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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心神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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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心神搖曳

次日清晨,棠溪和被一股潮濕的腥氣熏醒,睜眼便是滿屋子的亮藍色。

海星、螃蟹、水母等小妖在半空中亂爬,闖入視線,姿態閑適,讓棠溪和有種恍如做夢的錯覺,“啪嘰”一聲,有琉璃水母撞上棠溪和的臉頰。

棠溪和被凍得一個激靈,徹底清醒,小水母察覺到人類已醒,驚慌失措“游”走,往天花板擠去,幾個呼吸間,在半空中游蕩飄搖的妖怪們被打亂了節奏,一個個跟著開始混亂地加速亂撞。

棠溪和離開客房,打著哈欠下樓,發現九頭章已經在大敞著的廚房裏忙碌起來。

四只觸手分別在火候不同的竈臺上揮舞鍋鏟,偶爾顛個勺,還不忘捶打不知從哪兒摘的靈果搗汁,看似忙碌,每條觸手卻井然有序,每顛一下勺,便有觸手及時擦一下竈臺。忙碌如此,九頭章不忘給自己美美敷個面膜,兩只觸手輕輕拍打著面上黑乎乎黏膩的泥狀物。

棠溪和迷糊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不自覺想到鬼方吳笛的毒絲。

從某種角度上看,鬼方的詭氣凝絲與九頭章的觸手有點像。不過,在黃金迷宮裏,鬼方臨走前吸收了迷宮山的大量金元素,以增幅了延長性。

不知九頭章的觸手是否可以無限延長?

九頭章頂著海泥面膜,端著四套餐盤從廚房鉆出,猛然發現有一人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大堂裏,幽幽站那兒不吭聲,還雙目無神、夢游似地盯向自己發呆,嚇得九頭章差點沒拿穩餐盤。

定睛一看,那人正是被玄武大人特別叮囑的家夥。

九頭章心裏發毛,惱怒之餘坐地起價,觸手一伸,其中一餐盤懟到棠溪和臉前:“你怎麽走路沒聲音啊?嚇死我啦!收你五十仙幣!”

餐盤上的海葵們伸長腦袋張開嘴,皺巴巴的菊花臉對準棠溪和以示威脅。

棠溪和懵懂回神,哦了一聲,下意識摸向拇指上的儲物戒。

陌生的手感讓棠溪和微微出神。

曾經郎月華送的那枚帶有月狼族徽印的儲物戒早已碎裂不知去向,如今手裏的儲物戒是金蟾佬塞的禮物,裏面塞滿了金豆子。

棠溪和掏出一把小金豆,海葵們笑成了菊花臉,迫不及待張口要吞小金豆。

九頭章卻警惕地後退半步,觸手將海葵摁進餐盤,噗噗幾聲,剛吞入腹的金豆子被噴出幾粒,顛得餐盤上的海鮮差點溢出。

“這裏可不止五十仙幣,幹嘛?收買我?算了算了,不收你錢,說好給你們免費的,拿回去。”

“我想打聽一點事,這是打聽費。”

棠溪和接過餐盤,將小金豆一粒粒投餵給餐盤角落的海葵怪,“你有沒有醫術比較厲害的朋友?”

九頭章重重奪過,將所有餐盤放到珊瑚桌上,聞言楞了半秒,短促地笑了一下。

這什麽問題?簡直就像在問一個醫生“你會不會醫術”。

九頭章立即明白對方所想,“你想幫甘蔗佬?”

觸手伸入廚房,卷起海螺形狀的杯子,遞給棠溪和。

“喝。”

海螺杯中盛滿了黑乎乎的黏膩液體。

棠溪和懷疑地看了一眼九頭章。

“不是面膜!這是照心水!”

九頭章語氣很沖,糊滿黑泥的臉上看不清表情,“每天必須喝!這是隱匿氣息的!”

