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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版本之子(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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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版本之子(42)

異空間的崩塌對身處其中的人,是一場末日,世界分解、消融,最終抹殺掉不屬於這方天地的一切。但對外面的人來說,這變故輕得像夏夜吹過的風,頂多將地上的落葉卷起。

薛錦進不去異空間,一直守在空地附近,那陣風之後,兩個血淋淋的身影突然出現,當他看清那是岳遷和寧秦時,心驚不已,立馬沖了過去。

“岳遷!”

“快!快叫救護車!”寧秦失態地大叫道:“岳遷不行了!救救他!”

寧秦的衣服蓋在岳遷身上,從他胸口和口中爆湧出來的血將衣服浸透,他緊閉著雙眼,臉上沒有絲毫血色,他搖動著頭,嘴裏不斷念叨著什麽。薛錦從未見過岳遷這般模樣,他拿著手機的手在發抖,撥了三次才撥出去。

救護車的笛聲終於響起,已經失去意識的岳遷被擡上救護車,寧秦的衣服掉了下來,露出他恐怖的胸口。不止薛錦,救護人員都嚇了一跳,這樣的傷勢,這樣的失血情況,恐怕是無力回天了。

在寧翎身軀中發生的事猶如一場真實的噩夢,岳遷緩慢地睜開眼,望著老舊、熟悉的天花板,出了很久的神,才在聽見外面的狗叫聲時,坐了起來。

他下意識看向自己的胸口,那裏纏著繃帶,他按了按,有點痛。

這裏是他的臥室,嘉枝村老岳家,也是他的家。

“我怎麽……”他頭腦有些混亂,一時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躺在家裏。

頭很痛,比胸口痛。異空間裏那些片段從模糊變得清晰,最後的時刻,尹莫悲傷的聲音籠罩著他,保護著他。他猛地清醒,翻身下床。

“尹莫!尹莫!”

聽見樓梯上的動靜,老岳大聲道:“跑什麽?讓你好好養傷,你給我玩跑酷!”

岳遷沖到樓下,“爺,尹莫呢?”

“尹莫?”老岳一臉莫名,“尹家那小子?你找他幹什麽?”

岳遷急切道:“尹莫?他在不在?”

“他平時不在這兒啊!”老岳奇怪地說:“沒見你找過他啊,什麽時候和他關系那麽好了?”

岳遷正要往院子裏跑,聽見老岳這話,心陡然往下沈,“爺,你說什麽?尹莫不是常來我們家嗎?”

老岳瞪著眼睛,“你糊塗了?他連咱村都很少回,怎麽會來我們家?你跑什麽跑?給我回來!你被別人捅出來的傷還沒好!”

岳遷冷靜下來,“爺,我這傷……是怎麽回事?”

老岳大驚,“腦子真壞掉了?前陣子老李和王三兒兩撥人打架,所裏讓你去處理,你被捅了一刀!”

岳遷愕然地坐下,扶住滿是冷汗的額頭。他好像回到了剛穿越到嘉枝村的時候,和尹莫還沒有相遇,安修還沒有殺人被抓,不同的是,這次他不是被開瓢,而是被捅了一刀。

為什麽會這樣?他和尹莫難道再一次重開了?可是為什麽他有記憶?尹莫在異空間血肉分崩離析的畫面赫然在目!

“你別再給我折騰了!”老岳拖著岳遷上樓,“你們頭兒說了,讓你好好休息。你要找尹莫,等他回來了,我去跟他說一聲,但你不能亂跑!”

岳遷心亂如麻,床頭櫃上的手機是尹莫給他買的那一個,他卻翻不到尹莫的聯系方式,連陳隨、葉波、青姐的也沒有。他打給派出所的一位同事,問陳所在不在,對方莫名其妙,說哪來什麽陳所?

