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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點火者(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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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點火者(09)

岳遷剛和尹莫在環南街轉了沒多久,就接到葉波電話。

“打著重案隊的招牌,跑外面接活去了?”

岳遷聽葉波這語氣不像是指責,便順著說:“聽說環南街這案子和保健品有點關系,就過來看看,我一個新人,不打重案隊的招牌,人家不給面子啊。”

“被害人是個高退休金老太太,她也是保健品愛好者?”葉波很感興趣。

“不,是她老伴兒喜歡買保健品。”岳遷將情況大致說了下。

葉波沈默幾秒,“派出所接警沒多久,你就把這些細節搞清楚了?”

岳遷看了看旁邊的尹莫一眼,“我有線人嘛。”

尹莫指指自己,用口型說:“我,線人?”

葉波帶著點試探的意思,“初來乍到的新人,這就培養起自己的線人了?”

岳遷笑而不答。

葉波也沒再糾結這問題,“行,你在意這案子,就留在那邊查。”

岳遷認真道:“葉隊,我確實是因為保健品來的,但了解下來,這案子和金愷恩案關聯可能不大。”

“那不也是案子?”葉波嘆了口氣,“金愷恩案現在推進困難,富戶街那邊沒人見過他,日結街這邊進展也不大,耗著也是耗著,你接觸點別的涉及保健品的案子,說不定會有新的思路。”

岳遷一想也是這個道理,“被害人的丈夫嚇暈了,現在還在醫院,沒醒,等下我去見見他。”

“好,你自己安排。”

掛斷電話,岳遷看著尹莫。尹莫說:“當線人有什麽好處?警察的工資分一半嗎?”

“我那點工資你看得上?”岳遷朝他晃了晃手機,“我可買不起這個價位的。”

尹莫說:“那當線人總得有點好處吧?不然我白當啊?”

岳遷問:“那你想要什麽好處?別惦記我工資,我還要給老岳養老呢。”

尹莫走近,唇角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微微低頭,在岳遷耳邊輕語。

大概是尹莫的氣息太熱,岳遷耳根當即紅起來,兩人四目相對。

尹莫笑道:“怎麽樣?”

岳遷喉結微動,“可以考慮。”

尹莫退開,揮揮手,“那線人就要去幹活了。”

岳遷回到派出所,鐘所長已經和葉波通過電話,葉波將岳遷吹了一番,此時鐘所長看岳遷,眼神都不一樣了,“小岳老師,吳漢成醒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岳遷被這聲“小岳老師”叫得起了一片雞皮疙瘩,忙說:“鐘所,叫我小岳就行,老師受不起。”

鐘所長說:“葉隊都誇你是破案如神,是重案隊的希望之星啊,哎,真是年輕有為!”

吳漢成被送去的社區醫院離派出所不遠,岳遷一刻鐘就趕到了,吳漢成雖然醒了,情緒卻不穩定,不停掉眼淚,不相信相伴幾十年的妻子就這麽離開了自己。

岳遷來到他面前,“吳大爺,你最後一次見到張婆婆是什麽時候?”

吳漢成哆嗦著說:“前,前天下午,12號,我出,出門,跟她說晚上不回來吃飯,我叫她,她不要鎖門,我半夜肯定回來。”

“半夜?”岳遷問:“你為什麽半夜才回來?”

“我去釣魚啊,我每周都要去釣魚。”

“釣到半夜?”

“夜釣嘛,晚上收獲才多。”

吳漢成是個釣魚佬,此時在他家中搜查的警察也發現,陽臺上有大量專業的釣具,且有一個大水缸,裏面養著十幾條小臂長的魚。而在書房,則堆積著保健品,其中最多的是“清聽”,一種號稱能夠緩解中老年耳聾的保健品。

岳遷繼續問:“你在哪裏釣魚?有同伴嗎?”

吳漢成低著頭,“回湧河,我,我一個人去釣。”

岳遷問:“什麽時候開始釣,什麽時候結束?”

吳漢成說,前天下午他從家裏出發時不到1點,他蹬三輪車到郊外的回湧河,找位置花了些時間,大概3點安頓好,支好攤子後吃了些自帶的幹糧,淩晨3點左右收拾好,4點回到家。

張艷麗遇害的時間是淩晨2點到3點。

“你回去時,張艷麗在不在家?”岳遷問。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當時以為她在家,她大晚上的,能去哪裏?但她,她不是出事了嘛?可能當時她就不在家裏了!我們早就不住一間房了。”

吳漢成解釋,人老了之後,彼此都有點嫌棄,家裏主臥是張艷麗住,他睡客臥,互不打攪。他每次夜釣回來,都輕手輕腳,很怕吵醒張艷麗。而張艷麗知道他去夜釣,會在睡覺時將臥室門關上。他根本不知道張艷麗不在家。

“你不夜釣的時候,張艷麗睡覺關門嗎?”岳遷問。

吳漢成搖頭,“我們都不關,通風。”

“張艷麗支持你釣魚嗎?尤其是夜釣?”問完這個問題,岳遷發現吳漢成眼神躲閃。

“支持啊,我們都退休了,找點興趣愛好沒什麽不好的,她喜歡打麻將,我也支持。”

“真的支持?”岳遷彎腰,盯著吳漢成的眼睛。

吳漢成肩膀縮了下,支吾道:“她,她主要不太讚成我夜釣,覺得,覺得回湧河太偏僻了,萬一遇到壞人,我這條老命就搭上去了。”

“那你還去?”

