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版本之子(05)

關燈
第152章 版本之子(05)

葉波在重點患者出院鑒定書的下方簽完字,看了看等在一旁的岳遷,拿起鑒定書晃了晃,“知不知道我為你這份鑒定書費了多大的勁?”

岳遷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我只知道我高強度做了三天檢測。”

葉波嗤笑一聲,打量他身上的病號服,“打算把這身穿回家啊?”

岳遷低頭看了看,“那等我換一身。”

葉波擺了擺手。

回病房的路上,岳遷看向尹莫所在的樓棟,他馬上要出院了,但最近沒機會和尹莫見面,好在得到的消息都還不錯,尹莫過得還挺自在,醫護很照顧他,葉波跟特警打了招呼,沒人去為難他。只是尹莫的情況比他更覆雜,出院不是一張鑒定書就能決定。

岳遷低下頭,迅速整理個人物品,好歹他不用待在精神病院了,能查些東西,至於尹莫,也許暫時留在這裏會更安全。

葉波開車,精神病院在後視鏡中逐漸變小。

“葉隊。”岳遷說:“我想去看看王教授。”

葉波瞥了他一眼,改道往公墓的方向開去。

下午來掃墓的人很少,放眼望去,一片灰白色的墓碑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光,岳遷在公墓外買了一束花和一瓶汽水。

“我就好這一口,夏天喝,舒服。”王教授的笑容在眼前浮現,但一眨眼,那笑容已經定格在墓碑上。

岳遷將花放下,打開汽水,放在王教授的名字下,閉眼雙手合十。

葉波也低下頭,一同緬懷這位選擇結束自己生命的學者。

“王教授,他有沒有留下什麽話?”岳遷問。

在他的視角,王教授相當於死了兩次,第一次,他看到了王教授的遺書,也親眼看到了王教授的遺體。但這一次,細節被改變,王教授死亡前後的事,他並不了解。

“他說他對不起畢月佳,和畢月佳的家人,是他利欲熏心,想在退休前作出一番成就,才去做什麽異能研究。”葉波說著看了岳遷一眼,“他說這個世界根本沒有異能者,畢月佳和尹莫都是嚴重的精神病患者,他輕易相信了你,這才要了畢月佳的性命。”

岳遷緊皺著眉,一團渾濁的情緒堵在胸口。

“王教授覺得自己應該對畢月佳過世負主要責任,他應該像治療一個精神病患者一樣治療畢月佳,而不是研究她。”葉波看著岳遷的眼睛,“死前,他多次跟助手說,怎麽會有人相信異能呢?這個世界怎麽可能有異能?為什麽自己會相信精神病人的胡言亂語?”

烈日當空,岳遷忽然有些眩暈,他穩住身形,接住葉波探尋的視線,反問:“那你怎麽想?這個世界有異能的存在嗎?”

葉波起碼有半分鐘的時間不言不語,他一直盯著岳遷,似乎想從岳遷眼中得到些什麽。

岳遷上前一步,“葉隊,你怎麽想?”

葉波蹙眉,“我不知道。”

“你在動搖嗎?”岳遷上:“上次在市局,你堅信絕對沒有異能者。你現在為什麽不那麽堅定了?”

須臾,葉波笑了聲,“你小子,我費力將你弄出來,你還來將我的軍?”

岳遷搖頭,“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還有人願意站在我和尹莫一邊。”

葉波看向墓碑,“祭拜完了嗎?還有沒有什麽話要對王教授說?”

岳遷回到墓碑邊,蹲下,手搭在墓碑沿上,聲音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王教授,畢月佳不是被你,不是被我們害死,真正害死她的,是那個給與她異能的人。王教授,你在天之靈好好看著,總有一天,我會把那個人揪出來。”

岳遷站起,迎著王教授的笑容,輕聲道:“請你安息。”

“好了?”葉波對走過來的岳遷說。

岳遷嗯了聲,朝下方的小路走去。

公墓在郊區,回南合市要開一個小時,岳遷繼續之前的話題,“是因為陳所嗎?”

葉波說了句和靜止發生之前類似的話,“陳隨是我兄弟,我不知道他為什麽那麽信任你,但既然他覺得你沒有撒謊,那我就姑且信你一次。”

岳遷說:“所以你幫我從精神病院出來。”

“有條件。”葉波問:“異能到底是什麽?”