老岳還真去找尹莫了,不久帶回來消息,尹莫已經半個月沒有回嘉枝村了,安修說他很忙,連自己也聯系不上他。

等到老岳睡著,岳遷來到尹家門口,裏面黑黢黢的,沒人住的樣子。他後退幾步,翻上院墻,傷處好像裂開了,傳來一陣疼痛。他顧不上,跳入院子,輕車熟路進入屋裏,和他最早來尹家一樣,裏面擺著不少陰森的紙紮。

“尹莫?”他試探著喊道,但無人回應。

“你在幹什麽?”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岳遷立即轉身,安修身穿白衣,鬼一樣站在門口。

“尹莫呢?我找尹莫。”岳遷說。

安修沒有進來,仿佛被隔絕在紙紮之外,“不是說了嗎,他不在,我聯系不上他。”

岳遷盯著安修,此時的安修和當初他見到時有些不同,有一種偽人感。

“你是誰?”岳遷問。

“我是安修啊。”

岳遷步步靠近安修,一眨眼,站在門口的竟然變成了一個紙紮!

風吹來,紙紮應聲倒地。

“尹莫!”岳遷聲音越來越大:“我知道你在!你出來!”

“醫生,岳遷他怎麽樣?”手術室的燈在亮了一整夜之後終於熄滅了,薛錦和寧秦圍上去,醫生嘆了口氣。

岳遷的情況很不樂觀,醫院能做的都做了,萬幸捅向他胸口的那一刀沒有傷到心臟,但失血過多,他全身還有多處骨折,能不能活下來,只能看他自己的意志力。

岳遷被轉入重癥監護室,在裏面躺了半個月。薛錦和寧秦接受警方的調查,都未說出異空間。異空間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寧秦完全感應不到它的存在。

薛錦在南合市和柏山市之間來回,夏臨也來過幾次,但岳遷都沒有醒來的跡象。寧秦一直守在柏山市,公司對他來說,已經不再重要。他很害怕岳遷就這麽離開他,如果岳遷沒有了,他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尹莫和異空間一起消融,對尹家來說,尹末這個小兒子再一次失蹤了。

尹年得知岳遷在柏山市住院,心急火燎地趕來,寧秦將他攔在重癥監護室外。

“你不能進去。”寧秦一臉冷漠,“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他。”

尹年也是滿臉冰霜,“我只想知道我弟弟在哪裏!上次我見到他們時,尹末還好好的,為什麽突然不見了?岳遷又是為什麽受傷?”

寧秦近乎殘忍地說:“尹莫不會回來了。”

“你說什麽?”尹年一把抓住寧秦的衣領,將他推在墻上。

寧秦無所觸動,“你不是想知道我外甥為什麽受傷嗎?那一刀,是尹莫捅的。”

尹莫瞳孔一縮,難以置信,“怎麽可能?”

寧秦將尹年推開,“事實就是那樣,他們,還有我,卷入了一個你們普通人想象不到的困境,尹莫差點殺死岳遷,又為了救岳遷,救另一個世界,選擇一個人赴死。現在我們回來了,他……再也回不來。”

尹年退後一步,茫然地搖頭,“你在說什麽?”

“看,我已經告訴你了,但你聽不明白,也不願意明白。”寧秦苦笑,“挺好的,人類不知道恐懼,才能安然無恙地活著。”

尹年印象中,寧秦是個精明理性的商人,就和他一樣,但此時的寧秦像個精神病患者。

“我等岳遷醒來。”尹年丟下一句話,轉身離去。

寧秦繼續守著岳遷,每天短暫的允許陪護時間,他坐在病床邊和岳遷說話,回憶他們共同生活的那些日子。

“舅舅以前對你太嚴格了,你不要生舅舅的氣好嗎?快點醒來,以後舅舅不幹涉你的生活了。”

“不要丟下舅舅,不要跟著尹莫那個臭小子跑掉好不好?”

岳遷的傷好了,重新回到嘉枝鎮派出所工作,他本來是個又懶又笨的新人,因公負傷之後,大家對他都很客氣,他跟負責治安的李所長打聽鎮裏的白事情況,李所長回憶了半天,說很久沒有見到尹莫了。

岳遷一個普通的民警,在本該最熟悉的地方,找不到尹莫了。和尹莫有關的一切,似乎都在逐漸淡出,而他也沒有機會調去市局。他好像可以像尹莫所希望的那樣,平平靜靜地在這小地方度過一輩子。

不!他不能在失去尹莫之後,一個人走過那麽漫長的一生!他的情緒變得越來越亢奮,無數記憶在他頭腦中交匯,只要閉上眼,他就能看到尹莫被血肉吞噬的那一幕。

他知道,現在的自己也許生活在尹莫最後給與他的幻覺中。他必須出去。出去,才有改變的可能!

