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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點火者(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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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點火者(18)

三起和保健品有關的老人失蹤案,失蹤者要麽是詹環的客戶,要麽是客戶的老伴,葉波申請到對詹環進行48小時拘留調查。

重案隊來到研美科技站點時,詹還正在向新來的客戶介紹產品,他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神情專註而耐心,似乎對面坐著的不是客戶,而是他的父母。他渾身唯一突兀的是他額頭上的傷疤,結的痂已經掉落,但顏色還有點深。

在他送走一波客戶時,葉波才出現在他面前,告知將帶他去市局“坐坐”。他的臉一下子變得鐵青,下一瞬,竟是下意識撞開刑警,朝門外跑去。這動靜讓站點的所有人驚訝不已,全都向他看來,守在門口的刑警將他攔住,葉波上前,凝視他憤怒的雙眼,“詹經理,你這反應,就怪不得我多想了。”

詹還被推進警車,此時站點外已經站了不少人,大部分是站點的員工,他們或好奇或憂心忡忡地看著警車。

“詹經理出什麽事了?警察為什麽要帶走他?”

“我聽說警察查詹經理幾次了,詹經理的客戶死了,好像是詹經理幹的!”

“啊?不會吧!”

重案隊審訊室,葉波將韓玉清、郭衛民、關志強的照片一一展示給詹還看。“對他們有印象嗎?”

詹還掃了一眼,緊皺著眉,不做聲。

“不說話?行,我來說。”葉波指了指照片,“他們都是你的客戶,但現在都失蹤了,郭衛民,今年1月失蹤,韓玉清,今年3月失蹤,關志強,一周前失蹤。張艷麗的屍體如果沒有被找到,那麽就有四名失蹤者。”

詹還猛地瞪向葉波,“警察含血噴人?張艷麗是誰殺的,你們不是查到了?現在又賴在我身上?”

葉波聳聳肩,“誰讓這些人都有個共同點,都是你的客戶?”

詹還咬牙道:“他,還有他,不是我的客戶!”

葉波看了看,詹還指的是郭衛民和關志強。的確,直接跟詹還買保健品的是郭衛民的妻子李文萍,以及關志強的妻子周湘,分得更細一點的話,李文萍買保健品是自己吃,周湘是買給關志強,逼關志強吃,當然,她自己也消費保健品。

“萬松和李文萍,現在還跟你買保健品嗎?”葉波問。

詹還別開臉,不回答。

“今天之前,你知不知道他們的老伴兒不見了?”

詹還還是不做聲,之後不管葉波怎麽問,他都充耳不聞。

“那你就好好在這裏休息吧。”葉波笑道:“你的事,我慢慢來查。對了,你這頭上的傷,到底是怎麽回事?”

詹還摸了摸,“不是解釋過了嗎?前陣子跑步不小心摔倒了。”

岳遷已經來到南合九院,上次為了調查君雯和梅麗賢,他來過這裏幾次,這次才知道繞過住院部,有一大片家屬樓。郭衛民失蹤之前就住在這裏。

郭衛民是心血管內科的醫生,李文萍早年是住院部的護士,岳遷跟郭衛民科室的醫生聊了會兒,他們中的一部分是郭衛民的學生,提到郭衛民,有的尷尬笑笑,有的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郭衛民是從鄉鎮醫院調來的,當年醫生稀缺,進大醫院沒有現在這麽高的要求,郭衛民作為鄉鎮醫院的優秀代表,被挖到了九院,連帶將妻子李文萍也帶來了。

郭衛民經驗豐富,但為人一般,對上級百般奉承,將同輩當做敵人,什麽都要搶,要不是李文萍性格好,幫他擦了很多次屁股,他早成了醫生中的公敵。

後來郭衛民事業上去了,整日紮在醫院,無暇顧及老人孩子,李文萍便把工作辭了,當家庭主婦。郭衛民一個人的工資倒也足夠養活一家子,而且在那個醫藥代表和醫生頻繁勾結的時代,郭衛民吃了很多回扣,一家人過得有滋有味,兒子女兒都送到了國外。

郭衛民年齡和資歷都上去後,開始帶學生,比起和郭衛民競爭的同輩,學生們才是遭了大罪,苦的累的繁雜的需要擔責的活兒,他統統交給學生,搶學生的功勞,讓學生背鍋,學生們有苦難言,想要留下來,就只能給他當牛做馬。

退休前,郭衛民對病人也沒那麽上心了,只顧著賺錢,要不是遇到的病人家屬相對溫和,內科又不像外科那樣,患者幾乎都是被病痛折磨了很久,沒那麽沖動,不然郭衛民說不定會遇到醫鬧。

李文萍雖然不是護士了,但家屬院離醫院近,她和醫生護士們的來往還是很密切,繼續充當郭衛民和同事們的緩沖帶。

前些年,郭衛民退休,科室裏的醫生都松了口氣,這尊大佛總算給送走了。他失蹤的事,大家也有所耳聞,第一反應幾乎都是——是不是哪位患者家屬想不通,終於對他下手了?

