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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點火者(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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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點火者(21)

詹還對母親有恨,恨她不反抗繼父王衛的暴力,恨她用一千塊錢,就切斷了與他的關系。但更恨的,是在他離開之後,沒了他這個拖累,她仍然過不好自己的人生。她在生理和心理雙重疾病的折磨下,從未想到依靠他這個兒子,而是獨自走向解脫。

沒有人告訴他,你母親走了,半年後他才偶然從一位同鄉口中得知。這些年來,他負氣不肯去看母親,但或許因為長期接觸老年人,或許因為升職的壓力太大,他終於想到了母親。

許多老人向他傾述自己的不如意,可是他的痛苦卻找不到人傾述,因為唯一會聽他傾述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

詹還請了三天假,回到渙灘鎮。來到研美科技後,他處處爭先,從未休息過這麽長的時間。長途大巴從繁華的城市回到平靜的小鎮,他下車的時候,聞到久違的泥土香味。

母親的娘家早就沒人了,她自殺之後,王衛不肯給她好好辦白事,更別說花錢買墓,她的骨灰被草草葬在渙灘鎮外面的荒山上,詹還小時候去過荒山,那裏有不少野墓。

他找到了母親的墓,墓十分潦草,周圍雜草叢生,顯然沒有人來護理過。他看著碑上的名字和照片,好一會兒,面無表情地清理雜草。

“媽,我來看你了。”

會被葬在荒山的人,本就是不被家人重視的人,幾乎不會有人上來探望,而下午也不是合適的下葬時間,詹還在那裏待到夜幕降臨,和母親說說話,但更多時間是沈默,除了偶爾飛過的烏鴉,沒人來打攪他。

“媽,我唆使別人殺人了,我覺得我是在幫她,她和你很像,不,她還是比你幸運一點,好歹郭衛民有錢。”

他說著萬松和李文萍,以及強勢的韓玉清和刻薄的郭衛民。

“也不知道萬松最後敢不敢動手,敢動手就好了,不然就會像你這樣。你說,你有傷害自己的勇氣,怎麽就不敢把刀子對準王衛呢?那個畜生。”

想到王衛,詹還心中恨意奔騰,他握緊了拳頭,仿佛王衛那張令人作嘔的面孔就在面前。

詹還與母親告別,回到鎮裏。他在這裏早就沒有落腳之處了,隨便找了個旅館住下。旅館對面,就是他曾經住過的房子。他管那裏叫房子,而不是家,因為那是王衛束縛他們母子的囚籠,毫無家的溫度。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非要住在這裏,如果碰巧遇到了王衛,不是一件很晦氣的事嗎?他站在窗邊,長久地凝視小區大門,直到看見王衛走了出來。他立馬下樓,尾隨王衛,衣兜裏揣著不久前在鎮上買的刀。

不知道是不是唆使李文萍殺人的關系,年少時埋在他心底的仇恨蘇醒了,如果沒有王衛,他不會活成現在這樣,母親也不會自殺。王衛才是最不應該存在的人。

王衛一把年紀了,卻仍是不檢點,詹還看著他來到鎮裏聲名狼藉的按摩一條街,走進閃著桃紅色燈光的店中,與穿著暴露的年輕女人嘻哈打鬧,繼而被拉進小房間中。

詹還在巷子裏抽煙,腦中走馬燈似的閃現一會兒他殺死王衛的畫面。他以為自己已經做足了所有準備,但是當王衛完事了出來,他依舊只是尾隨,尾隨,尾隨……

自始至終王衛都沒有發現他,而他鼓起的勇氣在一盞盞路燈下消磨,他緊握刀的手冷汗淋漓,手心打滑,直到王衛走進小區,他也沒有將刀從兜裏拿出來。

“我就是這麽一個沒有膽量的人。”詹還自嘲地笑起來,肩膀不停抖動,他的笑容非常苦澀,眼睛也泛著紅。

他在渙灘鎮待了兩天,三次看到王衛。他坐上離開的大巴時非常迷茫,不明白自己到底為什麽而來,報仇?沒有做到。放下對母親的恨,好像也沒有做到。

請假讓他積累了很多工作,他又變成了那個為工作、升職而活的詹經理,幾天後,他得知韓玉清失蹤了,而萬松看到他時異常激動,雙眼放光,要大量購入產品。他以為自己的唆使起效了,萬松殺了韓玉清。此時是關鍵時刻,他叮囑萬松收斂,不要讓警察看出破綻。