“遷子,你要去哪裏?”老岳站在村口,老淚縱橫,他仿佛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岳遷回頭,緊緊將老爺子抱住,“爺,對不起,但我不能留在這裏。”

老岳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望著他的背影,低喃,“你不會回來了。”

在昏迷一個月之後,岳遷醒了,寧秦聞訊沖進病房時,岳遷坐在床上,醫生正在給他做簡單檢查。

寧秦眼淚奪眶而出,岳遷清瘦得厲害,平靜地看著他,“寧總。”

寧秦暫時被醫生請出去,岳遷雖然醒了,但他受的傷太重,又睡了很久,雖然醒了,但還需要觀察幾天。寧秦通知薛錦,當天,薛錦、夏臨、尹年等都到了。

但沒有尹莫,沒有人能聯系到尹莫。

醫生說,岳遷恢覆得不錯,似乎沒有重傷後失憶等情況。寧秦卻寧願他忘記尹莫。

尹年站在門口,寧秦攔住他。岳遷說:“舅,讓尹先生進來吧,我有話對他說。”

寧秦眼神中滿含警告,尹年只當沒有看見。

“尹莫會回來。”不等尹年開口,岳遷就篤定地說。

尹年皺眉,“你們到底做了什麽?尹末現在在哪裏?”

岳遷搖頭,“尹先生,抱歉,我們所經歷的事情,我不能告訴你。他在哪裏,我也不知道。”

尹年忍著怒火,“那你憑什麽說他會回來?”

岳遷下意識按了按胸口,那裏的傷口不再流血,但如果解開衣服,它依舊猙獰。

知道岳遷的傷是尹末造成的,尹年嘆了口氣,“抱歉。”

“我無法向你解釋。”岳遷深呼吸,“但他一定會回來,就像上次我找到他一樣。”

見岳遷如此堅決,尹年唯一能確認的是,岳遷比自己更在乎尹末。他站起來,“我就再信你這一次。”

寧秦站在病房外,聽著裏面的對話,當尹年走出來時,他冷淡地說:“我勸你不要信。”

尹年看了寧秦一眼,回以同樣的冷淡,“但有時候,人需要相信某些事,才能活下去。我說的不是我,是你的外甥。”

岳遷對後續治療相當配合,醒來之後,身體情況一天比一天好,又過了半個月,醫生通知他可以出院了。

“有什麽打算?”薛錦問:“楊隊的意思是讓你回去,重案隊一直有你的位置。”

岳遷說:“我能留在積案隊嗎?”

薛錦眼神暗了暗,“你不願意回來?”

“我現在這身板,重案隊的強度我吃得消嗎?”岳遷開玩笑,“我可不想剛出院就又住院。”

薛錦想了想,試探道:“需要我找個心理醫生嗎?你去看看。或者讓夏爺爺給你開點中藥。”

岳遷正色道:“錦哥,沒有醫生治得了我的病,你知道我經歷過什麽。”

薛錦著急,“我不想看你就這麽……”

“我怎麽?”岳遷說:“我沒有一蹶不振,醫生都說,我是他見過的最積極的病人。我要是沒有求生欲,根本醒不過來。”

薛錦覺得岳遷變了,岳遷看著一點也不消沈,但這樣的岳遷,更讓他不安。

“積案隊也有不少工作需要人來做,過去的案子,放著不管,那永遠都是懸案。”岳遷已經考慮好了今後的路,“我有經驗,也有能力,我想為那些含冤而死多年的人出一份力。”

不等薛錦再開口,岳遷笑了聲,“當然,還有個原因是,積案隊確實比重案隊輕松一些。錦哥,你看我瘦成什麽樣了,我得養一養。”