“照心水?這名字,不像是隱匿氣息的湯藥啊。”

棠溪和接過海螺杯,湊近鼻尖嗅了嗅,雖然顏色怪異,但聞著沒有氣味,一時間分不清九頭章臉上的泥膜與杯中的可疑物有何分別。

九頭章盯著棠溪和,大有一種“你不喝就沒話聊”的架勢:“喝。”

棠溪和無法,舉杯仰頭,將其一飲而盡。

本以為最多只是口感怪異的汁液,沒想到咽下的瞬間,棠溪和疼得差點慘叫出聲,手裏的海螺杯差點沒抓穩,另一手急忙抓向喉嚨。

明明聞著什麽味道都沒有,咽下的瞬間卻仿佛有千萬刀子長針穿入喉嚨、紮進胃裏,痛得棠溪和從眼前一片漆黑中仿佛能窺見前世。不過,這種滅頂恐怖的痛感只閃過一瞬,待他咽下汁水,那種痛感又消失了。

棠溪和心有餘悸,懷疑地捧著海螺杯,輕輕嗅了嗅。

濃稠如墨的黑色汁水,沒有任何氣味,咽下後嘴裏忽有餘韻,隱約有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腥味、酒精味直躥天靈蓋。

九頭章把棠溪和痛到五官扭曲的模樣盡收眼底。

棠溪和面露苦色,“這是什麽?”

“照心水啊。”

九頭章狀似驚訝道,“我不會給你拿錯了吧?你剛剛喝的時候有沒有看?杯子裏是什麽?”

耍我啊!

棠溪和生悶氣,“這杯子裏全是黑乎乎黏膩的東西!喝起來跟喉嚨下刀子一樣!”

九頭章若有所思,。

這麽多妖鬼精怪人類喝過照心水,幾乎沒有誰喝到過“黑乎乎黏膩”的照心水。

看來玄武大人說的沒錯,這小子很危險。

“……哎,那沒錯,就是照心水,啊哈哈,哈哈哈哈!”

九頭章搓搓觸手,“嚇死我啦,還以為我拿錯杯子給你了。這可是大補!至於照心水的配方,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你們人類似乎不喜歡甲油蛇、龍骨牡蠣、臭蟲之類的東西。”

棠溪和摸了摸喉嚨,“差點以為你在照心水裏放刀子!好痛……”

九頭章心頭一凜,沒想到這小子對照心水的反應如此劇烈。

面上不經意地轉移話題,“喝了就沒事了,明天繼續!喀……你剛剛想問什麽來著?”

棠溪和:“鬼方的毒能治嗎?我們都以為他是受業力詛咒,不得不修煉詭氣。如果能治,九頭章你有沒有推薦的朋友?”

如果鬼方真的受到業力詛咒,清心笛是不錯的兵解。

可如果是中毒,那完全是另一回事,清心笛只能起緩解之效,棠溪和思來想去,越發覺得原著中的鬼方吳笛在後期陷入敵我不分的癲狂狀態,跟他修煉的詭氣有關,再往深處追究,跟他天生自帶的腐蝕之毒相關。

與其借清心笛壓制 ,不如從根本上治療。

“業力詛咒?”

九頭章的眼珠一縮,臉上黑黢黢的面膜跟著掉,對這用詞不滿。

“你們人類是這麽傳的?嘖嘖,鬼方斧遇到七個白眼狼,還給他扣難聽的帽子……所以我才討厭狡猾的人類。

九頭章端起海螺杯,將濃稠汁水一飲而盡,咂咂嘴。

“我就是浪跡山的醫師。”

棠溪和微微挑眉,看上去沒多驚訝,默默放下了海螺杯。

“這麽巧?你是醫修,又似乎很想要他的毒,那……九頭章你能吸收他的毒素,說不定他有治愈的希望?”

“治愈?天真。”

九頭章抹去臉上的黑泥,緩緩轉過身,俯視棠溪和。將近一米高的腦袋湊近時,有種強烈的壓迫感。

“你叫什麽?”