“韓玉清和郭衛民都不是我殺的。”詹還的臉死氣沈沈,“我沒有這個能力。”

他說,他以為是萬松和李文萍動的手,但現在看來,他和他們都不是兇手,有一個躲在暗處的人,造成了韓、郭的失蹤。這個人是誰,他不知道。

根據詹還的交待,留在渙灘鎮的隊員立即向賓館核實,調取沿途監控,果然看到詹還多次出現,他沒有去渡安鎮殺害韓玉清的可能。

李文萍和萬松再次接受審訊,當他們得知詹還沒有為他們殺人,那些話是唆使他們自行動手時,兩個人都驚駭不已。

“我,我怎麽可能殺人?”

“我做不到,我哪裏敢?”

李文萍仔細回憶,詹還似乎確實沒有說過幫她殺郭衛民這種話,她一心希望能有人來幫自己殺掉郭衛民,所以誤解了詹還的意思。她又哭又笑,說自己真是蠢,居然將希望放在一個盯著她的錢的人身上。

萬松則破口大罵,聲稱詹還應該把他買保健品的錢還給他。

“這個人是誰,你有沒有頭緒?”岳遷問詹還。

詹還抱著頭,神情苦楚,“我不知道,但我很羨慕他。”

“因為他有殺人的勇氣?”

“哈哈哈——”詹還苦澀地笑起來,“你們都查不到這個人,說明他和韓玉清、郭衛民關系不近,那應該也沒多少仇恨,他卻下得了手,不像我,我媽被王衛害成這樣,我也只是睜眼看著。”

岳遷又道:“你別忘了,你還沒有解釋清楚關志強為什麽打你,而你被打之後為什麽不肯說出他。他現在也下落不明,你的嫌疑最大。”

詹還緩緩收起苦笑,皺眉,似乎陷入猶豫。岳遷覺得他在和關志強有關的問題上表現得很奇怪。

“我覺得這和你們正在查的沒關系。”半晌,詹還擠出這句話。

“沒關系?”岳遷笑了聲,“人失蹤了,失蹤之前和你發生沖突,而你極力掩飾,再加上你本來就有動機,你管這叫沒關系?”

詹還又掙紮了會兒,嘆氣道:“關志強這個人很奇怪,他說我害了現在的小孩,說我為了錢做盡喪心病狂的事。可我的銷售對象是中老年,根本不和小孩接觸。”

“等一下!”岳遷說:“害小孩是指?”

“他說學校門口那些毒零食,是我們這些賣保健品的公司專門投放的,小孩沒有判斷能力,什麽好看、好吃,就天天吃,回家不吃飯,就吃那個,幾年後吃出一身的毛病,或者都不需要幾年這麽久,幾個月就營養不良或者在激素的作用下過度發育,家長著急,我們一推銷兒童保健品、營養品,家長就會買單。”

詹還說得磕磕巴巴的,顯然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關志強為什麽把火發在他的身上。

這條線索極有重量地砸下來,除了岳遷,其餘重案隊成員都有些懵。而岳遷一下子陷入沈思。學校門口的毒零食,不久前他和尹莫還吃過。

姑家巷附近那所小學,放學後校門口至少擺了五個零食攤,上次他只是因為好奇,就被小孩們擠到了攤子邊。那些零食在他這個大人眼中,自然不是什麽好東西,全是香精、科技狠活,而且不少包裝袋上連生產商、保質期都沒有。零食賣得特別便宜,小孩們爭先恐後用現金或者手表付款,一個個吃得滿手花花綠綠,一張嘴,舌頭都是五顏六色的。

他站在大人的角度,當時就在想這些東西要是長期吃,肯定會對小孩的健康造成影響,現在各種稀奇古怪的病層出不窮,不少都是病從口入。但尹莫的出現將他從略沈重的考慮中拉了出來,他們吃著毒零食,他饒有興致地聽尹莫講小時候的事。

“那些零食……”岳遷此時疑問重重,“和你們公司有關?”

