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再次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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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再次啟程
洞天福地邊界，荒廢區的某棟大樓，地下十八層。
穿過蜿蜒陰冷的過道後，一位渾身紮滿繃帶的矮胖男人，輕車熟路前往最深處的修煉道場。
不管來多少次，每次在道場之外的守衛都是同一副面孔，釋金秀都快看膩了，可那些守衛還是一副“我們不熟”的冰冷模樣，他要進去，守衛們齊刷刷擡起武器，攔下釋金秀。
釋金秀心底暗暗不痛快，連忙出示自己的令牌，“我是執行三隊的釋金秀啊，有重要之事稟報所長！”
守衛瞟了一眼令牌，儼然不動，無法將這位纏滿繃帶、看不見五官的可疑男人，和令牌上笑瞇瞇的光頭和尚聯系在一起。
“所長修煉，不得打擾。”
“嗨呀！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我經常來的啊！”
總是這樣，又是這樣！這幫螻蟻，眼睛都瞎了嗎！要不是惡鴉王那詭異恐怖的火焰，他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說來也怪，當初在下令剿滅芬芳墓土的時候，身上的灼傷已經快要痊愈了，可是當墓土屠凈之後，灼傷卻越來越嚴重。
……仿佛天底下真的有因果報應似的。
釋金秀不敢多想，墓土倆字簡直是他的噩夢，他執意要進，守衛們強硬攔下。釋金秀一生氣一跺腳，又扯得身上的灼傷劇痛，齜牙咧嘴，疼得在原地來回走，以緩解痛苦。
真是想死。
不，憑什麽，我只是執行任務！
要死也不是我先死！
釋金秀氣急敗壞，正要發作，道場內終於傳來所長的命令，聲音悠遠低沈，仿佛來自天邊。
“無妨，進。”
釋金秀一喜，得意地朝守衛揮了揮拳頭，才提著衣角，躡手躡腳地踏入道場。
被喚作所長的男人，此刻正盤腿端坐在道場正中央。以黑鐵晶石為原料鑄造的到場，每一步就腳底發寒，似乎有無數鬼魅化為陰冷的戾氣，從腳底下往上鉆，順著釋金秀的骨骼經脈，爬到釋金秀腦袋上。
蓮花紋陣法在明晦閃爍，釋金秀被凍得打了個冷戰，對陣法中央的“肉山”恭敬作揖，“所長，他們又來要妖丹了，可是，這才四月初，他們……”
道場內回響著釋金秀的聲音。
此處空曠陰冷，高不見頂，道場四面都鑲有無數夜明珠，數量驚人，堆砌成塔，按理說，這麽多夜明珠，已足以照徹整個道場，可不知為何，所長熄滅了美麗的夜明珠，這使得釋金秀在一片昏暗中，看不清所長的模樣，只覺得影影綽綽。
看不清就算了，一說話就有回音，釋金秀聽著聽著，總感覺自己回聲越聽越奇怪，像是有陌生人隱藏在黑暗中，學自己說話。他心裏發毛，漸漸閉嘴。
“所以？”
開口的人身形巨大，高約三米，如一座肉山，衣袍寬大，朦朧中，“肉山”顯得陰寒森然，有種令人膽寒發豎的威壓和恐怖。
“所以……所以……咱們要把維持陣法的妖丹，先提煉出來上交嗎……”
釋金秀試探的聲音在空曠的道場中回蕩，沒有得到回應，他悻悻地退到角落等待。
所長並未搭理釋金秀，將手中的妖丹用兩指撚著，在眉心比對，他的視線落在手中妖丹，而妖丹之後，墻壁上其中一顆夜明珠忽然亮起，正好與妖丹、所長的眉心，連成一條直線。
道場終於有了一絲光明，釋金秀偷偷擡眼去看，那張像是腐爛的壞肉的臉上，依舊什麽都看不清，釋金秀只得憑借身為人類的同類本能，判斷所長臉上的五官在哪。
兩珠疊影，珠光透過丹體，映出內部如血脈般糾纏的渾濁絲線，像是有無數細小的活蟲在妖丹內部蠕動。
魅網蟲一次能生幾百只小蜘蛛，這一特性竟顯現在魅網蟲的妖丹上，看上去有點詭異。
