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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點火者(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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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點火者(28)

“這個化妝品廠也是,曾皓星幹得好好的,上次不是還說她腦子靈活,學東西快,是升得最快的嗎?現在就把她給辭了。”去化妝品廠的路上,周曉軍說。

岳遷起初以為曾皓星是自己提出離職,“廠裏怎麽說?”

“好像就是覺得影響不太好吧,遷子,等下你問問?”

岳遷點點頭,曾皓星是主動離職還是被辭,雖然不是特別重要的細節,但還是會影響到他的判斷。

失去一個生產骨幹,流水線似乎沒有受到絲毫影響,工人們穿著模糊身份的連體服,像曾皓星還在時一樣機械地做著動作。已經有人取代了曾皓星的角色,她也很幹練,哪裏有工人離開流水線,她立即替上去,哪裏缺材料,她馬上補充。這裏缺少了誰,都不會停止運作。

警察再次造訪,車間主任面露慍色,“小曾已經不在我們這兒工作了。”

“我知道,但案子還沒有偵破,還有些東西我想了解清楚。”岳遷說。

“那,那你問吧。”

“你們怎麽把曾皓星給辭了?”

“啊,那個,她出了這樣的事,待在這裏,其他工人有意見。”主任眼珠子轉來轉去。

“哪樣的事?”岳遷說:“她只是和被害人有些牽連,我們對她進行常規排查,在你這兒,她就是兇手了?”

主任大驚,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哪有那個能耐?但是……哎,你們總來,工人們人心惶惶的,私底下都說曾皓星殺了人,工人怕她,上級擔心萬一最後查出來真是她殺了人,那對我們的影響就太壞了。而且你看,我們這不是獨立的廠區,外面是一整個工業園呢,食堂都是公用的,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你都不知道其他廠的工人怎麽說我們!”

岳遷索性問:“怎麽說?”

主任大倒苦水,說工人們都是學歷低心眼多,愛說閑話,警察第一次來調查時,就有很多好事的來打聽怎麽了,各種版本滿天飛,都傳到老總耳朵裏去了,一說就是化妝品廠的曾皓星殺了人,老總很不高興,下指示要把曾皓星勸退。

主任自己是很不願意這麽做的,他當了這麽多年車間主任,曾皓星算是特別優秀的工人了,和他配合得很好,這馬上要開了曾皓星,讓他去哪裏找個和曾皓星差不多的?但老總的意思,他一個做事的也只得執行,找曾皓星面談,然後從熟練工裏找個暫時頂替的。曾皓星倒是很理解,還道歉了,說給大家添麻煩,但那個頂替的不行,主任只得一直值班,每天都很郁悶。

“我看她幹得還行。”岳遷評價頂替曾皓星的那位。

主任卻搖搖頭,大有岳遷是外行的意思,“現在好點了,但也必須我在現場盯著。”

岳遷又問:“曾皓星就這麽走了?沒有索要賠償?”

“她自己覺得過意不去。”主任說:“而且你們一直查她,她壓力也很大吧,還不如休息呢。”

自從警察來過一次後,曾皓星的狀態就變得很差,雖然堅持來上班,但效率遠不及以前,還出了幾次差錯,主任得給她擦屁股,有些怨言。也許是下意識給化妝品廠說好話,主任補充道:“這麽下去,早晚她自己也會主動走的。像她這樣有經驗的工人,調整好了不怕找不到別的工作。”

岳遷給葉波打電話,“葉隊,化妝品廠辭退曾皓星的邏輯有點奇怪。”

“噢?怎麽回事?”

岳遷將主任的話覆述了一遍,“我們之前進行的只是最普通的排查,曾皓星的處境怎麽就這麽糟糕了?她心裏藏著事,在旁人眼中越發古怪,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覺得化妝品廠怕沾上曾皓星這個麻煩。”

葉波說:“高層擔心我們查曾皓星,一步步下去,查到化妝品廠見不得光的東西?”

