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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點火者(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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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點火者(26)

岳遷問:“你是說,關志強老年癡呆?”

周湘從未提到過這一點,關志強平時除了看著亢奮一點,話多一點,和別的老頭相比,也沒有什麽異常。

“不知道?”李楔又笑起來,“這說明根本沒有人真正關心他,不管是他的家人,還是朋友。你看看,知道他生病的只有我,這個讓他解脫的人。”

岳遷神色凝重,“你怎麽知道?”

“當然是他自己撞上來。”李楔說:“如果他不去找詹還,把詹還給打了,我還真沒將他當做目標。你說他都這麽做了,詹還有弄死他的動機,我怎麽會放過這麽一條……臭魚爛蝦。”

詹還的客戶裏,有哪些家庭不睦,老夫老妻因為保健品大吵大鬧,李楔和詹還一樣清楚。周湘和關志強的名字,李楔早就打了著重符號,但這一家和韓玉清他們不同,是周湘硬要讓關志強吃保健品,看著還挺恩愛。

關志強身在福中不知福,把詹還給打了,詹還對外說是自己撞的。李楔好奇極了,詹還不是吃悶虧的人,他很想知道,關志強到底跟詹還說了什麽。

關志強和周湘吵架,周湘憤而出走,李楔的機會來了。關志強在小學附近閑逛,還和擺攤賣零食的商販吵架,是那種多管閑事,又很不講理的老頭。等他吵完了,李楔找機會跟上去,四下無人時叫住他。

“你誰?”關志強狐疑地打量。

“我是詹還的同事。”李楔笑瞇瞇地說。

關志強一聽,大怒,“狗東西!滾!”

李楔卻好脾氣地說:“關大爺,我不是來跟你推銷保健品,是調查詹還的工作。你留步啊,詹還是不是做了什麽不好的事?你給我說,我的工作就是監督銷售員。”

關志強停下腳步,“你真肯聽我說?”

李楔笑道:“我們直接去研美吧,大家打開天窗說亮話,你也放心。”

聽到要去研美,關志強馬上答應。一上車,李楔給了他一瓶水,關志強喝下後不久就睡著了。

李楔將他帶到平月小區,關志強睜開眼時,已經被綁在凳子上。他怒目而視,“你想幹什麽?”

李楔微笑著翻開本子,“做記錄啊,關大爺,你和詹還到底有什麽沖突?至於給他開瓢嗎?”

“你要報覆我?”

“不不,我只想知道真相。”

關志強並不知道不久後自己會遭受什麽,也想不到面前這個斯文的男人皮囊下藏著反.社會的靈魂。他只當研美的人想報覆自己,他一把老骨頭了,有什麽好怕?這樣更好,他罵死這幫昧著良心賺錢的商人!

“你們和惠克科技一樣,用保健品害孩子!”

李楔聽到了一個叫小春的女學生的遭遇。小春的父母找不良商家尋求賠償時,關志強也盡自己所能調查。小春服用的營養品多來自惠克科技,有一次,關志強看到一群人外出慶功,他們都是兒童項目的成員,其中一個年輕人頗受追捧的樣子。

關志強打聽到,這個年輕人叫金愷恩,為產品設計了不少宣傳口號。要不是廣告打得好,小春父母也不會買,關志強記住了金愷恩,金愷恩時常和哪些員工接觸,關志強也略有了解。

當年,關志強就想去惠克科技大鬧一番,但小春父母拿到賠償,不想將事情鬧得太大。關志強理解,人都是有現實考慮的,小春家不是什麽富貴家庭,小兩口為了柴米油鹽操碎了心,得到賠償已經不錯了,他們帶小春離開南合市,從頭開始。

關志強只得不追究,沒過多久,惠克科技取消了兒童項目,關志強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但松了口氣,他以為沒有兒童項目,就不會有那麽多孩子有小春的遭遇。