閻所長自言自語般嘆息，“這幾批的妖丹，都沒有徽印啊。”
如果妖丹上沒有妖族特有的徽印，說明這是一枚品質極差的妖丹。
點我呢？
釋金秀連忙把腦袋埋得更低，不敢再亂看。
差，但無可奈何，因為洞天福地的妖怪們都交不上妖丹，而且催得越急，交上來的妖丹品質越差。
閻所長又嘆氣，嘆得釋金秀心頭一緊。他肥胖軟爛的老手一拋，妖丹懸浮，定格在半空，正懸於閻所長額前。
丹體開始緩慢旋轉，蒸騰出粉色煙霞，甜膩如蜜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那粉色煙霧隨著妖丹的旋轉，漸漸化為黏稠的紫黑色流質，強行鉆入他的皮膚、七竅、經脈，所過之處，血管瞬間凸起發黑，如荊棘纏繞臂膀。
他享受般地仰起頭，脖頸卻因劇痛而痙攣，發出非人的嘶鳴。
釋金秀聽得頭皮發麻，這場景他看過無數次，妖丹溢出的詭異黑氣往七竅、皮膚下鉆，也早就聽過這種吸食妖丹的聲音。
不論聽到多少次，他都有些害怕。這聲音像是瀕死者的掙紮，又像癲狂者的歡愉。
妖丹越來越小，煙霧越來越淡，如絲如縷地被納入鼻息，直至被完全吸收，消失殆盡。閻所長饜足地舔過唇角，緩緩睜眼，抖了抖寬大的衣袍。
“你覺得呢。”
再蠢鈍也聽出所長心有不滿了，釋金秀楞住半秒，這才想起自己方才問了什麽愚蠢的問題，一哆嗦裹緊外袍，好讓身上的繃帶不那麽明顯。
“閻所長，那五位貴客，畢竟是仙盟的……可是，可是……”
可是現在根本收不上妖丹，這是妖怪管理局上下都焦頭爛額的事。
“這點破事，把你急得鬼哭狼嚎？”
閻所長冷哼一聲，面上閃過一瞬的猙獰。
這一瞬間沒控制住表情，他臉上、脖子的皮肉立刻嘩啦啦地掉，像是一大團融化的橡皮泥。
閻所長連忙擡手扶住垂垂老矣、如爛泥一般的軟肉，即使變得不成人樣，他還是會下意識做出一些維持人貌的動作，於是臉上一閃而逝的暴戾情緒迅速收斂，又恢覆成那不動如山的沈穩模樣，嘴裏緩緩開口。
“狗屁東西，他們可以正大光明地坐於高堂，我卻茍且偷生，還得白白給他們送妖丹？”
釋金秀的腰幾乎彎成對折，低聲請示，“可是……該怎麽……”
閻所長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臉上縱橫交錯的老年紋路瞬間溢出許多不明液體，淡黃色的脂肪滲著黑色的血，一張口惡臭遠遠飄來，即使釋金秀站在十米之外，依舊能清晰聞到那股臭味。
“蠢豬！法寶，傀儡，陣法，修煉，哪一樣不需要耗費大量妖丹來維持！這麽多借口，還需要我教你！”
“哎，要不是姚裕謙重傷，沒法動彈說話……算了。”
他說著，無奈地擺擺手，示意釋金秀退下。
釋金秀低埋在胸前的臉色瞬間變得晦暗不明。
本來還猶豫要不要上報青龍白虎現身的事，這會兒被莫名其妙挨了頓罵，還被提出來跟那個瘋婆娘比較，釋金秀幹脆低垂著腦袋退了出去。
修煉道場中，又只剩下“閻所長”一個人。
這裏擺滿了夜明珠，在四面結界上堆砌成塔狀，他輕輕擡手，暗不見天日的地下道場 ，一瞬間被眾多夜明珠照得日夜如晝。
這會兒獨自一人，他才敢正視自己的模樣。擡手揮臂，閻所長面前憑空出現了一面巨大的水鏡。
鏡子裏的人像是無數肉泥堆砌的怪物，滿臉皺紋，皺紋縫中生著瘡，枯萎老相，皮肉早已掛不住相，一層層由“妖氣”凝結而成的新皮膚，也很快枯萎，新皮和舊皮之間的接縫處，絲絲縷縷滲透出黏膩的液體。
他又老了一點，八十枚妖丹根本不夠。
閻所長嘆了一口氣，看著水鏡中面容恐怖的自己，眼神發怔，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很快調整狀態，重新盤腿而坐，又一枚妖丹入手。
·
廢棄區死氣沈沈，墓土森林圓月高懸。
青龍與白虎此行本意是擔心朱雀發生異樣，所以想親自接走朱雀，沒想到跑一趟洞天福地，竟挖出這麽多怪事。朱赫之死，福地被踐踏，仙境界和秘境界的傳說不同，壓抑喪氣的各地界府君，蠢蠢欲動的邪靈師和妖怪們……
