來人！”
梁主司氣沈丹田，“去請八位鬼仙！隨我去天憲臺！請執行官下秘境界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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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溪純眼角餘光捕捉到結界之外的異樣。
只見一條巨大的怪魚，以某種滑稽的姿態在空中瘋狂擺動尾鰭，朝著她所在的方向疾馳而來。細看發現，這魚的頭部由森白的魚骨拼湊，身上的魚鱗竟是無數張大小不一的鬼臉！
那畫面太過詭異，棠溪純呆滯了一瞬，連識海裏天門通狂的嗶嗶叭叭都聽不見了。
魚骨嶙峋的脊背上，赫然站著一人一妖。前方是面色慘白、死死抓著魚骨的鬼方，狂風吹得他頭發根根後豎，五官亂飛，詭氣系袍在空中獵獵作響。鬼方身後站著高他一倍的章魚怪，北辰與九頭章才分別幾個時辰，九頭章已經長出了三顆腦袋。
九頭章中間的主頭一臉嚴肅，目光直視著雋星山內，兩側的新頭顱則一個興奮地左顧右盼，一個不安地斜眼往結界的方向瞄。
“再快一點！撞它！”主頭厲聲下令。
骷髏魚汪了一聲，猛地加速，如同離弦之箭，義無反顧地朝著堅固的結界墻一頭撞去。
砰——！
棠溪純：“……”
北辰：“……”
難怪這條骷髏魚的名字叫做狗子。
結界紋絲未動，棠溪純暗暗失望。這結界甚至能把天門通狂拒絕在外，北辰也無法召請仙君，更何況妖呢？
棠溪純下意識想尋找哥哥的身影。識海裏，天門通狂厲聲呵斥：「認真聽！別分神！」
「我可暫時壓制它，成敗在你！」
棠溪純神色一凜，繼續聽著識海裏的教導。
骷髏魚的眼窩裏瞬間撞出兩團旋轉的星星，仿佛喝醉了，在空中歪歪扭扭地畫起了“之”字形。九頭章的觸手緊緊扒拉著魚背，好險沒掉下去，站在魚背上的鬼方卻被慣性甩了出去，整個人拍在了結界壁上，臉都壓扁了。
也正在這個幾乎零距離的接觸下，鬼方清晰地看到了充滿毒霧的雋星山。
若人間世界真的有煉獄世界，恐怕就是這樣的情形？或許，煉獄還不至於此。
烏煙瘴氣，殘垣狼藉，以蠕動的肉山為中心，有許多瘡包不斷鼓脹、破裂，然後流出膿液，侵蝕所經之地，還有些碎肉掉落在地，如同活物般，一點點蠕動著……
“噦——我不行了！”
鬼方連忙一推結界墻，憑空往後翻滾，“辛苦，加油！再見！”
北辰好不容易稍稍放松的神經再次緊繃：“回來！餵！”
“站住！”
九頭章三顆腦袋同時暴喝，一條粗壯的觸手如同早有預料般閃電般彈出，精準地纏住了鬼方的腰，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拽了回來。
“跑什麽跑？看著，毒脈的正確用法！”
九頭章高高躍起，海葵狀的口器張牙舞爪，三張嘴巴一噗，噴出如絲綢般秾麗的霧氣。
“你還會噴墨？”鬼方嘆道，“我以為你只吃不吐！”
暗戳戳地控訴九頭章吸收詭氣毫無節制。
“看到沒？”
九頭章三口濃霧吐完，得意道：“這結界叫做‘神佛禁行’，我六百年前才見過一次！”
“神佛禁行針對所有的仙家，只吞不吐，只進不出。它唯一的弱點，就是你的毒脈。”
北辰第一次聽說這種結界。神佛禁行？難怪他無法召請破軍和武曲。
九頭章吐出的霧氣精純濃稠，如有生命的雲團，一點點飄向結界。紫黑色的濃霧下，暗金和幽藍隱隱交織，觸碰到結界墻上，發出“滋啦啦”的聲音。
結界破了！
眾人一喜，北辰隨行回頭想叫上棠溪和，轉頭發現，從肉山上逸散出的毒霧太重，遮擋了視線，根本看不見棠溪和兩人在哪。
借著微弱的靈氣波動，北辰察覺，那兩人的位置越來越遠，並且在不斷靠近地面。
搞什麽呢？
北辰隱隱不安，提起雷鐧，凝神警惕著肉山。
“雋星山的毒氣好重，必須盡快散掉！”九頭章卷走鬼方，跳上骷髏魚，對北辰二人道， “我們去找結界的其他薄弱處！”