對此李楔評價為:天真,愚蠢。

當了一輩子老師,好歹是個文化分子,還真是從不接觸社會啊,想一套是一套。

退休之後,關志強將時間耗在了和零食攤販鬥法上,攔著小孩不讓買零食,給家長發傳單,舉報攤販,這些事他都幹過,但收效甚微,小孩從不聽他的,家長也不在意,居委會和學校說攤販是合法經營。

關志強看社會新聞,現在的孩子,十幾歲就得了肥胖癥,壯得跟頭牛似的越來越多了,還有老師反映,現在的孩子比以前笨了,提出一些原因,比如短視頻刷多了,但關志強堅持認為,是兒童營養品的錯,小春就是這樣,本來那麽聰明靈活的女孩,就是被營養品給害了。

關志強再度將零食和營養品聯系起來,認定是保健品公司故意投放毒零食,引誘家長給孩子買營養品。

關志強說得異常激動,李楔卻像在看一個傻子。他長期和老人打交道,研美的不少產品是針對老年癡呆癥患者的,他能比醫生更快看出,哪些老人患有這個病,即便他們自己和家人都不知道。

關志強已經患上老年癡呆了,只是程度還比較輕,他現下旺盛的精力,就是源自這個病。

周湘的保健品經理是詹還,關志強第一次看到他,就覺得眼熟,但沒立即想起來,後來為兒童營養品害人的事苦惱,忽然記起,詹還就是經常出現在金愷恩身邊的人,詹還和金愷恩一起害小孩,惠克科技放棄兒童項目,詹還就跳槽到研美科技繼續做!

關志強找詹還,苦口婆心勸說他不要再害小孩,希望他能夠站出來揭露行業黑幕,詹還莫名其妙,當然不肯。關志強一激動就砸了他的頭。

聽到這裏,李楔在心中嘲笑關志強病得不輕。被綁起來的關志強讓他想到那些老年癡呆晚期患者,他們也像這樣被綁起來,日覆一日折磨家人。關志強這偏執亢奮的老頭,今後會更加麻煩。殺掉他,算是救了周湘。

李楔向關志強走去,“關大爺,你得病了,你知道嗎?”

關志強橫眉豎目,“我不上你的套,我不買保健品!”

李楔大笑,“你得了老年癡呆,正在一點點變傻,你的老婆孩子都不知道嗎?”

關志強楞住。

“這個病,發展下去很痛苦的,不止是你,還有你的家人。”

“你才癡呆!”關志□□躁地說。

李楔躲開他的攻擊,“你看,你的那些想法,你做的那些事,是常人想得出來,做得出來的嗎?什麽保健品公司和毒零食勾結,什麽詹還和金愷恩,你已經傻了啊關大爺。”

關志強怒不可遏,但他掙脫不了,氣得渾身發抖。

李楔知道他的心理後,對他沒了興趣,只剩下殺戮的沖動。繩子從後面勒住關志強的脖子,老人渾濁帶著臭味的氣息從嘴裏擠出來,骨骼錯位,喉嚨發出最後的聲響。李楔以為關志強死了,割開綁住他的繩子,準備將他搬進冰櫃,但關志強還剩最後一口氣,朝李楔撲來,李楔一刀插進他的腹部,血流了一地。

審訊室寂靜無聲,外面看著監控的警察已經罵了起來。李楔毫無疑問有反.社會人格,他的動機無法從常規的偵查中獲取,由於缺乏合理的動機,這樣的嫌疑人最容易逍遙法外,重案隊差一點就要落下他。

而更讓人唏噓的是,關志強多年來惦記著小春的遭遇,他為這個曾經優秀的學生惋惜、痛苦,在小春自己和父母都已經開始新的生活之後,他這個班主任卻沒有走出來,充當那個被學生厭惡的,嚴查零食的老師。

所有人都覺得他多管閑事,商販更是恨他入骨,連學校也覺得他做的事太沒必要。年紀大了,過去的執念越來越深,他已經患上老年癡呆,也無人知曉,也許是偏執,也許是疾病的影響,他變得暴躁,非要找詹還說理,這將他推向了李楔這個變態殺人狂。