“是。”

葉波琢磨了會兒,“現在不是查化妝品廠的時候。”

“我知道,就是想到這一層了,跟你匯報一聲。”

“哼。”葉波笑道:“你這哪裏是匯報,是在給我下任務。”

岳遷也笑了聲,“那我見曾皓星去了。”

曾皓星離職的事並沒有讓父母知道,她還是住在工業園外自己租的房子,但很少待在家中,一到上工的時間,她就出來,有時去公園,有時去圖書館,假裝忙碌。

岳遷在公園和曾皓星“偶遇”,曾皓星皺了皺眉,“你們要跟蹤我到什麽時候?”

“到抓到金愷恩案兇手的時候吧。”岳遷想了想,盯著曾皓星的眼睛補充道,“再加一個郭心孝案,直到找到他為止。”

曾皓星一副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的表情,徑直向前走去。

“這花園你最近經常來。”岳遷說。

“工作丟了,打發時間。”曾皓星說,“現在這個社會,幹什麽都要花錢,也就逛公園不花錢了。”

岳遷走到她前面,“怎麽不去河畔療養院打發時間呢?那裏也不花錢。”

曾皓星眉間浮現明顯的戾氣和驚訝。

岳遷點開手機裏的地圖,“就回湧河邊的這個精神病院,你3月份還去過,探望你的好朋友畢月佳。”

曾皓星緊抿著唇,片刻,加快了步子。

但岳遷比她更快,“你去看畢月佳,一般都聊些什麽?”

“這和你有什麽關系?”曾皓星很不耐煩,“難道因為我認識金愷恩,我見任何人,說任何話,都必須向警察報備?”

“你只是認識金愷恩嗎?”岳遷說:“金愷恩在追你,這可是你說的。在他遇害之前,他做得最有幹勁的一件事,就是改變躺平的生活,攢夠錢,和你開始一段新的人生。”

曾皓星眉頭緊鎖,不等她開口,岳遷又說:“當然,你見其他人,我倒是沒有特別在意,那是你的自由,但畢月佳的情況比較特殊。”

曾皓星不語,神情警惕。

“她和已經偵破的四起命案有關,兩個嫌疑人背後,都有她的影子。”岳遷說:“在這個前提下,你去見她,且在前期排查時沒有主動提出來,我在查另一個嫌疑人時看到了你的名字,你說,我能不在意你嗎?”

半分鐘後,曾皓星別開視線,“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我記得上次你說,你和畢月佳關系不怎麽樣,她出事後你和她斷了聯系。”岳遷說:“去探望畢月佳的人很少,而你這個關系不怎麽樣的熟人,單是今年,就去了兩次。你到底去幹什麽?”

曾皓星答非所問,“我有我的自由。”

“你知道李楔嗎?”岳遷問。

曾皓星沒回答,但她的神情說明她認識,她知道李楔是畢月佳的朋友。

岳遷在她眼中看到一絲厭惡。

“李楔在探望畢月佳之後,陸續殺害三人。另外還有一名老人,也是在與畢月佳接觸後,殺了他的妻子。”

曾皓星激動起來,“你想說什麽?我也接觸了畢月佳,所以金愷恩是我殺的?你們警察就是這麽查案的嗎?”

岳遷突然說:“金愷恩接近你,其實並不是追你吧?他在查當年郭心孝失蹤的事。”

曾皓星對郭心孝這個名字有反應,她的唇角甚至勾了勾,憎惡,卻又得意。

“不懂你在說什麽。”

“郭心孝侵犯畢月佳,你不懂我在說什麽?曾女士,你的破綻越來越多了。”

曾皓星憤然轉過身,“我沒有殺人,別再來糾纏我了!”

周曉軍向來欣賞岳遷,但這次覺得岳遷過於偏執了,金愷恩是被人用刀從前面捅死的,且沒有因為藥物或別的原因而昏迷,重案隊早前判斷兇手是男性,女性的話,很難在搏鬥中取得上風。

上一個案子,君雯在捅死朱堅壽之前,還用大量椰子糕造成朱堅壽乏力頭暈,從背後發起襲擊。朱堅壽是個老年男性,金愷恩這樣的壯年男性,曾皓星在他清醒的情況下從正面攻擊,太困難了。

岳遷在重案隊資歷輕,但葉波這個靠山是隨搬隨到,面對周曉軍的質疑,他為難地說:“葉隊讓我盯著曾皓星,哎,沒辦法啊,領導執著得很。”

周曉軍:“……”你到底給葉隊吃了什麽藥?