幾人不知不覺聊到天黑。
“……鑲入法器加持攻擊，當靈力源維持陣法，或者直接拿我們的妖丹去修煉，用處多多。”
朱倩倩的指尖輕輕給皮皮捋羽毛，“因為長期的壓迫和不公待遇，洞天福地中有許多妖族，一直視人族仙長為毒瘤，長久目標是殲滅人族覆仇。當然了，若真的有仙長站在面前，妖怪肯定不敢不敬。”
“而且，因為地界法則的約束，妖怪不可對人類無禮，妖怪不可隨意動手等等，各種規則之下，妖族實力全線退化。”
“我小時候……呃，兩百年前，剛破殼的惡鴉還沒長毛，就已經能夠禦火。可芬芳墓土被剿滅的時候，修成人形的惡鴉甚至還不擅長操控火焰。”
“不僅是芬芳墓土的妖怪們實力退步，其他地界的妖怪也一樣，所以有大量妖怪與那些家夥做交易，為了牒文，自願獻出妖丹，離開洞天福地。”
“離開的妖怪千方百計靠近仙長，結成契約，長期潛伏在人類身邊，等待報仇的機會。但現在，也不知到底有多少妖怪還記得覆興福地的宏願了。”
邪靈師輕松勾手指，設下地界禁制、秘境法則，就能輕易限制妖怪們，用各種方法換走妖丹。雖然不想承認，但朱倩倩十分清楚，從最開始，是妖怪為了換取“出入人類生活區”的資格，所以自願獻上妖丹的。
一屋子沒人說話，只有皮皮均勻的呼吸聲。
棠溪和也沒想到，原著的故事背景還有這麽一層，心緒覆雜。
可青龍白虎知道這個人的名字，說明閻幽祖是七位弟子之一。
而原著中，閻幽祖是在北辰、鬼方雙方結怨後，忽然來到鬼方身邊的醫修，連名字都沒改。
……不改名字？一直用當年的名字？
如果按照原著的時間線走向，未來鬼方身邊的“軍師”閻幽祖，與從前七位長生者弟子之一閻某是同一個人的話。
難道，閻幽祖從當年的北辰星自爆，一直活到了現在？
棠溪和打了個哆嗦，太詭異了，人怎麽能活這麽久？
天地山河可以活上下五千年，一只山精要修煉千年才能通識，一只惡鴉要修煉百年才能開口熟練運用人語。
可閻幽祖卻敢用自己的名字活幾百年。
鬼方在一室靜默中恍然開口，“對了，契約書有靈力平衡法則！一旦簽訂主仆契，妖怪會實力大漲，主人越強，妖怪越強。”
“難道，學校裏那些看上去迷你又可愛的小不點，其實是從洞天福地跑出來的妖怪？”
“也只能是洞天福地的吧？”朱倩倩苦笑道。
“還有一點。”
青龍看向棠溪和，“為什麽你知道的傳說版本中，北辰星活下來了？你又是從哪聽到閻幽祖這個名字的？”
棠溪和迎著青龍略帶審視的目光，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日月可鑒啊！他真的只是因為看過原著，所以才知道閻幽祖這個人啊！
棠溪和對閻幽祖略有印象，還是因為閻幽祖後期成為了鬼方吳笛的心腹之一。不過，這都是鬼方得到仙家傳承之後的事情了。
而且此人在原著中沒什麽存在感，也不知實力深淺，每次只在鬼方猶豫重大決策的時候出場。
鬼方見棠溪和久久不開口，順著青龍的話接道：“不止是他，每個人聽到的版本都不一樣。”
“我從前聽到的版本中，北辰星強大神勇，武力非凡，慷慨分享心法、最後遭仙境唾罵，反而是北辰星。”
“不對，很怪……為什麽有好幾種版本？簡直像是在民眾心裏暗暗挑撥離間，還做得不著痕跡。”
青龍雙眼微微瞇起，思索著什麽，隨即起身，“……我去仙盟，白虎你如何？”
“我留下。”
白虎看向朱倩倩懷裏的醜鳥，才過了幾個時辰，這醜鳥似乎又膨脹了一圈。“變數太多，我看不懂，在此等朱雀修成人形。這個形態實在弱小，我不放心。”
“行。”
青龍負手而立，掃了一眼棠溪和三人，雖沒開口，棠溪和立馬知道她的意思，舉手道，“我們下一程去浪跡旅館。”
青龍頷首，優雅擡臂，“我送你們一程。”
淡青色陣法嗡然亮起，鬼方吳笛登時臉色大變，“不，等一下！”