他病了,還惦記著孩子,憎惡傷害孩子的營養品,周圍的人覺得他的想法很可笑,他從一個好老師,活成了笑話。

“你也了解金愷恩。”岳遷問。

李楔還在回味自己的“傑作”,聽到這個名字,楞了下,“這位不是詹還的眼中釘嗎?和我一樣,都是南合大學畢業的,不過只讀了本科。詹還就厭惡我們這種學歷高的人。”

“是誰殺了金愷恩?”岳遷這問題問得相當突兀,葉波都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李楔也沒立即反應過來,“你問我?”

“你知道詹還將金愷恩視作眼中釘,那照你的殺人邏輯,金愷恩也可以成為你的目標。”

李楔想了想,“哈哈哈,還真是。不過你是警察嗎?你怎麽比我還變態,我還沒想到這一層呢。”

岳遷也笑,“我也不是憑空想到,主要你們之間,還有畢月佳這個紐帶。”

李楔皺眉,似乎並不想談論畢月佳。

“畢月佳是你的好友?”岳遷問:“好到什麽程度?”

李楔有些茫然,“你問這幹什麽?”

岳遷沒回答他的問題,“你和畢月佳從小一起長大,她哥畢一役已經和你疏遠了,她仍舊是你的朋友。其實我挺好奇的,你有什麽特別吸引她?畢一役告誡過她不要和你這種人走得太近,她還是和你好,出事後還求畢中天照顧你的生意。難道是因為她知道你是個變態?”

李楔顯然被冒犯到了,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倆這麽好,你最近還去精神病院探望過畢月佳,在知道詹還和金愷恩的矛盾之前,應該就知道金愷恩了吧?畢竟那個傷害畢月佳的傻子,一直以來都是金愷恩在幫助。”岳遷註視李楔,發現他眼中閃過一種類似困惑的光。

他在困惑些什麽?講述殺人經過時沒有困惑,現在卻困惑起來了?

“我不清楚,她不跟我說這些。”李楔避開了岳遷的註視。他似乎有些心虛,但這種情緒不該出現在他身上。

“你去看望畢月佳的時候,和她聊了什麽?跟她說起過你的計劃嗎?”岳遷說:“她給過你什麽建議?”

李楔生氣生得很突然,“你到底想問什麽?和畢月佳有什麽關系?她只是我的一個熟人,我為什麽要告訴她?”

“只是一個熟人?不見得吧。畢月佳在出事後不願意接觸男性,為什麽你可以去探望她?她是不是給你出過什麽主意?”

“莫名其妙!”喊完之後李楔眼中的茫然更明顯了。

岳遷在吳漢成眼中看到過相似的茫然。

吳漢成殺害張艷麗,證據鏈完整,吳漢成在講述過程時一度十分驕傲,但後來痛哭流涕,說自己不明白為什麽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沖動得不能自已。

此時的李楔,雖然不至於像吳漢成那樣後悔,但他似乎也不那麽理解自己的行為。

而且有一點在岳遷眼中很可疑,李楔和畢月佳的關系一定不一般,絕不只是普通的熟人,但李楔似乎是本能地不想提到畢月佳,口吻也的確是不熟的語氣,仿佛……和畢月佳熟的是他另一個人格?

岳遷皺著眉,將思緒拉回來,不行,這樣很危險,他不能主動給殺人犯找借口。定了定神,他再次試探,“你和畢月佳是同類,這才能解釋你倆關系這麽好的原因。”

李楔垂著頭,好一會兒說:“我憑我內心做事,誰也別想控制我。”

他提到了控制,結合尹莫的親身經歷,岳遷感到猜想正在一步步具象化。

審訊告一段落,葉波將岳遷叫住,“你懷疑畢月佳?”

岳遷說:“李楔是兇手,有反.社會人格,案子本身已經沒有太大疑點,但我懷疑他的犯罪經過了某種‘催化’。”

葉波說:“就和吳漢成相似?”

