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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獻祭者(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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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獻祭者(09)

古純和烏小星一樣,從小在邵辛鎮長大。古純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母親遠走,她跟著開出租車的父親一起生活。古父的業務不局限在邵辛鎮,經常去市裏拉客,幾天都不回來,有時回來了,還帶著不同的女人。

古純和古父沒多少話說,在學校遇到困難也不會找他商量。古父辛苦,賺的錢抽煙喝酒找女人,但也許對古純心有愧疚,給古純的也不少。古純這麽一個沒有父母關心,手裏又有點錢的女孩,很快成了不懷好意者的眼中釘。

邵辛鎮工廠多,技校學生多,混混也不少,古純先是被幾個太妹盯上了,非說她勾引自己男朋友,在大街上就對她推推打打,她性子懦弱,不敢和她們對打,被她們搶走了錢。

這事她沒人可說,接下去的幾天都只能回家吃掛面,直到古父回來給她下一周的生活費。錢到手,太妹們又來了。她倒是學聰明了點,藏了一部分錢在家裏,提前備了些蔬菜蛋肉。太妹們拿到的錢少了,捏著錢往她臉上招呼,悻悻而去。

這種日子過了一個多月,還真有太妹的男朋友找上門。男混混覺得她長得還行,最主要的是沒人護著,上學放學都跟著她,要她當自己的女朋友。太妹們惹不起男混混,終於放過了她,但被男的尾隨,對她來說更加可怖,他們不要她的錢,他們饞她的身子。

起初,那些流氓只是不近不遠地跟著她,說些下流的話,後來變本加厲,開始動手動腳,她一跑,他們就跟瘋狗似的追上來,將她堵在墻上,又親又摸。

她忍不住隱晦地告訴古父,有男的欺負她,古父怎麽說?他大笑起來,拍拍她的肩,“他們欺負你是因為喜歡你,男孩兒都那樣。”

她對古父心灰意冷,從此再也不說。她周圍的蒼蠅越來越多,那天,她為了擺脫他們,跑到了河邊,可他們根本甩不掉,她聽見他們議論,“河邊沒人,草又長得高,把她辦了吧。”

她被推倒在草中,拼命掙紮求救,她以為自己完了,可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喊叫傳來,一個個子不高的男生揮舞著扳手沖了過來,硬是嚇退了流氓們。

他擋在她面前,將書包一扔,虎視眈眈地瞪著流氓們,雙手握著扳手,陽光隨著風從他的肩上灑下,她擡頭望去,覺得那單薄的脊背上仿佛披著耀眼的披風。

忌憚他手上的扳手,流氓們惡狠狠地警告了幾句,灰溜溜地逃走了。他又追出去十幾米,確認他們不會再回來了,才跑到她身邊,“餵,你還好吧?”

她衣服被扯開了,他連忙從書包裏翻出校服,“有點臟,你將就遮一下吧。”

是長溪技校的校服,有一股機油味,但她很是感激,抱著校服默默流淚。

“他們都被我趕走了,你別哭啊,下回有事我還幫你。”他手忙腳亂地找紙巾,“我,我叫烏小星,就住在那一片。”

那天,古純認識了烏小星。烏小星得知她是高中生,讀完高中應該還會考大學,很是羨慕,別扭地說,他也很想上高中,但腦子跟不上,不管怎麽努力,成績也就那樣,爸爸媽媽都是工人,覺得他今後當工人也挺好,讀高中的話成績壓力太大了,勉強讀出來,將來不一定比上技校更有出路,他就去了技校。

古純看見他掉在地上的英語書,問:“你剛才,是在這裏讀英語嗎?”

烏小星有點不好意思,點點頭,“我雖然不聰明,但英語多背背,語感總會好一點,數學我是真沒辦法哎!”