“我再去一趟現場。”岳遷勾住周曉軍的肩膀,嬉皮笑臉,“周哥,盯梢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金愷恩遇害的富戶街,警方早就排查了個遍,但岳遷今天再去,不是奔著金愷恩,而是失蹤的郭心孝。

富戶街和金愷恩日常活動的日結街,分別在南合市的西北角和西南角,金愷恩沒有去富戶街的理由——這是警方最早的認知。

之後獲取金愷恩在追求曾皓星,因此積極工作的線索後,重案隊考慮過可能是富戶街周邊有不錯的工作機會,金愷恩去找工作。

但這個思路並沒有走向真相。

金愷恩為什麽去富戶街,並且沒有坐公交,至今是個謎。

岳遷前腳被“金愷恩追求曾皓星”困住,後腳畢一役又提到金愷恩自知理虧,不再過問郭心孝。這些幹擾信息一層層剝落之後,金愷恩去富戶街的動機終於出現了。

他將郭心孝的所作所為看做自己的責任,這些年他沒有放任郭心孝失蹤,一直在搜集消息,曾皓星是消息指向的一個點,所以他接近曾皓星,富戶街是消息指向的另一個點,他很可能查到郭心孝就在那裏,或者曾經出現在那裏,所以才會過去。而兇手發現了他的意圖,更有可能的是,他所掌握的線索,正是兇手拋出來的誘餌,他咬上了這個誘餌。

富戶街的警戒帶早已拆掉,人們恢覆了往常的生活,東區,也就是尹莫之前接生意的那一片生活氣氛濃厚,岳遷經過,時不時聽到老人們聊起尚未偵破的案子。

“殺人犯還沒抓到!警察不知道在幹什麽!”

“殺人犯會不會還藏在咱們這裏啊?我現在晚上都不敢開窗!”

岳遷從尹莫搭靈棚的地方開始走,十分鐘後來到金愷恩遇害的地點,這裏已經是西區,全是平房,住戶很少。他也問過尹莫為什麽要朝這邊走,尹莫當時正為失去見靈的能力煩躁,解釋想隨便走走,找找感覺。尹莫大約感應到了這邊出了事。

金愷恩屍體靠坐的地方,痕檢師劃的線條還沒消失,岳遷試著站過去。

金愷恩遇害後沒有被大幅度搬動,兇手只是稍微移動了屍體。

岳遷腦海中漸漸浮現當時的畫面。

這條小路沒有路燈,外面的燈光照進來,已經很微弱,但足以照亮嫌疑人的面目。金愷恩盯著這張意料之中的臉,要他告訴自己真相——郭心孝是不是已經死了。

嫌疑人張開嘴,講述讓郭心孝消失的全過程,金愷恩眼中悲痛。

但畫面在這時頓住,依舊是那個問題,嫌疑人從正面捅死了清醒的金愷恩,客觀來說,嫌疑人應該是身強力壯的男性。

有沒有可能金愷恩因為什麽而松懈?給了嫌疑人可乘之機?即便是有力量差距的女性,也能抓住這個機會?

“金愷恩身上背了東西,肩膀上有兩道明顯的勒痕。”法醫的話再次在岳遷耳邊響起。

這也是一個未能找到答案的疑點,金愷恩到底背了什麽去富戶街?搏鬥的工具?但在生死關頭,他沒有用到它們。反而是兇手在殺死他之後,將背包和背包裏的東西一起拿走了。

它們是偵破案件的關鍵,兇手知道一旦警方看到這些東西,就會找到突破口。

金愷恩是被它們拖累,沒能反應過來?岳遷搖搖頭,他背的到底是什麽?