岳遷點頭,“葉隊,這事不太好辦,我不是要給嫌疑人脫罪,硬解釋起來還有點抽象,但如果有一個人一直藏在暗處,用某種脫離常識的手段激發潛在犯罪者的惡欲,我們不把她找出來,會很麻煩。”

“這人是畢月佳?”葉波思索道:“她是不是和你那個朋友相似?”

岳遷警惕起來,和葉波視線相對。

“你朋友莫名其妙出現在你宿舍,我只是沒有追究,因為陳隨似乎站在你們這一邊。”葉波說:“陳隨這個人,相信超自然力量的存在,我雖然不相信,但相信他不會做壞事。”

“你現在是我下屬,我如果不松口,你想查什麽,行動起來可能不太方便。”葉波道:“說吧,畢月佳是怎麽回事?”

話說到這份上,岳遷道出一部分,“尹莫做白事,葉隊這你知道,他們這一行,有些講究,也比我們普通人敏銳,能感知到類似氣場的東西。”

葉波點點頭,“確實,沒那個天賦,也吃不了這碗飯。”

岳遷簡單概括尹莫察覺到畢月佳氣場與眾不同,時而非常清澈,時而渾濁如巖漿,且和畢月佳接觸後,人內心壓抑著的東西會被激發,雖然保有理智、獨立思考的能力,但會更沖動,不計後果。

葉波想了很久,“李楔剛才的狀態是有些奇怪,他不知道自己被幹擾了?不願意承認自己被幹擾。他和畢月佳直接接觸過,這毋庸置疑。但吳漢成呢?還有吳漢成說張艷麗想殺自己那次,他倆也是出於沖動,情況和李楔有點像,吳漢成和畢月佳並沒有交叉點啊。”

“這個,我想再詳細調查一下。”岳遷在手機上點了幾下,“河畔療養院外面就是回湧河,吳漢成經常去那裏釣魚。”

葉波吸了口氣,鄭重叮囑道:“我要提醒你,就算最後查出來畢月佳有影響他人的能力,現有的法律也不能將她如何,再者,李楔、吳漢成是確定的兇手,我們的責任不是給他們犯罪找理由。”

岳遷也鄭重道:“葉隊,我明白。”

葉波剛要走,又倒回來,“李楔雖然說關志強把零食和營養品聯系起來是異想天開,但這條線既然開始查了,就要繼續下去。最近我會盯著,金愷恩案,按你的想法來查。”

金愷恩案前期線索很少,主要是找不到動機。但李楔的出現讓動機變得不那麽重要,而曾皓星和李楔有個共同點,他們都曾經和畢月佳關系密切。

岳遷打算從這點入手,當然,還需要尹莫那邊的支援。

尹莫回到河畔療養院,他並未出現過傷害自己或者他人的舉動,因此回家一宿在護工眼中很正常。

尹莫在花園溜達了一下午,黃昏十分,畢月佳才姍姍來遲,她依舊是素色的打扮,看上去像個不谙世事的可憐女孩。尹莫發現她註意到了自己,緩緩走上去,但沒有像上次那樣近。

畢月佳身上的氣場又變得非常清澈,仿佛沒有沾染到一絲一毫的塵埃,她臉上掛著淺淡平靜的笑容,尹莫想到了安詳這個詞。

但他記得很清楚,上次畢月佳的氣場不是這樣,那甚至比殺人後的吳漢成還要渾濁。一個人的氣場很難在短時間內發生如此大的變化,而尹莫正好是這變化的親歷者。他似乎明白畢月佳是如何激發他那些邪惡的欲望了,通過轉移氣場。只是她大約不知道,他的邪惡不是殺人犯罪,而是占有某個人。

畢月佳的眼中有勝利者的光芒,她也許以為自己警告到了他這個冒昧出現,想要窺探她秘密的人。

但尹莫報以更高傲的審視,幾秒後,畢月佳眼中的笑意消失了,她周身那些清澈如水的氣場漸漸被濃霧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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