但是隨著派出所介入調查,這種可能很快被排除了,警察找到可能和郭衛民有矛盾的患者家庭,他們與郭衛民都早已不再聯系。

郭衛民這個人,雖然得罪了不少同事,人緣很差,但是沒人認為會是同事造成他失蹤,沒那個必要。郭衛民失蹤這麽久,討論的聲音漸漸消失了,偶爾有誰問起郭衛民找到了嗎,大家也都默契地覺得,找不到也好,大家的日子都好過。

聽到這,岳遷打岔,“大家的日子都好過?”

說話的章醫生正是曾經在郭衛民手上吃了很多苦的學生,他解釋,郭衛民退休之後也不消停,仗著自己是九院的老資格,沒事就來“檢查”工作,對年輕醫生們擺架子,老登味十足。他的一些理念已經過時了,還非要灌輸給在職醫生們,大家礙於情面,只得假裝受教,實屬看到他出現就頭痛。再者,郭衛民對李文萍也很不好,說到這,章醫生有些義憤填膺。

他雖然非常厭惡郭衛民這個師父,對李文萍這個師母卻是感激有加。郭衛民對他總是惡語相向,李文萍卻會悄悄給他們這些被郭衛民訓斥的見習醫送溫暖,有時是燉的湯,有時是做的家常菜,還有水果、牛奶,連衣服都給他們買過,溫和真誠地為郭衛民的所作所為向他們道歉,請他們多多擔待,說自己回去也會勸勸郭衛民。

毫不誇張地說,章醫生能夠挺過艱苦的見習期,在九院穩定下來,李文萍功勞巨大。他感嘆,人在脆弱的時候,可能就需要這麽一份溫暖吧。

所以得知郭衛民退休後百般折磨李文萍,他和受過李文萍幫助的醫生護士都非常不平,有位女醫生甚至勸過李文萍離婚。

岳遷問郭衛民折磨李文萍是怎麽回事。章醫生說,郭衛民是那種典型的小地方出來的書呆子,靠全家之力念了大學,沒有生活能力,沒退休之前,除了工作,他的一切都是李文萍在打理,就這樣,他對李文萍還有諸多抱怨。

退休之後,沒有工作需要他操心了,而他在南合市幾十年,竟然沒有朋友,空閑時間難以打發,失去存在感,左右看去,只有李文萍能供他發洩,他對李文萍做的任何事都能挑刺,李文萍去跳舞,他罵李文萍不檢點,李文萍買保健品,他罵李文萍愚蠢,總之李文萍但凡花一點錢,他就罵李文萍是廢物,自己一分錢不賺,就知道花他的錢。

幾年下來,章醫生眼睜睜看著李文萍越來越憔悴,見著大家也只能強顏歡笑。

除了章醫生,其他醫生也為李文萍鳴不平,“萍姐怎麽是廢物了?萍姐護士當得好好的,還不是郭衛民非要她辭職照顧家庭!我還說郭衛民是個生活廢物呢,要不是為了他,萍姐也不用辭職,合著為家庭操勞一輩子,就不算付出了?女人真慘!”

郭衛民剛失蹤時,李文萍到處求人幫忙尋找,焦慮不已。大家心裏明白,沒有郭衛民,她的日子會好過很多,但這話總不能當著李文萍的面說。好在時間沖淡了一切,李文萍盡力了,警察也盡力了,郭衛民依舊沒有找到,而日子總要過下去。

最近章醫生看到李文萍,她已經恢覆了過去的溫和笑容,她的孩子們還是在國外,她獨自生活,白天買菜做飯,傍晚去跳跳廣場舞,終於過上了普通老年人的生活。

岳遷問:“郭衛民很反感李文萍買保健品?”