技校的課結束得早,大家也不會留下來自習,烏小星不好意思一個人待在教室,便來河邊背背課文,這邊平時沒什麽人,當他看到一群男的扒女生的衣服,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了解下來,古純發現烏小星其實是個很溫和內向的男生,不愛打架,這身板也打不過誰,他幫自己,純粹是出於善良和見義勇為的天性。

古純有些擔心,“他們肯定會找你麻煩。”

“不怕!”烏小星晃了晃扳手,“我都帶著這個。”

烏小星送古純回家,分別之前又鼓勵了古純幾句。幾天後,古純才知道烏小星被打了,腦袋腫了巨大一個包。她內疚不已,買了果籃牛奶去探望,烏小星卻樂呵呵地告訴她,那些人也被他收拾得不輕,而且他和他們說好了,今後都不準來找她的麻煩。

那之後,古純和烏小星成了朋友,烏小星是個很有能量的男生,古純受到感染,面對男女混混,漸漸不再退縮,別人打她,她也敢還手了。那些人吃軟怕硬,古純硬起來,他們便躲得遠遠的。

烏小星最大的苦惱,就是文化課成績提不上去,他確實不是學習的料,可又一根筋地希望自己能多會一道題。古純想幫他,但自己成績也只是勉強過得去,給他講解的話,往往兩個人一起抓頭發。

有一天,烏小星興奮地跟古純分享了一件事,合星中學要和長溪合作了,以後坐在長溪的教室,也能聽合星的老師講課!

古純直覺這可能不是什麽好事,她自己是鎮高中的學生,老師讓他們做過市裏重點中學的題,太難了,做完只覺得挫敗。她都這樣,更何況烏小星這個技校生?但看烏小星那麽高興,她便沒有潑冷水。

自從長溪和合星中學合作開始,古純見到烏小星的次數就變少了,長溪也有了晚自習,烏小星每天都學到很晚才回家,不會再去河邊背書了。

古純最後一次看到烏小星,他學得精疲力盡,眼裏都沒有光彩了。

那麽善良,那麽勇敢,那麽刻苦的烏小星,最終成了河裏浮著的一具腫脹的屍體。

回想當時的情形,古純輕輕顫抖,她似乎時至今日也沒能接受烏小星已經自殺身亡。

“你知道他為什麽自殺嗎?”岳遷問。

古純笑了笑,“他們都說,是因為學習跟不上,家裏學校壓力都大,他心理承受能力差,就跳了。”

岳遷在古純眼中看到一閃即過的輕蔑,“你覺得不是這樣?”

“我覺得有什麽用?”古純說:“他就是跳了啊,警察都說了,不是他殺。”

岳遷說:“但在你心裏,他不是那麽脆弱的人。”

古純睜大眼,眼裏淚光閃爍,她似乎驚訝於警察說烏小星並不脆弱。

“他,小星他……”

“如果他是個脆弱懦弱的人,他當時就不會救你了,後來也不會和那些人約架解決問題。”岳遷說:“烏小星,至少在你心裏,是個堅強的孩子。”

眼淚奪眶而出,古純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等她情緒平靜下來,岳遷才繼續問:“你覺得他自殺的真正原因是什麽?”

古純搖頭,哽咽道:“我不知道,但應該和合星中學有關,如果長溪沒有和合星中學合作,他一定不會死!”

岳遷沈默,又問:“你知道周晶萃和合星中學的關系嗎?”

古純擦掉眼淚,長長地嘆了口氣,“一開始不知道,後來知道了。”

古純考上大學後,將邵辛鎮拋在了身後,那個地方沒有給過她多少美好回憶,唯一有溫度的人,早已成為冰冷的骨灰。她開始新的生活,一邊讀書一邊打工賺錢,有了愛好,也因此認識了周晶萃,但一開始,她不知道周晶萃是合星中學校長的女兒,更不知道周聖峰是“高中知識進技校”的推動者。

當她知道這一切,對周晶萃的感覺變得微妙起來,看到周晶萃,她就會想起烏小星,她逐漸疏遠周晶萃,和周晶萃的為人處世沒有太大關系,真正原因是烏小星。

“你上次沒說。”岳遷說。

古純低下頭,“我不想提到小星。”

岳遷又問:“長溪組織過學生到合星中學學習,烏小星也去了?”

古純反應很淡,“好像是,我聽小星爸媽說過,但小星沒有跟我說。”

岳遷離開谷子店後,古純在收銀臺邊發了很久的呆,有客人來結賬,喊了她幾聲,她才回過神。

“我們現在能查到的購買記錄裏,她只買了這一個毛絨娃娃。”葉波將一疊打印出來的記錄擺在岳遷面前,“你懷疑她其實買了兩個?”