“嗐,沒那麽嚴重。回湧河雖然在郊外,但夜釣的人不少,又不是我一個人。再說了,哪個搶劫的搶我這種老頭子?我身上就一把零錢一個手機,還有一桶魚。”

岳遷問:“你怎麽說服張艷麗同意你去夜釣?”

“她,她也沒明說同意。”吳漢成聲音變小,“我們吵了幾回,她懶得管了。”

“所以說,你們在釣魚這件事上有矛盾。”岳遷又問:“那還有別的矛盾嗎?比方說,買保健品?”

吳漢成整個人突然緊繃起來,訝異地望著岳遷,仿佛在問:你怎麽知道?

岳遷指了指自己的耳機,“我們在你家中發現許多‘清聽’,這是什麽保健品?”

吳漢成說:“我聽力不行,幾十年了,‘清聽’能改善。”

岳遷問:“你去醫院看過嗎?醫生怎麽說?”

吳漢成露出不屑的神情,“怎麽沒去過,大醫院都去遍了,西藥中藥都吃了,一點用沒有,越來越聽不清。”

“那這個保健品有用嗎?你怎麽買那麽多?”

“也,也不算多吧,反正都要吃,趁打折多屯點,便宜。”

“連11月之後的也屯了?”

吳漢成震驚不已,嘴唇直哆嗦。

“是不是好奇我為什麽知道?”岳遷笑了笑,“張艷麗應該不同意你屯11月之後的吧,你還是屯了?”

吳漢成說:“你聽誰說的?”

岳遷問:“因為這件事,你和張艷麗爭吵過吧?”

“我……”

“你本來屯的‘清聽’已經夠吃半年了,為什麽還要繼續屯半年之後的?正常來說,不應該吃完這半年看看效果,再考慮要不要繼續吃?而且保健品有保質期的吧?一下子買太多,過期了怎麽辦?”

“保質期三年,怎麽會那麽快就過期?”吳漢成激動得手抖,“為什麽你們都不讓我治自己的病!聽不清的不是你們,你們就無所謂!我花我自己的養老金,有什麽問題!”

岳遷沈默下來,吳漢成大概就是這樣和張艷麗爭吵。你們是指誰?吳漢成的兒子也不讚同他買保健品?

“你們根本不明白聽不到的痛苦!”吳漢成緊握拳頭,說著自己的憋屈。他四十來歲時就受到神經性耳聾的困擾,但當時癥狀比較輕,工作也忙,一直拖著沒去治療。隨著年齡增長,聽力越來越差,左邊基本已經聽不見了,助聽器配過,但戴著很不舒服,效果也很差。

退休後他看了很多醫生,都說他這情況,康覆希望渺茫,今年接觸到“清聽”,客戶經理小詹非常熱情,細心地為他擬定治療計劃,傾聽他的苦惱,他終於看到了希望,一買就買了半年的量。

“只有小詹給了我希望,只有小詹……”吳漢成絮絮叨叨地說。

與小詹的熱情關懷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張艷麗,吳漢成興沖沖地抱著一大堆“清聽”回家,她當即潑了他一頭冷水,說他被騙錢,這種東西根本沒用,醫生都治不好的病,保健品難道能治好?

“你打牌輸錢,吃藥花錢就是正當的,我買保健品就不行?”吳漢成很氣憤,和張艷麗吵了起來。張艷麗打電話給兒子,兒子也來數落他的不是,他本來還因為一下子花出去五萬,心中愧疚,這下絲毫愧疚都沒有了,他為這個家付出了一輩子,給自己治個病都不行?他以前去醫院也是自己一個人,這娘倆從沒陪過他,他偏要花錢,他偏要買保健品。

岳遷問:“你們關系不是很好?你兒子和張艷麗更親近?”