“我哪裏知道?我根本沒有接觸過兒童營養品!我從來就只賣中老年保健品!”詹還有些激動。

岳遷早前了解研美科技時,確實看到它有面向兒童的產品,但比起中老年保健品,規模太小了,很沒有存在感。

“你沒接觸過,但研美有這個部門。”岳遷想從詹還口中打聽線索,“你總不會完全不了解。”

聞言,詹還沈默下來。

岳遷繼續說:“關志強不找別人,只找你,總有原因。”

“我……”詹還很不情願地說:“他們確實找過我,但我拒絕了。”

研美科技的兒童產品部門雖然在詹還跳槽過來之前就存在了,但一直處在研發階段,早期只推出了鈣片、維生素這種大眾產品。詹還一心撲在中老年市場,甚至不知道公司還做小孩生意。

但去年,研美一口氣推出多款號稱自主研發的兒童、青少年營養品,有的能促進生長,有的能益智,有的能增強免疫力,都是很讓家長心動的功能。

詹還一度覺得這和自己沒有關系,他對家庭有種天然的厭惡,這輩子都不可能和誰組成家庭,更不會有小孩。可沒多久,兒童產品部門的龔經理就找到他,希望他能夠調到自己手下做事。

他很詫異,一來他不了解兒童產品,二來他在現在的部門做得好好的,沒有換崗的必要。但在他拒絕之前,龔經理和顏悅色地說,他的能力很出眾,自從他來到研美,自己就關註他,兒童部門很新,產品大量推出後,需要有經驗有沖勁的人來帶隊,他是個很好的人選。

沒人不喜歡被誇能力強,詹還面帶喜色,聽龔經理往下說。

龔經理是研美初創時的成員,最早也主要賣中老年保健品,業績出眾,加上研美有了開拓兒童市場的打算,龔經理才過去掌舵。他說詹還很像他,新的市場有更多挑戰和機遇,明說只要詹還調任,薪資將會大漲。

詹還心動了。龔經理打出更重要的一張牌——詹還在中老年項目上的升遷空間基本上到頂了,年底即將開始的業績考核,是一個殘酷的門檻,跨過去,更上一層樓,跨不過去,日子會變得非常難熬。但如果在這時來兒童部門工作,就不存在這個考核。

詹還說自己要回去考慮一下,龔經理笑著拍拍他的肩膀。

詹還的考慮,不是婉拒,是真的考慮。他是個務實的人,知道兒童產品市場巨大,年輕的父母們總是傾向於毫無保留地為孩子花錢,對年邁的父母卻沒那麽大方。研美正在開拓這個市場,他受到邀請,只需要花現在一半的精力,就能取得翻倍的報酬。

那幾天,他看了很多兒童營養品的資料,業內不止研美,幾乎所有保健品公司都在開發兒童營養品。他抱著闖一闖的心思去了解,看得越多,卻也越猶豫。

“我不是那塊料。”詹還沒看岳遷,低著頭說。

“不像你啊,詹經理。”岳遷說:“你居然會否定你自己?”

詹還擡起頭,欲言又止。

“你放棄,不是因為你畏難吧?”岳遷仿佛看穿了他,“或者說,不止是畏難。”

詹還在短暫的沈默後,突然笑了一聲,這聲十分突兀,岳遷註視他的眼睛。

“你說得對,我這種人,怎麽會畏難?我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一下子想到了金愷恩。”

金愷恩,詹還在惠克科技時的競爭對手,這起命案尚未偵破,他的名字一出現,審訊室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岳遷說:“你果然很在意金愷恩。”

詹還似乎想反駁,但只是搖了搖頭。

龔經理開出的條件很誘人,詹還起初擔心的只是自己沒有銷售兒童產品的經驗,不善於與小孩打交道,也許會遭遇滑鐵盧,但當他深入了解兒童產品,他發現其中的水太深了,並非專業人士的他,無法辨別哪些產品沒用也無害,哪些產品可能對孩子的健康造成損害。