答案隱約出現,可能是挖掘用具。

金愷恩晚上才來,他得到的線索恐怕是郭心孝就埋在這附近。

一切都能說通了,金愷恩知道郭心孝早就死了,他必須見到屍骨,而嫌疑人守株待兔。嫌疑人如果是在這一帶殺死郭心孝,並且埋屍,那麽在同一個地方解決金愷恩,也更得心應手。

岳遷環顧四周,郭心孝埋在哪裏?

富戶街因為發生了命案,時不時就有人來看熱鬧,前陣子來直播的網紅也多,居民順道賣點水、小吃,雙方都滿意。岳遷在重案隊劃的線裏站了半天,跟入定了似的,不久引來過往居民的註意,“那人怎麽站那麽久?中邪了?”

岳遷回過神,上前打聽富戶街西邊這一片的情況。

“兩年前這邊有沒有出過什麽事?你們見過這個人嗎?”岳遷出示郭心孝的照片。

居民連忙說岳遷晦氣,“嘿,你這人,還盼著我們天天出事啊?死個人已經夠麻煩了,還來一個?”

“不,我是指比較異常的動向,比如糾紛之類的。”

來圍觀的居民七嘴八舌,時間過去太久,他們的記憶也不準確,岳遷不得不問得更明確一些,“當時有沒有奇怪的味道?”

一個居民像是想起了什麽,“你還別說,我們這巷子,一年四季都是怪味!”

馬上有居民附和,嫌惡地捂著鼻子,“就是,臭了幾十年,太惡心了。”

岳遷詫異,“但我怎麽沒聞到?”

“人死了唄,拉去燒了,他屋子裏那些破爛兒也燒了,不然……哎喲,那天死的那個人都沒他屋裏臭!”

“你懂什麽,那天死的那個人還沒腐爛,不然啊,一樣臭!”

岳遷忙問:“你們說的是誰?住在哪裏?什麽時候死的?”

居民們你一言我一句,算是把拾荒老人張大爺給拼湊出來了。

張大爺是個殘疾,有富戶街的時候,他就住這兒了,他長得醜陋,可能有怪病,討不到媳婦,常年獨自生活,脾氣很怪,沒人願意接近他,大人們嚇唬小孩時總說:“等下張老頭把你捉去吃了!”

有傳言說張大爺殺過人,總之誰見著他,都要避著走。

他沒有固定的工作,靠撿垃圾過活,附近的垃圾都被他撿完了,連那些腐爛的肉和菜他都要撿,堆在家裏發臭。居民們忍受著熏天惡臭,又不敢叫他把東西拿去扔了,畢竟他有殺人的惡名,這種光腳的,誰敢招惹?居委會倒是每年都上門勸說,送錢送食物,但他收了東西,垃圾還是照撿不誤。居民們忍著忍著,都習慣了。

去年,張大爺染上感冒,沒去治病,一命嗚呼了,居委會給他辦了後事,把他屋子裏的東西全部清出來燒掉了,居民們這才享受到沒有異味的空氣。

岳遷來到張大爺的平房前,他去年去世,而郭心孝失蹤是兩年前。假如郭心孝的屍體當時就在這裏,垃圾的味道掩蓋了屍體腐爛的味道,居民很可能察覺不到!而當張大爺去世後,居委會清理垃圾,屍體已經腐化,藏得好的話,已經不會有異味傳出了。

張大爺的平房沒人住,岳遷在裏面走了一圈,發現有地下室,而地下室下方有挖掘的痕跡。居委會只清除了看得到的垃圾,沒有掘地三尺。

葉波立即帶隊趕來,在岳遷肩上拍了拍,“可以啊。”

正要開挖,岳遷卻突然叫停,“葉隊,我覺得屍體可能沒有藏在這裏。當時張老頭還沒死,兇手怎麽把屍體藏進去?”

葉波說:“那就是隔壁?”

岳遷退到張大爺家外,他前後左右的平房,目前都沒有人居住了,其中左邊和後面,已經空了五六年。惡臭如果從緊挨張大爺的房子中傳出,居民也會當做是張大爺的垃圾。

“挖這兩戶!”岳遷說。

作業在炎熱中進行,傍晚,一具被包裹在編織袋中的屍骨,出現在平房下方的坑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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