“棠溪和。”

“好吧,棠仙長。”

九頭章點點頭,觸手招呼紫晶貝,示意棠溪和入座。“為什麽不回去求助人類醫修?你們術法大學,肯定不缺醫修。”

“目前回不去。”

棠溪和小心地坐上紫晶貝,坐墊柔軟得不可思議,棠溪和喟嘆一聲,“我們的處境有點麻煩,走到哪兒都可能有邪靈師突襲。”

而且還沒拿到兵解。

九頭章不知聯想到什麽:“哎!我就知道,你們人類壽命太短,學海無涯!學完沒多久就死了!真沒用!”

“……”

棠溪和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勉強地笑了一下,心想人類要是長命千歲那三界早就完蛋嘍。

九頭章目光放遠,陷入回憶。

“我師承草木輝,當年是我師尊給鬼方斧診斷的,我就在旁邊……哎,如果硬要對比的話,當年鬼方斧的靈脈中毒素絲絲縷縷,尚能分辨。”

“可是,那鬼方小友的靈脈,黑得根本看不見!這比當年更難搞!”

“草木灰?”

又是超出原著的角色。

現在所有發生的事,已經不能依靠原著的任何情節了。棠溪和虛心請教,“不認識,我們沒教過。所以你能治好他?”

九頭章登時瞪大眼睛,聲音都變了調,“拜托!草木輝!草木蔥蘢的草木!熠熠生輝的輝!鳳麟時代最厲害的醫師!沒聽過?”

“真的沒聽過。”

棠溪和老實搖頭,懇切道,“不過,你有辦法治他,對不對?”

九頭章沈默了一會兒。

“除非廢掉靈脈,洗髓煉體,痛苦不亞於在清醒時反覆喝化骨水。”

“你們的處境危機四伏,他舍得廢去自己一身功夫?”

毀去修為,相當於重頭來過,棠溪和沈默下來。

而且鬼方看似不在乎,其實身為中心任務的他比誰都在意“業力詛咒”。別說是鬼方吳笛,任何一位修士都不會輕易廢去修為。

大家都是千辛萬苦才從人間世界選拔上來的,好不容易削尖腦袋擠進秘境世界,廢掉靈脈,不就相當於做回普通人嗎?

棠溪和抱著希冀:“沒有別的方法了嗎?”

九頭章搖搖頭,覆又戲謔地斜眼看他,“或者,你願意將你的內丹給他?”

棠溪和想了一下,點頭道,“如果能根除他的毒,要我怎麽配合都行。”

九頭章詫異,久久凝視棠溪和,這小子什麽成分,靈魂狀態如此渾濁,卻願意為不相幹之人費盡心血。

“說笑的啦,誰要你的內丹……如果鬼方小子願意配合,我有兩成把握。”

棠溪和頓時失望,“這麽低?”

“低?開玩笑!”

九頭章聞言不高興了,“小棠仙長,天地三界,不說其他醫修,我九頭章當年為鬼方斧把過脈,連我師尊草木輝都分不出的毒,是我給鬼方斧看的!呃……雖然,雖然我當時開了小神通哈……但是!只有我知道,鬼方斧他中的毒是哪幾十種,我是對腐蝕之毒最知根知底的醫修之一!兩成已經是很高的概率啦!”

棠溪和訕訕摸了摸鼻尖。

“好吧,好吧。我不懂醫術,冒犯了。”

總之,現在知道鬼方吳笛有兩成把握能祛除掉一身劇毒,得看他自己願不願意。

但還有另一件事沒落實。

棠溪和又問:“我還想向你打聽一件事,現在虎族的府君是誰?”

九頭章奇怪道:“虎族?早就全滅了呀,最後一任府君叫監曇,他也死了。”

“……”

全滅 ?

棠溪和懵在座位上。

怎麽會?

如果虎族全滅,那‘巨闕’怎麽辦?

跟原著不一樣的走向。

棠溪和忽然陷入了一種強烈的失控感,有好幾秒,腦子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現在怎麽辦?

越來越亂了,說不定……說不定自己在極力逃避滅世結局的時候,不經意反而推動了滅世結局?