話說到這份上,薛錦也不能再勸什麽了,他伸出拳頭,和岳遷對了對,“但我倆還是好兄弟,不管你在哪個隊。”

“那當然。”

寒冬,岳遷覆職有一陣子了,在他的努力下,積案隊連續偵破了兩起十多年前的懸案。積案隊隊長對他稱讚有加,已經有今後不管重案隊說什麽,都絕不放人的架勢了。

人不放,但假是要放的。岳遷不僅有假期,不忙的時候還能按時上下班,周末也不用加班。空下來的時間,他用在了白事上。

尹莫在“那邊”,認識不少做白事的人,在“這邊”卻沒有。岳遷打聽到一個做了一輩子白事的老師傅,說想學做紙紮。老師傅一看年輕人願意學,立即答應下來。岳遷不上臺表演,只做紙紮,也不收錢。他本就跟尹莫和青姐學過,還有手工底子,學得很快,老師傅很想他跟著自己幹,繼承自己的衣缽,但得知他本職是警察,只好作罷。

“小岳,你在做什麽?”冬天是白事生意最好的時候,老人們死去,他們的白事得辦得熱熱鬧鬧。老師傅的院子裏放滿了新做的紙紮,學徒們正在加班加點。

岳遷平時做得最多的是紙房子和花圈,這也是白事裏最常用的紙紮,今天搭的這個骨子,卻不像紙房子和花圈。

“我想試著做個紙人。”岳遷說。

老師傅詫異道:“現在沒多少人還想訂紙人了。”

岳遷點點頭,“老師,你知不知道紙人要怎麽做,才能活過來?”

老師傅嚇一跳,“你怎麽會想這種事?”

岳遷笑了笑,“我最近靈異故事看多了。”

老師傅不懂如何做能活過來的紙人,岳遷研究多日,也不得要領。他在脊骨上刻上尹莫的名字,就像尹末做的寫著他名字的紙人那樣。但尹莫做不出替身紙人,他也做不出來。他沒有尹莫的骨灰混入墨水。

天越來越冷了,做好的紙人站在院子裏,老師傅誇獎他的手藝,問他要不要多做一些。他拒絕了,幫老師傅做了不少紙房子。

南合市的冬天很潮濕,陰雨不絕,岳遷將紙人帶回家中,不讓它被雨水打濕。有時他半夜醒來,會在紙人面前坐到天亮,恍惚間以為紙人活過來了,但定睛一看,紙人還是紙人。

“那邊”的紙人,如今怎麽樣了?

每每觸及這個問題,岳遷心裏就沈得厲害。他希望“那邊”一切安好,紙人能替代他,和老岳一起好好生活,給老岳養老。陳隨能從易輕的死亡中走出來,在重案隊重新開始。葉波的前途不要受到他的影響,繼續帶領重案隊,將來升去更重要的職位。

但他知道,這是自欺欺人。

林騰辛覺醒後,幾乎已經將“那邊”的世界意志吞噬殆盡,林騰辛一旦死亡,“那邊”的世界意志就消失了,整個世界會瓦解崩潰,就像異空間那樣。

岳遷和尹莫曾經處處小心,就是為了避免這樣的後果,但是林騰辛借著王學佳穿過來,將一切都毀掉了。

王學佳,那個孩子……

岳遷自責,如果他不強迫王學佳回去,林騰辛就無法穿來,“那邊”再怎麽搖搖欲墜,有覺醒的版本之子在,也不至於崩潰,王學佳也不會死。

已經沒有重來的機會了。

岳遷一遍遍告訴自己要振作,寧翎說過,破開異空間的人能夠前往新的世界,擁有永恒的生命。那麽也許有一天,尹莫會回到這個世界。

只是那個時候,滄海桑田,他不一定還存在。

但有念想,再艱難的路都能走下去。岳遷打起精神,繼續在積案隊工作,繼續去老師傅那裏做紙紮。

寧秦起初每天都要見岳遷,擔心他想不開,岳遷笑他身為總裁,卻不務正業,要是他把公司開倒閉了,自己一個警察可養不起他。

寧秦想想自己的開銷,又想想今後岳遷失業了的開銷,回到公司繼續當總裁。公司和尹年商業上的往來逐漸增多,尹年有時問問岳遷的情況,兩人都默契地不提到尹莫。

開春,入夏,秋起,尹莫從這個世界消失已經一年多了。

岳遷做的紙人變得有些陳舊,他琢磨著怎麽修繕一下。但近來積案隊也忙了起來,這樣的改變恰恰是他帶來的,大家都鉚足了勁,想要盡可能多地偵破懸案。加班的日子也變多了,積案隊漸漸變得和重案隊差不多。