“我覺得她話沒說完。”岳遷一邊瀏覽記錄一邊說:“古純對二次元的興趣來得有點突然,我和她聊天,發現她對芙林斯以外的角色並不熟悉。”

葉波說:“她是為了接近周晶萃,才接觸二次元?”

“不排除這個可能。”岳遷說:“烏小星自殺前來過合星中學,這期間可能發生了什麽事,古純沒有明說。葉隊,我想去邵辛鎮見見烏小星的家人。”

“行。”葉波立即說:“我這邊繼續查古純,看看她還有什麽別的購買途徑。”

“對了。”岳遷又跑回來,“蔣善禮的媽,蔣靚,她的量子問道和合星中學的項目深度綁定,長溪的設備基本都是量子問道提供的,我想知道蔣靚、量子問道和哪些技校有合作。”

葉波擺手,“給你查,都給你查!”

岳遷一到邵辛鎮,就看到尹莫的車,但車裏沒人,尹莫不知上哪去了。岳遷剛拿起電話,車窗就被敲了敲,尹莫彎腰朝他經理,“岳警官。”

岳遷打開門,尹莫抱著一袋肯德基進來了,“吃麽?”

岳遷本來不餓,聞到味兒,肚子馬上抗議起來,兩人在車上解決這頓不知道算什麽時段的飯。

“烏小星家裏的情況我去打聽過了。”尹莫這線人當得越來越像那麽一回事,“他媽以前就在生病,烏小星死了半年後,他媽也病故了,現在他們家是他爸一個人在住。”

鄰居說起老烏現在的生活,竟是有些羨慕,學校賠了一大筆錢,廠裏考慮到他是個勤勤懇懇的老工人,可憐他,把他給招了回來,他沒了老婆的拖累,自由了,好像還談了個年輕女人。

尹莫說:“那不能這麽說,孩子都沒了。”

鄰居卻說:“孩子沒了不是還讓老烏賺了一筆錢嗎?不虧啊!”

岳遷不解,“到底有多少錢?把他們羨慕成這樣?”

“猜多少的都有。”尹莫說:“還有人說起碼有五百萬。”

“五百萬?”岳遷覺得不大可能,社會上確實有很多企業用錢來堵普通人的嘴,但烏小星的死和學校關系沒那麽緊密,賠不了那麽多。

除非有其他情況。

“烏小星他爸現在在哪裏?”岳遷問。

尹莫指路,岳遷很快開到老烏所在的工廠。

老烏四十來歲,但看著像是五十多了,他現在是一個車間的主任,剛核對完材料,正在休息。

岳遷自報身份,老烏很驚訝,“小星的事,早就過去了。”

“是長溪的領導讓你這麽說的嗎?”岳遷問。

老烏緊張道:“我,我們達成協議了。”

“什麽協議?”

“哎呀這個,我不好說!”

岳遷說:“收了錢,連兒子的死也不追究了嗎?”

“你這人!”老烏顯得很煩躁,“說小星是自殺的是你們!自殺啊,我怎麽追究?找誰追究?人都已經沒了,我們也簽了協議,現在你又來讓我追究?”

岳遷說:“烏小星這案子,現在有些新的情況,他當年是自殺沒錯,但我需要查清楚他自殺前後的細節。你說你簽了協議,是什麽協議?和誰簽的協議?”

老烏是個沒見過世面,膽小怕事的人,在岳遷的步步緊逼下,他不得不開口。

烏小星自殺,很多人都說是烏小星承受能力差,學習壓力太大了。技校能有什麽學習壓力呢?還不是因為長溪和合星中學搞那勞什子的合作。烏小星自我要求很高,和合星中學的學生一比,自尊心受到打擊,一蹶不振。大家都說,如果他從沒接觸過合星中學,怎麽都走不到這一步。烏母聽了很多這些話,悲痛之餘,拉著老烏一起去長溪鬧,要給個說法。