結界破裂，肉山似有所覺，緩緩蠕動。
閻幽祖無奈道，「何必如此？」
天門通狂嗤笑，「不好受？」
閻幽祖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在親手設計的世界規則上栽跟頭。
他被天門通狂的威壓控制得無法動彈，眼角餘光瞥向兩個方向。
一邊是鬧哄哄在侵蝕結界的章魚，另一邊是不知在地上尋找什麽的精純內丹。
內丹。
閻幽祖的目光追隨著棠溪和的方向，肉山身軀之後，是逐漸崩塌的結界墻，嘩啦啦碎成光屑。
棠溪和擡頭看向天幕，逸散的毒氣正往外飄，“鬼方他們解開了結界。”
“那我們要找快點！”
章本儀急道，“不知道結界會不會合上！餵！符貫虹！聽到就喊一聲！”
滿地狼藉沒有回音。
“你真的沒看錯？”棠溪和懷疑。
“真的沒看錯！”
章本儀急道，“那個女的，和符貫虹長得一模一樣！符貫虹也是查判組的，我不可能記錯！”
一邊是暫時被天門通狂壓制的肉山，一邊是生死不明的符寧鏡。
棠溪和遙遙看向高空，棠溪純不知為何僵立不動，似乎在蓄勢，又像是在思量著什麽。
一個沒有生命的傀儡人而已……救嗎？
他咬咬牙，對章本儀道，“分開找更快，我找這邊，你找那邊！快點！”
在棠溪和與北辰的視角中，棠溪純似乎在醞釀著什麽，傻乎乎懸在半空，靈氣似有若無地裹挾全身，使其不受毒氣侵擾。
先前北辰的狂轟濫炸，以及肉山體內不斷噴湧出的詭異黑火，掉落的瘡包越來越多，整座肉山的“架構”在棠溪純的眼中越發清晰。
棠溪純緩緩閉上了雙眼。
天門通狂說了一大堆，被棠溪純提煉成三個字：坐標法。
很古老的方法，她記得從前在歷史書上看過，可惜，與數學有關的東西她一看就犯困，根本沒認真聽。不過，這確實是很樸素直接的“找點法”，能將混沌的目標精準地分割成塊狀。
某鬼仙的啰嗦而犀利的指導回響在她識海之中，那與身高齊平的樸素長刀懸於身前，所有的雜念、恐懼、焦躁，都被盡數“抹平”。
棠溪純感覺到，自己的心境如同逐漸平息所有情緒的水面，漣漪一點點被她強行摁下，所有的情緒拋之腦後。
冷靜，觀察，細致入微地觀察。
當她再度睜眼時，視野變了——反正毒氣濃烈，什麽也看不清，唯有不斷蠕動的肉山成為活靶子，視野範圍內的一點一滴被“畫”上坐標，眼前濃如濕霧的毒氣被她的視野想象“”網格化”。
棠溪純再次和天門通狂確認“坐標”：「你指哪兒我砍哪兒哦，最後會砍成什麽樣，我可不管。」
「砍！」天門通狂催促，「他快爆發了！快動手！」
棠溪純雙手握住刀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卻穩如磐石，全部的精神、意志與力量，都凝於手中長刀。
“斬！”
長刀隨之揮落，動作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
在北辰等人驚駭的註目之下，刀鋒劃過空氣，竟未發出破風之聲，北辰的視野沒能捕捉到棠溪純快準狠的一劈。
一道極細、極淡的銀線，沿著她鎖定的“坐標”，沒入了肉山體內。
“嗤——”
以那道銀線為起點，一道裂縫在肉山表面猛然綻開。
那裂縫引發了連鎖的崩解，肉山裏積蓄的焚厄之火、無數狂暴的能量、眾多妖靈、精怪的化身……怨恨，恐懼，焦灼，憤怒，悲痛，眾多覆雜的能量，找到了最大的宣洩口，化作一道道的渾濁妖力之柱，從裂縫中噴發而出。
「嗯？」
閻幽祖感覺身體有點奇怪，「你跟那小丫頭說了什麽？」
「你馬上就知道了！」
天門通狂的聲音飄遠，「永別！」
走了？
閻幽祖心底一驚。八大鬼仙司稽寇捕快等維護秩序的職能，祂的離開，反而是某種不祥的信號。