岳遷寫完一起案子的結案報告,深夜離開市局,正要向停著的車走去,卻見路燈下有一道頎長的身影,他視線掃過去,忽然一怔,緩緩移回視線,只見尹莫站在那裏,像過去很多次那樣,笑著朝他擡起手。

“岳遷!”

燈光將兩人分割在明暗的兩端,岳遷像是陷入了又一場靜止,他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著尹莫,腦中空白一片,連思索這是不是真的都無法做到。

尹莫向他走來,步伐越來越快,來到他身邊時,已經是跑。

“岳遷!”尹莫張開手,用力將他抱住,直到胸膛感覺到了激烈的心跳,直到熟悉的體溫驅散冬天的寒意,他才驀然驚醒,推著尹莫的肩膀,視線仿佛要將尹莫釘穿。

“你真的是尹莫?”岳遷發涼的手指觸摸到尹莫的臉頰,眼睛,聲音輕輕顫抖,“你真的回來了?”

尹莫一把握住岳遷的手,“我回來了,你摸!”他拉著岳遷的手,拍打在自己胸口,眼睛紅了起來,“岳遷,我好想你。”

岳遷的視野變得模糊,看不清尹莫了,他慌張地在眼角一抹,直到尹莫再次變得清晰,才不那麽緊張。

“你是真的嗎?”岳遷低喃,“是不是我又做夢了?我常常夢到,我的手藝越來越好,紙人變成了你。”

他突然驚愕起來,雙眼睜得很大,用力將尹莫一推,搖著頭,“你不是真的,你是我做的紙人!”

尹莫立即拉住他,將他壓在自己胸口,“我不是紙人,我是尹莫。”

心跳再次傳來,岳遷漸漸放松,他閉上眼,仿佛沈溺在一場美夢中,“尹莫,你回來了。”

“是,我回來了。”

車穿過冬天蕭條的馬路,兩個人幾乎是撞開了尹莫的家門。這一年來,岳遷住在這裏的時間更多,紙人也被他放在這裏。他固執地想,“上一輪”,他先一步離開,尹莫獨自在這裏度過了人生中最孤獨的時光。他想和房子共鳴,想要讓房子向他講述更多和尹莫有關的事。好像這樣,就會在夜裏驚醒時,感到尹莫還在身邊。

房間沒有開燈,兩人跌跌撞撞摔倒在地毯上,不遠處,沒有靈魂的紙人安靜地註視著這場成年人的重逢。

這一年岳遷變得有些神經質,患得患失,回家這一路,依舊未能相信尹莫是真的從另一個世界回來了。

尹莫用實際行動,反覆告訴他,我回來了。

直到冬日懶散的朝陽在天際鋪開,岳遷看著上方的尹莫,終於相信,他等的人,回到了他的身邊。

慌亂的一夜過去,岳遷昏睡到傍晚,一睜眼就看到尹莫。尹莫剛做完壞事——將紙人塞進櫃子最裏面去了。

岳遷認真地端詳尹莫,他已經冷靜下來,尹莫的歸來,像是將一部分他放回了他的身體。

“跟我說說,這一年你都經歷了什麽?”岳遷撫摸著尹莫的臉,吻了吻他的唇。

在岳遷沒醒的時候,尹莫做了幾十個小餛飩,正好煮兩份,一人一碗。

岳遷一嘗,“這是……”

尹莫說:“我跟老岳學的。他還教了我幾道家常菜,今後做給你吃。”

岳遷驚訝,“你在‘那邊’?”