岳遷和尹莫曾經詳細向警方解釋過異能、異能者,以及尹江、阿妝、居葉偉的死和異能的關系,當時葉波已經非常了解,而現在,經過靜止,葉波變成了白紙一張。

岳遷只能從頭說起,葉波屢次聽得一頭霧水,車已經開進南合市,他對岳遷說的顯然將信將疑。

“你們懷疑林騰辛是這一切變故的幕後推手,他害死了尹莫的父母,現在又利用後天異能者來害尹莫?”葉波說:“可是尹莫並沒有去青汝市,古純也完全沒有異能。”

岳遷無法拿出證據,“事實被改寫了一次,上次尹莫、古純,還有易輕就是在青汝市。很多人都見識到了古純和易輕的異能。”

岳遷的話對於完全沒有這段經歷的葉波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他沈著臉色,審視著岳遷,“你知道嗎,你這話可以再次將你送進精神病院。”

岳遷說:“但你把我這個精神病接出來了。”

葉波嘆了口氣,忽然說:“易輕這麽久了都沒有消息,你說的青汝市菊旺巷,是我得到的第一個線索。”

“但是他沒有在那裏。”岳遷有些失落,“他本來應該在那裏,但是靜止修改了他的存在。”

“他還活著嗎?”葉波問。

岳遷搖頭,“坦白說,我不知道。你想聽我的猜測嗎?”

“這不廢話?”

“在被修改的那一段裏,易輕是林騰辛殺害尹莫的工具之一,當時我們已經了解得很清楚,易輕在出事之前,就已經受到影響,他聽到了囈語,這種東西我很難去形容,你可以理解成,它會影響一個人的情緒、思維,甚至是性格。”岳遷說:“易輕失蹤後,一直不清醒,林騰辛對他進行了改造,讓他具備進入一個人身體,操縱這個人的能力,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像是一個執行指令的機器人。直到完成任務,他自己的意識才逐漸回來。”

葉波艱難地消化著,“照你這麽說,靜止把我們所有人的記憶都修改了,易輕和古純沒有對尹莫動手,古純已經被抓獲,那易輕也該回來啊。”

“古純對林騰辛來說沒用了,但易輕還有用,他可能是林騰辛下一次行動的工具。”岳遷沈思,“林騰辛不會放棄除掉尹莫。”

“這到底是為什麽?”葉波不理解,“他真這麽厲害,還需要這些莫名其妙的幫手?”

這也是岳遷始終想不明白的問題,一個連歷史都能修改的人,抹殺一個人還不容易?

車裏安靜了會兒,岳遷問:“葉隊,你現在信了多少?”

葉波苦笑,“我信多少都沒用,異能這玩意兒,上級能信嗎?別說你,王教授都成了精神病。”

岳遷沈默。

“我能把你弄出來,但我無法像你說的,那什麽靜止之前那樣,整個市局支持對異能者的調查。這是不可能的,明白嗎?”葉波說得很認真。

岳遷說:“我知道。”

“但是我也想找到易輕,我想幫陳隨,他是我最欣賞的兄弟。”葉波嘆了口氣,“你今天說的這些,老實說,我接受起來很困難,我管著重案隊這一畝三分地,你讓我去北寧市查那個林騰辛,這真查不了。”

岳遷說:“就算查了,可能也會再來一次靜止。”

葉波語塞,車停在姑家巷對面的馬路上,“再想想辦法吧,但岳遷,你答應我,不要輕舉妄動,既然林騰辛是個這麽不得了的人,你加上尹莫也對付不了他。”

岳遷轉過身,“你想怎麽幫我們?”

“別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腦子今天都被你弄糊了,我要回去消化。”葉波半開玩笑,“可能,消化得差不多了,我們可以私底下調查。”

岳遷心中感激,在被修改的現實中,一句相信也彌足珍貴。

“現在你回不了重案隊,多休息吧。”葉波囑咐道:“去陪陪你爺爺也行,他老人家也是為你的事操碎了心。”

岳遷很愧疚,“嗯。”

“尹莫什麽時候出來,我保證不了,但我會積極找門路。”葉波拍拍岳遷的肩膀,“回去吧。”

岳遷推開門,打掃了會兒清潔,坐在窗邊的躺椅上。天氣很熱,但姑家巷有許多老樹,安靜地坐著,倒也不覺得熱。岳遷想,阿妝很會挑地方,如果尹莫在這兒長大、上學,應該有一段無憂無慮的童年吧……