我暈傳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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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來多少次，每次在道場之外的守衛都是同一副面孔，釋金秀都快看膩了，可那些守衛還是一副“我們不熟”的冰冷模樣，他要進去，守衛們齊刷刷擡起武器，攔下釋金秀。
釋金秀心底暗暗不痛快，連忙出示自己的令牌，“我是執行三隊的釋金秀啊，有重要之事稟報所長！”
守衛瞟了一眼令牌，儼然不動，無法將這位纏滿繃帶、看不見五官的可疑男人，和令牌上笑瞇瞇的光頭和尚聯系在一起。
“所長修煉，不得打擾。”
“嗨呀！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我經常來的啊！”
總是這樣，又是這樣！這幫螻蟻，眼睛都瞎了嗎！要不是惡鴉王那詭異恐怖的火焰，他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說來也怪，當初在下令剿滅芬芳墓土的時候，身上的灼傷已經快要痊愈了，可是當墓土屠凈之後，灼傷卻越來越嚴重。
……仿佛天底下真的有因果報應似的。
釋金秀不敢多想，墓土倆字簡直是他的噩夢，他執意要進，守衛們強硬攔下。釋金秀一生氣一跺腳，又扯得身上的灼傷劇痛，齜牙咧嘴，疼得在原地來回走，以緩解痛苦。
真是想死。
不，憑什麽，我只是執行任務！
要死也不是我先死！
釋金秀氣急敗壞，正要發作，道場內終於傳來所長的命令，聲音悠遠低沈，仿佛來自天邊。
“無妨，進。”
釋金秀一喜，得意地朝守衛揮了揮拳頭，才提著衣角，躡手躡腳地踏入道場。
被喚作所長的男人，此刻正盤腿端坐在道場正中央。以黑鐵晶石為原料鑄造的到場，每一步就腳底發寒，似乎有無數鬼魅化為陰冷的戾氣，從腳底下往上鉆，順著釋金秀的骨骼經脈，爬到釋金秀腦袋上。
蓮花紋陣法在明晦閃爍，釋金秀被凍得打了個冷戰，對陣法中央的“肉山”恭敬作揖，“所長，他們又來要妖丹了，可是，這才四月初，他們……”
道場內回響著釋金秀的聲音。
此處空曠陰冷，高不見頂，道場四面都鑲有無數夜明珠，數量驚人，堆砌成塔，按理說，這麽多夜明珠，已足以照徹整個道場，可不知為何，所長熄滅了美麗的夜明珠，這使得釋金秀在一片昏暗中，看不清所長的模樣，只覺得影影綽綽。
看不清就算了，一說話就有回音，釋金秀聽著聽著，總感覺自己回聲越聽越奇怪，像是有陌生人隱藏在黑暗中，學自己說話。他心裏發毛，漸漸閉嘴。
“所以？”
開口的人身形巨大，高約三米，如一座肉山，衣袍寬大，朦朧中，“肉山”顯得陰寒森然，有種令人膽寒發豎的威壓和恐怖。
“所以……所以……咱們要把維持陣法的妖丹，先提煉出來上交嗎……”
釋金秀試探的聲音在空曠的道場中回蕩，沒有得到回應，他悻悻地退到角落等待。
所長並未搭理釋金秀，將手中的妖丹用兩指撚著，在眉心比對，他的視線落在手中妖丹，而妖丹之後，墻壁上其中一顆夜明珠忽然亮起，正好與妖丹、所長的眉心，連成一條直線。
道場終於有了一絲光明，釋金秀偷偷擡眼去看，那張像是腐爛的壞肉的臉上，依舊什麽都看不清，釋金秀只得憑借身為人類的同類本能，判斷所長臉上的五官在哪。
兩珠疊影，珠光透過丹體，映出內部如血脈般糾纏的渾濁絲線，像是有無數細小的活蟲在妖丹內部蠕動。
魅網蟲一次能生幾百只小蜘蛛，這一特性竟顯現在魅網蟲的妖丹上，看上去有點詭異。
閻所長自言自語般嘆息，“這幾批的妖丹，都沒有徽印啊。”
如果妖丹上沒有妖族特有的徽印，說明這是一枚品質極差的妖丹。
點我呢？
釋金秀連忙把腦袋埋得更低，不敢再亂看。
差，但無可奈何，因為洞天福地的妖怪們都交不上妖丹，而且催得越急，交上來的妖丹品質越差。
閻所長又嘆氣，嘆得釋金秀心頭一緊。他肥胖軟爛的老手一拋，妖丹懸浮，定格在半空，正懸於閻所長額前。