“去過,但沒有待很久。”尹莫輕輕嘆了口氣,拉住岳遷的手,“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異空間,寧翎的身軀裏,尹莫其實已經被血肉所消融了,他的意識散在那龐然大物中,成為供給它生長的能量。但林騰辛鬼迷心竅,偏偏在那個時刻闖進來,不僅要奪走他的力量,還要占據寧翎的血肉,被吞下的岳小旭頭顱聚攏了他逸散的生命。但他已經和血肉相連,除了繼續和血肉融合、廝殺,他沒有別的選擇。

這次不可能再重開了,當他生長到極限,就會成為徹頭徹尾的另一個人,就像被融合出來的寧秦那樣,他將不再是尹莫,不再擁有和岳遷的感情。

那時他唯一慶幸的是,成為怪物的自己還能保護岳遷最後一次,他吞噬掉林騰辛所有力量,暴漲到能夠讓異空間消失的程度。他成了寧翎口中可以去往新世界,獲得永恒生命的人。

他將岳遷從無休止的宿命中解救了出來,覺醒的版本之子不存在了,兩個世界也不再聯系,但他也要離岳遷而去了。擁有永恒生命的不會是他,他的意識沈入混沌,很快,各個版本之子的意識,異空間的意識,就要和他的混合在一起。

他最後看了岳遷一眼。

他沒有醒來,模糊能夠感受到龐大的身軀裏,靈魂彼此交纏的動靜,那不是物質世界任何分解、重組能夠形容的。他沒有掙紮,他知道這就是自己的結局。

但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而身軀中屬於他的那一部分似乎在被推擠到某個地方。

他的意識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是寧翎和岳小旭。他們都已經很不完整了,千瘡百孔,但岳小旭緊緊牽著寧翎的手。

他看到了寧翎本來的樣子,她在流淚,剩下的一只眼裏滿是悔恨。

他與他們已經融合了,所以他們的聲音直接傳遞到他的思維中。

寧翎在懺悔。

她有著遠超普通人的智慧,這是把雙刃劍,既讓她在學術上平步青雲,也讓她對世界的真相產生濃厚的興趣。她開始專研它,一步步揭開它的面紗。她就像覺醒的版本之子一樣,窺見了力量,便被力量所蠱惑,一步步落入深淵。

如今,身體和意識的消融帶走了那些後天附著在她身上的貪婪,她回憶起自己有丈夫,有孩子,可是她親手將幸福毀掉了。

她泣不成聲,岳小旭代替她說出他們的想法。

“我們可以保住你的意識,送你離開,你將不會永生。”

“我能回去見岳遷?”

岳小旭點點頭。

永生者即將成為融合體的主宰時,尹莫的意識被擠了出來,和他一起的還有被林騰辛牽連的,部分王學佳的意識。

失去林騰辛這個覺醒版本之子的世界正在崩潰,王學佳在融合中繼承了少量版本之力,隨著版本之子的回歸,世界艱難而緩慢地挪向正軌。

只是這發生在世界意志層面的驚心動魄,尋常人並不能體察到。

尹莫送王學佳這個新的版本之子回去,短暫地經歷了“那邊”世界的春夏。紙人和老岳的生活雞飛狗跳,紙人雖然沒有本體那麽聰明,但很有正義感,當個小警察足夠了。葉波有了陳隨這個幫手,麻煩的案子都丟給陳隨去查,陳隨倒也不負眾望,多年在基層積累的經驗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這個世界的版本仿佛更新升級了似的,欣欣向榮。

尹莫拿著單程票,毫不眷戀地離開,去實踐他給岳遷的承諾——你在哪個世界,我就在哪個世界。

岳遷環住尹莫的脖子,他的眼睛有些泛酸,“是我的父母……”

尹莫點點頭,“他們說,這一生愧對你,最後唯一能為你做的事,就是把我還給你。”

岳遷和尹莫額頭相抵,許久,輕輕蹭了蹭。

穿越,死亡,回溯,身世,離別,世界意志,版本之子,終於終止在這互相依偎的一刻。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往像葉子一般落下來,變成平靜湖面上,偶爾卷起的漣漪。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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