棠溪和冷汗都要滲出來了,坐立難安。

怎麽會這樣?不不,一定是自己杞人憂天……

九頭章忽然沒聽到回答,低頭瞥了一眼棠溪和,發現棠溪和臉色陰晴不定,像是想到什麽極可怕的事情。

九頭章楞住,“你這是什麽表情?震驚?後怕?”

許久沒研究過人類的表情,九頭章低下頭來,湊近棠溪和,奇異道,“你很驚訝?還是恐懼?”

“……都有點吧。”

棠溪和稍稍往後靠,推開面前碩大無比的腦袋,有些抗拒近距離的打量。

恐懼是肯定有的。

萬一不小心推進了滅世結局,棠溪和會被自己惹出來的禍愧疚死。

原著和現實的走向已經完全不同,就算北辰拿到‘巨闕’,就算鬼方解開腐蝕之毒,難保現實中的《修仙滅世》會以其他方式走向最終的滅世結局。

棠溪和閉了閉眼,不敢細想。

紫晶貝包裹住脊背,稍稍給棠溪和一絲安全感,他清了清嗓子,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什麽時候的事?誰幹的?”

“還能是誰?那些不敢露臉的黑袍仙長唄!”

九頭章一邊朝百寶水缸裏挪去,一邊偷偷觀察棠溪和的臉色。

“就在半年前吧?有個已化成人形的虎妖不滿納丹役……納丹役你知道吧?哎你們人類不用納稅服役,跟你白說。”

“總之,那家夥頂撞仙長,他們就一個個地把虎族的小可憐們開膛破肚,搜刮妖丹,還把他們的腦袋到處扔,慘不忍睹哦!”

棠溪和站起來,“那空心旅館呢?”

“你竟然知道空心旅館?”

九頭章一喜,忽然冷下臉,倏然逼近,“不對,你怎麽會知道空心旅館?你到底是什麽人?你好像知道很多事?”

空心旅館,早就在六百年前那場毀天滅地的自爆中一起灰飛煙滅,連帶著空心旅館中的所有山精怨魂跟著湮滅。

棠溪和失神地搖搖頭,看上去心不在焉,心事重重。

“說了你也不信。”

空心旅館沒了,清心笛八成無法拿到了。

前途無望。棠溪和深深吸了口氣,用力揉了揉臉。

九頭章見他失魂落魄,忍不住提醒,“餵,你看過你自己的靈魂嗎?”

棠溪和搖頭。

“渾濁,粘稠,如飄萍斷梗不著跡,茫無定見不知途。”九頭章說,“我本不該提醒你,可再這樣下去,你會入魔的。”

棠溪和搖搖頭,不知道在否定什麽,喉嚨幹澀,千言萬語卡在喉嚨裏,想說點什麽,可大腦一片空白。

現在怎麽辦?

沒有原著指導……不對,不對。

現在發生的所有事情,已經完全脫離原著。

“可以出去走走嗎?”棠溪和問。

“哎,你去吧,不和你說了,我要打掃客房。”

九頭章嘆氣,翻出各種清潔工具,戴好圍裙和袖套往二樓蠕動,不忘擺擺觸手對棠溪和叮囑,“別走太遠啊,浪跡山設有陣法隱匿氣息,陣眼就在旅館之下。但你是人類,離旅館太遠,陣法會失效的,出事了我可不保你。”

沒有聽到聲音,九頭章偷偷回頭,發現棠溪和已經遠去。

“……哼!沒禮貌的小鬼頭!”

九頭章偷偷對著棠溪和的背影做鬼臉,爬上海浪梯,一拐角撞見一張倒著的青白色的臉。

鬼方吳笛也被嚇了一跳,翻身落地,一邊整理頭發,一邊嬉笑道,“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偷聽的,我是有意的。”

“鬼啊——”

九頭章尖叫著將所有能抓到的東西朝鬼方吳笛砸去,瘋狂甩動觸手,緊閉著眼睛對著空氣打了一套王八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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