丹體開始緩慢旋轉，蒸騰出粉色煙霞，甜膩如蜜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那粉色煙霧隨著妖丹的旋轉，漸漸化為黏稠的紫黑色流質，強行鉆入他的皮膚、七竅、經脈，所過之處，血管瞬間凸起發黑，如荊棘纏繞臂膀。
他享受般地仰起頭，脖頸卻因劇痛而痙攣，發出非人的嘶鳴。
釋金秀聽得頭皮發麻，這場景他看過無數次，妖丹溢出的詭異黑氣往七竅、皮膚下鉆，也早就聽過這種吸食妖丹的聲音。
不論聽到多少次，他都有些害怕。這聲音像是瀕死者的掙紮，又像癲狂者的歡愉。
妖丹越來越小，煙霧越來越淡，如絲如縷地被納入鼻息，直至被完全吸收，消失殆盡。閻所長饜足地舔過唇角，緩緩睜眼，抖了抖寬大的衣袍。
“你覺得呢。”
再蠢鈍也聽出所長心有不滿了，釋金秀楞住半秒，這才想起自己方才問了什麽愚蠢的問題，一哆嗦裹緊外袍，好讓身上的繃帶不那麽明顯。
“閻所長，那五位貴客，畢竟是仙盟的……可是，可是……”
可是現在根本收不上妖丹，這是妖怪管理局上下都焦頭爛額的事。
“這點破事，把你急得鬼哭狼嚎？”
閻所長冷哼一聲，面上閃過一瞬的猙獰。
這一瞬間沒控制住表情，他臉上、脖子的皮肉立刻嘩啦啦地掉，像是一大團融化的橡皮泥。
閻所長連忙擡手扶住垂垂老矣、如爛泥一般的軟肉，即使變得不成人樣，他還是會下意識做出一些維持人貌的動作，於是臉上一閃而逝的暴戾情緒迅速收斂，又恢覆成那不動如山的沈穩模樣，嘴裏緩緩開口。
“狗屁東西，他們可以正大光明地坐於高堂，我卻茍且偷生，還得白白給他們送妖丹？”
釋金秀的腰幾乎彎成對折，低聲請示，“可是……該怎麽……”
閻所長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臉上縱橫交錯的老年紋路瞬間溢出許多不明液體，淡黃色的脂肪滲著黑色的血，一張口惡臭遠遠飄來，即使釋金秀站在十米之外，依舊能清晰聞到那股臭味。
“蠢豬！法寶，傀儡，陣法，修煉，哪一樣不需要耗費大量妖丹來維持！這麽多借口，還需要我教你！”
“哎，要不是姚裕謙重傷，沒法動彈說話……算了。”
他說著，無奈地擺擺手，示意釋金秀退下。
釋金秀低埋在胸前的臉色瞬間變得晦暗不明。
本來還猶豫要不要上報青龍白虎現身的事，這會兒被莫名其妙挨了頓罵，還被提出來跟那個瘋婆娘比較，釋金秀幹脆低垂著腦袋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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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擺滿了夜明珠，在四面結界上堆砌成塔狀，他輕輕擡手，暗不見天日的地下道場 ，一瞬間被眾多夜明珠照得日夜如晝。
這會兒獨自一人，他才敢正視自己的模樣。擡手揮臂，閻所長面前憑空出現了一面巨大的水鏡。
鏡子裏的人像是無數肉泥堆砌的怪物，滿臉皺紋，皺紋縫中生著瘡，枯萎老相，皮肉早已掛不住相，一層層由“妖氣”凝結而成的新皮膚，也很快枯萎，新皮和舊皮之間的接縫處，絲絲縷縷滲透出黏膩的液體。
他又老了一點，八十枚妖丹根本不夠。
閻所長嘆了一口氣，看著水鏡中面容恐怖的自己，眼神發怔，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很快調整狀態，重新盤腿而坐，又一枚妖丹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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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區死氣沈沈，墓土森林圓月高懸。