想著想著,岳遷竟是在躺椅上睡著了,他心裏壓著太多事,在精神病院這段時間睡眠一直非常淺,無法長時間安睡,一點動靜就會讓他驚醒,但回到姑家巷後,他卻睡了很長的,沒有夢的一覺,醒來已經是淩晨。

想到葉波的話,岳遷知道自己必須振作起來,讓警方參與對林騰辛的調查這條路已經走不通了,靜止隨時可能再次出現。他應答了尹莫,從而來到這個世界,他就要守好尹莫的命。

天亮後,岳遷開車回到嘉枝村,畢家在網上的炒作引來的人已經散去,嘉枝村恢覆了往日的平靜,但岳遷敏銳地察覺到,村民們看他的眼神變得有些奇怪。他們看了新聞,也道聽途說不少,知道他得了精神病,和尹家那個一起被關在精神病院裏。他沒有解釋,邁進岳家的院門。

老岳過去總是閑不住,愛滿村巡邏,到處找人嘮嗑,今天卻獨自坐在院子裏發呆,看上去蒼老木訥了許多。

岳遷一陣難過,聲音洪亮地喊道:“乖爺!”

老岳回過神,看到岳遷的一刻,眼睛紅了,連忙起身,“遷子,遷子回來了!”

岳遷快步上前,將他扶住,“乖爺,我回來了,看,我買了豬蹄和排骨。”

老岳滿是老繭的手摸著岳遷的臉,心痛不已,“瘦了,他們把你關瘦了!”

“沒事,吃了你做的菜,就能長回來。”岳遷拉著老岳往廚房走,“爺,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啊,我這不是回來了嗎?都解決了,過陣子尹莫也會回來,你別擔心。”

岳遷手腳麻利,一進廚房就忙著洗鍋擦竈臺,倒是老岳不知道該幹什麽,他這陣子過得渾渾噩噩的,和別的村民因為岳遷的事爭吵,別人不愛跟他說話了,他也不想出門,變得越來越懶,不想動,每天就湊合著吃點。

岳遷開始洗肉洗菜,嘴上不停,老岳跟個孩子似的聽著,接連點頭。岳遷這個做菜不怎麽拿手的,最後也折騰出了一桌子菜。

老岳情緒終於不那麽低沈了,飯桌上,他開始抱怨,開始怒罵,岳遷都附和著。老岳能發洩出來是好事,一直憋著才有麻煩。

“遷子,咱不幹了!你回來,不回來也行,爺上次說要給你買房,爺買得起。”老岳說:“我們遷子沒有病,我們遷子是好警察,不去受那個氣!”

岳遷看著氣沖沖地老岳,想大概在這個世界,只有老岳在全不知情的情況下,會百分百地相信他,老岳不需要知道異能,不需要知道靜止,只要他說,老岳就信。

岳遷在嘉枝村待了幾天,和陳隨、青姐都見過面。

尹莫被關進精神病院後,他的白事事業停滯了,老板是個精神病,似乎還害死了一個人,白事圈子裏傳得有模有樣,不少成員離開,去了別的白事團隊,青姐盡管利用自己的人脈到處吆喝生意,也不大能救起來。

岳遷找到青姐,青姐正在做紙紮,她是個務實、堅韌的女人,年輕時死了男人,靠自己吃白事這口飯,現在團隊的主心骨沒了,生意接不上,但生活總得繼續,她便勤勤懇懇地做紙紮,她手藝好,單是靠賣紙紮,就能支撐一段時間。

“小岳!”青姐驚喜道:“你回來了?”她下意識往岳遷身後看了看,“小尹出來了嗎?”

岳遷搖搖頭,但說:“快了。青姐,你辛苦了。”

青姐有些失望,但很快擺擺手,“說這些幹什麽,人嘛,總得經歷一些風雨,尤其是你們年輕人。撐過來就好,也不是什麽大事。”

岳遷坐下,和青姐一起做紙紮,他只會最簡單的紙花,做得慢,但青姐這人幹什麽都朝氣蓬勃,誇他做得好看。

“青姐,白事要是找不到人,你就叫我。”岳遷說。

青姐手上一停,“小岳你……”

岳遷笑道:“我也能唱歌跳舞。”

青姐有些擔憂,“但小岳,你這是不回警隊了啊?”