所謂的“說法”,誰都知道,就是錢。

長溪的校長老張正在極力推動和合星中學全面合作,他們要是繼續鬧下去,合作就要黃。老張找他們談,答應賠10萬,這事就算了了。

10萬就買一條命?烏父烏母不依,繼續討說法,後來老張把合星中學、量子問道的負責人都請來了,幾方再次坐下來談,賠償金漲到了70萬。

最後量子問道的人私底下又找到烏父,再給了50萬。

有錢能使鬼推磨,烏家不再找長溪麻煩,而長溪的一些學生文化成績進步神速,慢慢地,人們忘了自殺的烏小星,如今長溪技校每個學生都必須上合星中學的課。

岳遷越聽越覺得不對勁,“量子問道為什麽單獨給你錢?”

老烏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楞了半天,“這個廠和合星不是合作嗎?”

不對!岳遷想,量子問道確實和合星中學合作,但烏小星出事,影響最大的是長溪技校,其次是合星中學,與量子問道關系不大,甚至合星中學都可以直接撤出長溪,它有的是合作技校。但這三家加起來賠了烏家120萬,長溪的賠償金僅占一小部分。

“烏小星去合星中學交流,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岳遷問。

老烏卻答不上來。

去長溪技校的路上,岳遷問:“假設你是量子問道的老板……”

“餵餵,我是做白事的老板。”尹莫笑著糾正。

“假設!”

“不用假設,我直接回答你。”尹莫說:“除非烏小星的死和我有直接關系,否則我不可能掏這筆封口費。”

長溪校長老張油頭粉面,不大像個教育者,聽到烏小星的名字,他一下子緊張起來。

“張校長,烏小星去世後,你們給了烏家一筆錢?”岳遷說。

老張急忙說:“那是撫恤金嘛,應該的應該的!”

“合星中學和量子問道也給了?”岳遷說:“加起來有120萬?”

老張擦著額頭上的汗,“他們兩家有錢,不算什麽。”

岳遷說:“烏小星去世前為什麽會去合星中學,那是什麽項目?”

“這……”老張坐立不安。

岳遷盯著他,“你這樣,我要以為烏小星是在合星遭遇了什麽,才會回來自殺。”

“不會不會!合星那可是重點中學,校風好著呢!”老張急匆匆地說,當時長溪已經與合星中學合作好幾個月了,合星中學邀請過其他技校師生去合星交流,效果都比較好,終於輪到長溪,老張很高興,但名額有限,合星那邊說各個成績段的學生都需要幾個。

學生們把去交流當做春游,踴躍報名,老張生怕這幫混子出去惹是生非,所以最終選擇的都是像烏小星這樣比較乖巧聽話的學生。烏小星他們一共去交流了十天,回來還都寫了感想,沒發生什麽特別的事。

“我覺得吧,還是烏小星自己想不開。”老張說:“去交流的學生這麽多,自殺的只有他啊,他可能是看到比他聰明的學生太多,怎麽追都追不上,有心理落差吧。合星和量子問道也是看在他可憐的份上,才幫他們家一把。”

老張對烏小星這位自殺的學生毫無好感,甚至怪他差點壞了自己的生意,岳遷懶得和他多說,要他提供其他去合星中學交流的學生名單,他老大不樂意,一邊找一邊抱怨,出了事之後,合星中學就叫停了交流項目,不然他還能送更多學生去合星。

岳遷和尹莫對視一眼,合星中學怕了。

當初和烏小星一起去合星中學的學生現在有一半都成了工人,還有幾人離開邵辛鎮,在外地打工。岳遷不能一直留在邵辛鎮,過了一夜就回南合市裏,尹莫留下來找這些學生。

也許因為同為學生,他們說起烏小星時,態度和老張截然不同,有的惋惜,有的感同身受,直說技校抓文化課也不該這麽抓,和合星這種重點中學合作,不過是校領導的形象工程罷了。

他們在合星中學度過的那十天如今想來沒什麽記憶點,老師和大部分學生都很客氣,小部分學生高高在上,習慣就好。但一個叫阿寬的工人忽然問了句:“你們是不是因為那個二次元的案子來的啊?”

尹莫說:“你認識周晶萃?”

阿寬猶豫片刻,“我,我見過她來找,找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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