下一刻，閻幽祖立馬感覺到，隨著天門通狂的威壓漸漸撤去，它身體裏那股尚能暫時壓制的焚厄之火，狡猾地點燃他所有重要穴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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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幽祖發出一聲怒吼，「天門通狂！」
在北辰等人的視角下，整座肉山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緩慢而又無可挽回地崩塌、瓦解，毒氣轟然迸發，伴隨著萬千妖靈的慘叫。
北辰緊皺眉頭，“快走，這毒氣越來越重，會侵蝕護體靈氣！”
棠溪純緩緩收刀，看似穩重，其實方才那一斬，瞬間就抽幹她所有靈力，此刻禦空已是勉強。
“走吧。”
北辰隨行見她搖搖欲墜的，上前扶了一把，將人帶出結界，飛到地界的最邊緣處的高空，才敢撤去護體靈氣。
他迫不及待想深深吸一口新鮮空氣——
“咳咳咳……”
鬼方騎著骷髏魚飛回來，見北辰被空氣中的餘煙嗆得咳嗽，忍不住幸災樂禍，“好聞嗎？”
北辰幽幽道：“白練了鬼方，一通亂吐口水，不如人家一刀。”
鬼方怒道：“是它吐口水！不是我！”
九頭章更怒：“什麽口水，是毒脈！”
棠溪純緩了緩，望著結界內不斷迸發的毒煙，沾沾自喜，“我做得不錯嘛！”
隨即，她臉上的笑容消失，漸漸有些凝重。
“等等！我哥呢？”
北辰笑容僵住，倏然看向雋星山內。
被鬼方融得破破爛爛的神佛禁行結界，放眼盡是黑色，什麽也看不清，還有許多毒氣順著結界破洞往外冒。
一切盡在不言中，其他人臉色大變，倏然望向雋星山內。黑色的火焰越燒越旺，火焰順著結界墻的破洞往外燒，觸碰到外面的空氣後，火苗倏然漲了好幾倍，轟地一下炸開絢麗的火焰，在結界墻上燒出好幾個窟窿。
焚厄之火？朱雀來過嗎？
九頭章心下奇怪，示意眾人騎上骷髏魚，“雋星山危險，你們先回浪跡旅館，我去！”
“等等！除了我哥還有其他人！”
棠溪純被觸手卷著丟上魚背，掙紮無果，急忙道，“還有其他人！章本儀，石化的珺星子，還有只名叫胡小蘊的狐妖！”
鬼方扭頭佯裝問北辰，悄悄離開骷髏魚，調轉方向往雋星山內，“怎麽還遇上章本儀了？珺星子石化又是什麽情況？”
“焚厄之火越燒越旺了！啊啊啊不行！”
九頭章急得要尖叫，一把將鬼方拍到魚背上，“你們先騎狗子回去！不擇手段炸旅館！”
“等等！我也去！”
北辰作勢要跟上，“是我的責任，我沒留意到他們……”
“不是責任的問題！回去！毀掉旅館！”
九頭章卷起北辰，將其甩上骷髏魚，狠狠一抽骷髏魚，“玄武特意交代我，死盯著他！棠溪和有心魔！不能待在氣息混雜的地方！”
被甩上骷髏魚的三人聞言，心底一沈。
心魔？怎麽可能？
不等三人細思，骷髏魚已經痛得飛了出去，九頭章的嘶吼隨風追來，“不擇手段毀掉旅館！這是我和玄武約定的暗號！玄武會來！”
眼見骷髏魚如離弦之箭飛向浪跡山的方向，九頭章咬咬牙，嘴裏嘟噥著神佛保佑，硬著頭皮沖進了結界內。
焚厄之火逐漸燒向結界墻，隨著成千上萬妖靈的尖叫，結界墻的破洞散出滾滾黑煙，盤旋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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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境界。
雲霧繚繞的森羅臺之下，有個提著長把燈籠的女人疾步飛上。
兩把長刀橫在跟前，女人靜靜掏出令牌，“請上報，秘境界有異常，執行官燭丹青求見。”
一見令牌，守衛即刻收刀，恭敬讓道，“燭大人？請。”
燭丹青三兩步瞬移到主司的辦公桌前。