金愷恩當年質疑保健品並不能給老年人帶來健康,懷疑工作的意義,他覺得金愷恩簡直是無病呻吟,此刻,他竟然有些理解金愷恩了,至少,他不想親自去做那個可能傷害小孩的人。

老年人怎麽樣,他無所謂,但小孩不一樣,小孩有未來。

詹還在考慮了一周後,婉拒了龔經理,龔經理遺憾地笑笑,那之後,他沒再和兒童部門打過交道。

“所以關志強找到我,一來就說我害人,我很不理解。”

岳遷問:“研美的兒童部門確實有問題?”

詹還說:“我不知道,我已經告訴你了,我不是專業人士,我書都沒讀過幾年!”

“我差不多理解你隱瞞的原因了。”岳遷道:“你一旦說出來,就等於告訴警方,研美的兒童產品有問題,你在研美很難混下去。”

詹還低頭,“是,我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關於關志強為什麽不找別人,單單找他,詹還後來也思考過,這個老頭因為曾經是老師,很關註學生,他不知道為什麽將學校門口的毒零食和兒童營養品聯系起來,加上他本就反感保健品,詹還是他認識的、憎惡的保健品銷售經理,所以他找詹還出氣。

毒零食和兒童產品,和研美到底有沒有關系,這就是警方的工作了。

新出現的線索像一堵巨大的墻,橫亙在重案隊面前。關志強的失蹤,其背後有更加覆雜的原因,而韓玉清案、郭衛民案,最有動機的人正在一步步洗清嫌疑,那作案者會是誰?重案隊在接手後已經將他們的人際關系梳理得明明白白,熟人的嫌疑挨個被排出。

“難道是隨機作案?”葉波說:“說不通啊,兩個人和詹還的關聯性都這麽強,隨機怎麽能隨機成這樣?”

岳遷也感到被迷霧擋了眼,一種挫敗感籠罩著他,他很久沒有這種完全摸不清方向的感覺。

“看來要從頭開始查了。”岳遷想了半天,“關志強可能在查校園門口的零食,他失蹤和這件事有關。葉隊,我們得了解一下研美的兒童產品部門,其他保健品公司的兒童產品,可能也要排查。”

這是個大工程,而且涉及孩子,不得不慎重,葉波得和上級商議。

岳遷出來透氣,有些頭暈腦脹,想問問尹莫零食的問題,尹莫沒接電話。

上次尹莫不解電話,人穿越到了“那邊”,岳遷突然緊張起來。

但這次,尹莫並沒有穿越,但如果岳遷看到他此時的模樣,必然大跌眼鏡。

河畔療養院,尹莫身穿深藍色旗袍,頭發用簪子盤起來,臉上化著濃妝,身旁站著三位工作人員。送他來的青姐滿面愁容地和工作人員聊天,“我這個弟弟啊,我真是拿他沒辦法了,你們看,他一發病,就把自己弄成這樣,覺得自己是女的。不發病的時候,還算是個正常人,還知道自己有病,想治好。前陣子,他不是還來看過嗎?他回來就跟我說,你們這裏好,下次他發病了,就送他來。哎,真是說不得啊,這麽快,他就,哎!”

尹莫擺著一張厭世臉,很不耐煩,仿佛面前的都是壞人。青姐拉了他一把,“茉茉乖,手續我可給你辦好了,你好好住著,過幾天我再來看你。”

“手機。”尹莫朝青姐伸出手,冷漠地說:“手機給我。”

“噢噢差點忘了。”青姐把手機遞給他,沖他眨眨眼,“那我走了啊。”

工作人員將尹莫帶到病房,他全程不和人交流,站在窗邊看向外面的草坪,今天天氣很好,有病人正在散步,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個熟悉的身影上。

畢月佳和護工放風箏,臉上浮現幸福的笑,可她的氣場和尹莫上次看到時不一樣了,渾濁包裹著她,和她此時的笑容形成強烈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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