“不耽誤,反正現在也是在家閑著。”岳遷看向青姐,“你不嫌棄就好。”

“那我哪能嫌棄,哎喲,你能來幫忙,我的擔子也能輕不少!”青姐開懷道。

於是岳遷又找出尹莫早前給他準備的演出服,白天沒事就做點紙紮,晚上青姐要是談來了生意,他就披掛上陣。

這天,葉波打來電話,說尹莫的精神鑒定基本做完了,上級正在考量要不要讓他出院,本來不是很樂觀,但又出現了新的輿論,網友爆出尹莫根本沒有精神病,質疑他不能出院的理由。

“你猜是哪些人在爆料?”葉波說。

岳遷最近沒有關註網絡,但葉波這個語氣讓他有了點思路,“李滄雲?”

周晶萃被口誅筆伐時,是李滄雲這個曾經的網暴受害者站了出來,用自己的專業來幫助她。

“對,還有李滄雲那個弟弟,你們村那幾個走出來的女孩,再加上精神病院的醫護。”葉波感慨,“有輿論推動,尹莫的精神鑒定沒問題,他不會再待太久。”

此時,在精神病院,尹莫已經拿到了鑒定書,一切正常,他微笑著感謝醫護,情緒穩定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這段時間的獨處,讓他的思維變得更加清晰,失去多時的能力似乎回來了一點。他逐漸能夠感應到細微靈魂,但暫時無法知道他們的身份,能力還處在飄忽不定的狀態,他不確定這是不是那場靜止帶來的影響。

如果是,那就很值得玩味了,林騰辛搞了這麽大一個活,居然陰差陽錯,讓他恢覆了些許異能,林騰辛要是知道了,不知作何感想。

精神病院的生活很平靜,只要他不作妖,麻煩就不會找上他,他增加獨處的時間,穩定心緒,盡可能去感應那些玄乎的東西,他看到的靈魂越來越多,他甚至能聽到他們的聲音了。

靜止發生之前,他長時間和岳遷調查周晶萃案,第一個完整出現的靈魂,正是周晶萃。

她的身體是透明的,面色青白,胸膛和脖子上有一片駭人的大洞,凝固的血液在周圍形成鐵銹一般的汙漬。她並不清醒,茫然地看著尹莫。

“周晶萃。”能力的回歸讓尹莫難以自控,而他情緒的波動也讓周晶萃的靈魂波動起來。

周晶萃迷茫地說:“你是誰?”

尹莫穩住自己,“你知道你是怎麽死的嗎?”

周晶萃壓抑道:“我死了嗎?我……”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身軀,忽然淚如泉湧,“我死了……”

靈魂強烈的不平影響著尹莫,他集中精力,剛想再次提問,就見周晶萃哭得不能自已。

“我死了,我媽媽怎麽辦呢?只有我能保護她,周聖峰是個人渣!他會害死她!”

周晶萃的靈魂眼看著就要因為激烈的痛楚而消散,尹莫立即說:“周聖峰已經被抓了。”

周晶萃停止哭泣,“為什麽?因為他貪汙?還是害死過學生?”

尹莫問:“敖春曉的事,你知道?”

聽到這個名字,周晶萃反應了好一會兒,“我,沒能幫到她。對不起。”

敖春曉走投無路時,曾經向周晶萃求助,那時周晶萃對周聖峰已經極盡厭惡,連同敖春曉,也一並不願接受。她還記得,自己打了敖春曉一耳光。

“後來我聽說她死了。”周晶萃的靈魂蜷縮起來,自身的消亡終於讓她對他人的死亡感同身受,“是周聖峰害了她。”

尹莫召喚到的第二個靈魂,是王教授。他懷著極其深刻的愧疚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即便只剩下靈魂,他的臉上也寫滿痛苦。

看到尹莫,發現自己是靈魂,王教授很驚訝,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現在你還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異能者的存在嗎?”尹莫說:“那我為什麽能看到你?”

王教授惶惑道:“可是,畢月佳死了。”

“她不是你害死的,也不是我和岳遷,她成了某個人的刀,你也一樣。”尹莫嘆了口氣,“王教授,你以前的堅持沒有錯,我們差一點,就找到那個人了。”

王教授老淚縱橫,越來越稀薄。他含恨而逝,到死都怪自己相信異能者的存在,怪自己的研究害死了畢月佳。

可死後的所見讓他知道,他沒有錯。

“你安息吧。”尹莫閉著眼說。

“尹莫。”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尹莫睜開眼,看清那浮現的靈魂時,渾身血液都急速沖撞了起來。

“你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