章醫生在這個問題上倒是站在郭衛民一邊,“我們是醫生,保健品那東西,我是不建議患者長期吃,一是可能耽誤正常治療,二是這個市場太亂了,你不知道哪些保健品有問題。”

但章醫生也理解李文萍,很多老人都買保健品,這已經成了老人之間的一個話題,就像年輕人買盲盒買文創冰箱貼,而且保健品會給人一種好的心理暗示,李文萍常年被郭衛民打壓,買保健品能夠緩解她的精神壓力。

“我聽說萍姐現在買了很多堆在家中,這個……”章醫生說:“買沒問題,但吃多了我覺得還是不好。”

醫院的家屬院比岳遷去過的不少家屬院清靜,樓下的大樹枝葉已經很茂盛了,幾位上了年紀的婦人在樹下擇菜、聊天,岳遷看到了李文萍。

就像醫生們所形容的,她看上去是個脾氣很好,心腸也很好的人,笑瞇瞇地和旁邊頭發花白的老婆婆說著什麽。岳遷走過去聽了聽,她們在聊保健品,李文萍將自己覺得很有效的產品推薦給對方。

“我們家老頭子說保健品都是假的,不讓我買。”

“沈姐,要不你來我家,我那裏多,給你一些你試試?有用再買。”

“那,那怎麽好,很貴的吧?”

“這有什麽,咱們鄰裏鄰居幾十年了。”

菜已經擇完,李文萍起身,那位老婦也端著簸箕,跟著她上樓。岳遷跟在二人後面,李文萍開門時往後看了看,“你是?”

岳遷笑著拿出證件,“我來了解郭衛民的案子。”

老婦嚇一跳,看著李文萍,“這……”

李文萍也有一瞬的僵硬,“啊,警察。是我們老郭有消息了嗎?”

老婦說:“小萍,你們先忙正事,我晚點再來找你。”

門前只剩下岳遷和李文萍,李文萍在片刻的楞神後快速推開門,“快進來坐。”

郭衛民和李文萍分到的這套房子很大,單是房間就有四個,雖然是老房子了,但李文萍將它收拾得整潔而幹凈。只是岳遷一進屋,視線就被墻邊的保健品吸引,最近他已經在吳漢成家中、關志強家中見到類似的一幕。

李文萍這一墻的保健品全都有研美科技的logo,岳遷看了一圈,一件其他牌子的產品都沒有。

“買這麽多?”岳遷不由得說了句。

李文萍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有,有優惠,就多屯了點。反正都要吃。”

岳遷問:“這麽多,過期了怎麽辦?”

“不會的。我和老郭的親戚朋友多,老郭失蹤前失蹤後,他們都幫了我們很多忙,我屯一點,也可以作為人情送出去。”李文萍解釋。

岳遷走到一個房間門口,瞳孔微微一縮,這個房間應該是郭衛民的書房,但它現在已經成了保健品的倉庫,堆著比客廳更多的保健品,不僅有“清聽”、“暢安”等研美的明星產品,還有一些岳遷之前只在研美的簡介中看到的不那麽有名的產品。

李文萍走過來,將門關上,“我吃研美挺有用的,別的也買了一些試試。”

岳遷點點頭,又看了看其他幾個房間,郭衛民的房間,床上沒有被子枕頭,只鋪著一張很舊的床單,其餘櫃子桌子都用布蓋著,看上去死氣沈沈。與之相對的是李文清的房間,陽臺上擺著翠綠的植物,生機勃勃。

李文萍有些著急,“岳警官,老郭有消息了嗎?”

岳遷看著她的眼睛,“有點新的線索,案子也移交到了我們市局重案隊,所以我今天重新來了解情況。”

“什,什麽線索?”

“還有兩位和郭衛民情況差不多的老人家也失蹤了,我們懷疑,這可能是針對購買保健品的老人的連環案件。”

李文萍的嘴唇顫抖起來,她退後幾步,撞到了身後的桌子,“連,連環案件……”

“小心。”岳遷伸手拉了她一把,發現她的手臂抖得厲害。她迅速從岳遷手中抽出,眼神奇怪,且有些躲閃。

“你剛才說有優惠,是詹還給的優惠嗎?”岳遷問。

李文萍緩緩坐在桌邊,喝了口水,“你認識詹經理?”

岳遷說:“其他幾位失蹤的老人,也是詹還的客戶。”

李文萍臉色一陣白,“該,該不會和他有關吧?”