梁主司察覺到空氣似有輕微的波動，於是從高如山丘的文件中擡頭，見到一身白衣、提著長把手紅燈籠的女人，正面無表情地靜靜盯著自己看，嚇得毛筆一歪，差點在批文多點了一筆，連忙捂著心臟深深嘆著氣，放下毛筆，揉紅了眉心。
“燭掌事？什麽風把你吹來了？你不是一直在找你的朋友嗎？”
“找到了。”
梁主司一楞，睜眼，“在哪？”
燭丹青聲音不帶波動地答，“人間界。”
“……”
梁主司沈默片刻，有些生氣，“好好的掌事不做，秦修羅跑去人間做什麽！”
“這就是我要稟報的重要之事。”
燭丹青翻手掏出一枚留影石，“秦修羅下至秘境界，發覺長生者傳說有異。這是她留下的暗號，我前不久收到秦修羅從人間世界發來的暗號，這才明白其意，請主司過目。”
“我知道！整個仙境界都知道！一個傳說而已，竟然跟整個森羅臺叫板！明明是那麽前途無量的年輕人……”
梁主司不屑地哼聲，語氣頗為埋怨，撐著下巴單手接過留影石。
留影石在手裏轉了轉，梁主司根本沒有探入靈力，看了片刻，越看越生氣，於是不耐煩地對燭丹青揮手：“請簡要說！”
“沒法簡要說，請耐心聽在下呈報。”
燭丹青手裏的燈籠輕輕地晃了晃，清麗的臉上露出森寒的微笑。
“……”
怎麽忘了，這位祖宗是森羅臺的最強執行官，背後是黃泉。
梁主司稍稍坐正，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燭丹青冷靜道：“秦修羅對比了三界流傳的長生者傳說的版本，發覺許多異常。”
“其一，不同版本傳說，都在有意無意地分裂八大家的維系。”
“其二，秦修羅發現了三界通道出現異常，目前沒有明確證據，但絲絲縷縷的跡象都直接指明，通道異常與秘境界的仙盟有關。證據在此，請主司過目。”
又一枚留影石飄向高臺。
梁主司終於正眼瞧上兩枚留影石，還是沒有探入靈力，把留影石捏在掌心把玩，懷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燭丹青。
“仙盟不是交給他們五個長生者管理嗎？怎麽會有異常？”
“這就是最後我要稟報的事。”
燭丹青說，“通道異常，秘境界的修煉者無法回到仙境界，設立於秘境界中，專管作惡妖怪的組織因未知原因被剔除，此事與仙盟的五位長老有關，證據在你手上。”
梁主司楞住，嘩一下站起身，“你說的是妖怪管理局？”
“是。”
“怎麽可能！”梁主司濃眉倒立，“是我親手摘牌剔除的！”
燭丹青嘴角扯了一下：“看來主司也從來沒得到過消息？那也就證明了下一件事。”
“你能不能說快點？”
梁主司急得一拍桌子，掌心被晶石磕得疼，立即將靈力探入留影石。
室內靜默片刻。
見著梁主司臉色逐漸發灰，燭丹青才慢悠悠開口。
“三界通道受堵，信息傳遞滯緩，秘境界中，有許多在冒充妖怪管理局，大肆掠奪妖丹，目前被屠殺的地界有四十八處。”
“他們成立了新的妖怪管理局，背後是仙盟的五位長生者長老作為靠山。證據在你左手邊最底下的紅邊文件裏。”
“……”
梁主司膝蓋一軟，跌坐回去，燭丹青慢悠悠地繼續刺激他，“我早就跟你說了，做事認真點，當日事當日畢。文件什麽時候被替換的，你根本沒察覺吧？證據在——”
“停！別！我是沒辦法！總有這麽多大人插隊要我簽名！我又不能和他們對著幹！”
梁主司一抹臉皮，輕咳一聲，輕聲問，“還有證據嗎？”
燭丹青一擡指頭，數十枚留影石輕飄飄地飛向高臺。
“……”
梁主司兩眼發黑，現在他看到留影石，就像看到架在脖子上的刀。不愧是天門通狂的徒弟，總喜歡佯裝閑適默不作聲，然後將所有證據合成磚頭啪啪狂敲人腦袋，性格如出一轍的討厭！
“來人！”
梁主司氣沈丹田，“去請八位鬼仙！隨我去天憲臺！請執行官下秘境界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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