青龍與白虎此行本意是擔心朱雀發生異樣，所以想親自接走朱雀，沒想到跑一趟洞天福地，竟挖出這麽多怪事。朱赫之死，福地被踐踏，仙境界和秘境界的傳說不同，壓抑喪氣的各地界府君，蠢蠢欲動的邪靈師和妖怪們……
幾人不知不覺聊到天黑。
“……鑲入法器加持攻擊，當靈力源維持陣法，或者直接拿我們的妖丹去修煉，用處多多。”
朱倩倩的指尖輕輕給皮皮捋羽毛，“因為長期的壓迫和不公待遇，洞天福地中有許多妖族，一直視人族仙長為毒瘤，長久目標是殲滅人族覆仇。當然了，若真的有仙長站在面前，妖怪肯定不敢不敬。”
“而且，因為地界法則的約束，妖怪不可對人類無禮，妖怪不可隨意動手等等，各種規則之下，妖族實力全線退化。”
“我小時候……呃，兩百年前，剛破殼的惡鴉還沒長毛，就已經能夠禦火。可芬芳墓土被剿滅的時候，修成人形的惡鴉甚至還不擅長操控火焰。”
“不僅是芬芳墓土的妖怪們實力退步，其他地界的妖怪也一樣，所以有大量妖怪與那些家夥做交易，為了牒文，自願獻出妖丹，離開洞天福地。”
“離開的妖怪千方百計靠近仙長，結成契約，長期潛伏在人類身邊，等待報仇的機會。但現在，也不知到底有多少妖怪還記得覆興福地的宏願了。”
邪靈師輕松勾手指，設下地界禁制、秘境法則，就能輕易限制妖怪們，用各種方法換走妖丹。雖然不想承認，但朱倩倩十分清楚，從最開始，是妖怪為了換取“出入人類生活區”的資格，所以自願獻上妖丹的。
一屋子沒人說話，只有皮皮均勻的呼吸聲。
棠溪和也沒想到，原著的故事背景還有這麽一層，心緒覆雜。
可青龍白虎知道這個人的名字，說明閻幽祖是七位弟子之一。
而原著中，閻幽祖是在北辰、鬼方雙方結怨後，忽然來到鬼方身邊的醫修，連名字都沒改。
……不改名字？一直用當年的名字？
如果按照原著的時間線走向，未來鬼方身邊的“軍師”閻幽祖，與從前七位長生者弟子之一閻某是同一個人的話。
難道，閻幽祖從當年的北辰星自爆，一直活到了現在？
棠溪和打了個哆嗦，太詭異了，人怎麽能活這麽久？
天地山河可以活上下五千年，一只山精要修煉千年才能通識，一只惡鴉要修煉百年才能開口熟練運用人語。
可閻幽祖卻敢用自己的名字活幾百年。
鬼方在一室靜默中恍然開口，“對了，契約書有靈力平衡法則！一旦簽訂主仆契，妖怪會實力大漲，主人越強，妖怪越強。”
“難道，學校裏那些看上去迷你又可愛的小不點，其實是從洞天福地跑出來的妖怪？”
“也只能是洞天福地的吧？”朱倩倩苦笑道。
“還有一點。”
青龍看向棠溪和，“為什麽你知道的傳說版本中，北辰星活下來了？你又是從哪聽到閻幽祖這個名字的？”
棠溪和迎著青龍略帶審視的目光，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日月可鑒啊！他真的只是因為看過原著，所以才知道閻幽祖這個人啊！
棠溪和對閻幽祖略有印象，還是因為閻幽祖後期成為了鬼方吳笛的心腹之一。不過，這都是鬼方得到仙家傳承之後的事情了。
而且此人在原著中沒什麽存在感，也不知實力深淺，每次只在鬼方猶豫重大決策的時候出場。
鬼方見棠溪和久久不開口，順著青龍的話接道：“不止是他，每個人聽到的版本都不一樣。”
“我從前聽到的版本中，北辰星強大神勇，武力非凡，慷慨分享心法、最後遭仙境唾罵，反而是北辰星。”
“不對，很怪……為什麽有好幾種版本？簡直像是在民眾心裏暗暗挑撥離間，還做得不著痕跡。”
青龍雙眼微微瞇起，思索著什麽，隨即起身，“……我去仙盟，白虎你如何？”
“我留下。”
白虎看向朱倩倩懷裏的醜鳥，才過了幾個時辰，這醜鳥似乎又膨脹了一圈。“變數太多，我看不懂，在此等朱雀修成人形。這個形態實在弱小，我不放心。”
“行。”
青龍負手而立，掃了一眼棠溪和三人，雖沒開口，棠溪和立馬知道她的意思，舉手道，“我們下一程去浪跡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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