岳遷又問:“你買這麽多保健品,郭衛民怎麽說?我聽說他是個牢騷很多,脾氣不怎麽好的人。”

李文萍低下頭,好一會熱才說:“他是這樣,我不管買了什麽,只要不是他喜歡的,他就會發脾氣。尤其是保健品。”

李文萍嘆氣,語氣越來越失落,她說,自己患有風濕,關節經常痛得不行,九院的醫生給看了,有效果,但不能根治。去年,他聽說保健品有一定作用,就給自己買了點。知道郭衛民會生氣,所以藏在自己房間裏偷偷吃。但郭衛民還是從其他人口中知道了,找出她藏的保健品,全部砸爛,對她破口大罵,說她是個敗家娘們。

郭衛民的話太難聽,她忍不住反駁,郭衛民一把將她推倒,老年人摔不得,她因此住了半個月的院。女兒知道這件事,打越洋電話將郭衛民罵了一通,郭衛民這才有所收斂,默許她買保健品。

這之後,她買的保健品漸漸增多,郭衛民偶爾陰陽怪氣兩句,但被女兒和兒子都警告過,沒有再動粗。李文萍忍了他一輩子,以為後面的日子也會這樣在摩擦、不滿中過去,但年初,郭衛民白天出去閑逛,到了晚上,卻沒有像平常一樣回來。

岳遷問:“郭衛民每天都出去閑逛?一般是去哪裏?”

李文萍說,郭衛民因為沒有朋友,醫院退休老頭們的活動他參與不進去,對這些老同事,他也橫豎看不慣,所以從前年開始,只要不下雨,他就愛坐公交車滿城市逛,去那些沒有熟人的社區,看人打牌、下象棋。別人不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還會邀請他一起玩,但玩不了多久,他那爛脾氣又會遭人嫌,他便去其他社區。

李文萍一開始還會問郭衛民去了哪裏,怎麽度過一天,但郭衛民嫌她話多,覺得她是在查自己的崗,總是說“你一個沒工作的人,吃我的用我的,還管到我頭上來了”之類的話。李文萍覺得難受,便不過問了。

郭衛民失蹤後,要不是派出所根據公交車刷卡記錄追蹤到郭衛民近期去過的地方,李文萍不會知道他去了哪裏。

郭衛民最後一次使用公交卡是1月12號上午9點,他乘坐112路,坐了十幾站,在飛雲街下車,那裏的老頭們說見過他,但當天他沒有和他們一起下棋。他在飛雲街附近消失了。

“這些保健品是郭衛民失蹤後買的吧?”岳遷問。

李文萍解釋,郭衛民剛失蹤時,她很擔心,壓力特別大,什麽毛病都出來了,大家勸她寬心,後來女兒和兒子也回來,對於郭衛民失蹤,他們倒是比她想得開,希望她照顧好自己,人生就這幾十年,沒了郭衛民的管束,她可以對自己好一點。

女兒兒子還給了她一筆錢,讓她放松,想怎麽用就怎麽用。大約是壓抑了太久,需要發洩,她找到詹還,報覆性消費,保健品越買越多,家裏漸漸成了倉庫。拜這些保健品,或者說瘋狂消費所賜,她情緒緩過來,日子也慢慢回到正軌,現在,她已經習慣了沒有郭衛民的生活。

李文萍講述這幾個月的生活時,臉上不時浮現出滿足和珍惜的笑容,但說到最後,她似乎意識到了這一點,立即露出緊張和擔憂的神情,“我還是希望老郭能回來,有,有新的線索,是好事。”

岳遷問她知不知道詹還的升職渴望,她點頭,詹還對她也很誠實,傾述過需要盡可能高的業績。生活在郭衛民的陰影下,她尤其感激詹還的寬慰,如今能自由支配錢財,她毫不猶豫下單,還盡量幫詹還拉新。

“我多做點好事,也許上天就保佑我們老郭,讓他平安回來。”

岳遷離開家屬院,和葉波通氣,得知詹還拒不配合調查,態度十分惡劣。岳遷很想立即和詹還面對面,但失蹤的韓玉清,他也要盡快去了解。

韓玉清是本地人,年輕時擺攤賣炸粽子,因為口味獨特,很快有了穩定的受眾。韓玉清起早貪黑,攢夠買門面的錢,開了她第一家餐館。萬松進城打工,給韓玉清送貨,後來發展出感情,在一起了。婚後夫妻倆更加勤勞,小小的門面越來越大。在南合市本地餐飲界,韓玉清夫婦很有名,算是一段佳話。

但岳遷在他們發跡的美食街卻聽老板們說,韓玉清可惜了,她自己單幹,也會有現在的成就,那萬松簡直就是吃軟飯的,貼著韓玉清享福。只是享福就算了,還搞出小三小四小五出來,也就韓玉清好面子,才沒有和萬松撕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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