吳漢成發洩之後冷靜下來,嘆了口氣,“倒也不是不好,但老夫老妻不就那麽回事嗎,湊合著過日子。”

吳漢成和張艷麗都是燃氣集團的員工,領導介紹認識,那年頭一般都是過得去就結婚。張艷麗性格比較強勢,吳漢成的工資是要上交的。這麽過了幾十年,吳漢成一直沒什麽愛好,也就釣個魚。他聽力不好這件事,張艷麗很是嫌棄,兩人在家說話,張艷麗聲音小了,吳漢成聽不見,總是啊來啊去,張艷麗不耐煩,漸漸不跟他說話了,吳漢成心裏委屈,聽不見難道是他的錯?生病是他的錯?

吳漢成上交了一輩子工資,如今只拿出退休金的一小部分交給張艷麗,作為共同開銷,其餘的買保健品、釣具,誰也別想再克扣他。

“她高血壓,腎上有結節,每次住院都是我陪護,她吃那些很貴的外國藥,我支持,她熬中藥,一回就是兩千多,我也支持。我就是想不通,我身體也不好,吃點保健品為什麽不行?”

岳遷明顯感到,吳漢成對於張艷麗遇害的悲傷已經被沖散了,他對張艷麗有很多不滿,而保健品可能只是導火索,他們相處了幾十年,對彼此的恨或許已經和親情交纏不清。

“你說的這個小詹是誰?”岳遷裝作不太明白,“既然他很為你著想,那就應該指出一個療程一個療程來,你一下子買這麽多,他覺得沒問題嗎?”

吳漢成張了張嘴,半分鐘後才說:“就是小詹讓我多屯點。”

“啊?為什麽?”

吳漢成似乎有些尷尬,他剛才還說小詹為他著想,但他內心大約也清楚,小詹只是想賣出更多保健品。

“我本來,本來只買了半年。”吳漢成說起尹莫在公交車上聽到的事。

服用“清聽”後,吳漢成覺得好像聽得清一點了,雖然知道這可能是心理作用,但也讓他高興不已。這保健品裏還有一些調節心情的成分,他感到每天都很有盼頭。小詹定期打電話關心,又讓他覺得自己是被在乎的。所以當小詹提出訂購下一批“清聽”時,他雖然第一時間覺得這不對,但還是很願意掏錢。

小詹說,自己手上有一批親情價指標,但有時間限制,現在買的話就能使用親情價,算下來要便宜1萬多。小詹是很厲害的客戶經理,手上不缺客源,但他想到了吳漢成,這讓吳漢成覺得很受用。

可是前不久,吳漢成才因為保健品和張艷麗爭吵過,兩人正在冷戰。吳漢成雖然拿得出錢來,但新一批保健品搬回家,張艷麗肯定看得見,必然又是一場大吵。

吳漢成想再和張艷麗商量商量,能說動最好,於是在公交車上和小詹解釋,小詹很為難,說親情價是有時間限制的,而且指標不多,他不要的話,就要盡快給別人,畢竟還有很多人在等著。小詹越是客氣,吳漢成就越是愧疚,不住道歉,到了低三下四的地步。

最後小詹勉為其難地為他延長了幾天時間,他回家跟張艷麗一提,果然吵得不可開交。張艷麗甚至詛咒他會被保健品害死。他火氣上來,當晚就把錢給小詹打了過去,小詹第二天就送貨上門。張艷麗看到一箱一箱的貨,摔門而出。

岳遷問:“你們多久才和好?”

“我們……”吳漢成沒說下去。

岳遷說:“你們其實一直沒有和好?所以昨天當你發現張艷麗不在家,也沒有動過找她的念頭?”

吳漢成抱住頭,“我哪裏想到她出事了啊?”

自從吳漢成屯了11月之後的保健品,張艷麗就開始報覆式消費,每天下午打牌,上午也經常不在家,和老姐妹下館子、買衣服。吳漢成自己買菜自己下廚,兩人各過各的,頂多晚上打個照面。

因為熬夜釣魚,昨天吳漢成睡到中午才醒,以前張艷麗會給他留飯菜,這次卻餐桌空空。他以為張艷麗又打牌去了,便獨自去吃了蓋澆飯,之後回來收拾漁具,將魚都倒進水缸裏,忙活半天,天又黑了,他再次出門吃面、散步,想著張艷麗打完牌肯定回家了,說不定又要陰陽怪氣,他便在外面閑逛到10點,這個時間張艷麗肯定睡覺了,他才回家。家裏黑黢黢的,主臥門關著,他松口氣,洗漱後也睡了。

“然後就到了今天上午,我覺得有點不對勁,她好像根本沒有回來,我打開門一看,沒人,我給她打電話,關機。”吳漢成說:“我想下樓問問鄰居,就聽說有人死了,警察都來了。”

岳遷返回狗尾巷,搜查還在繼續,吳漢成和張艷麗這套房子很大,兩個臥室,一個書房,一個雜物間。兩人的生活痕跡涇渭分明,書房被吳漢成堆得像保健品倉庫。岳遷在抽屜裏翻到了小詹的名片,詹還,研美科技的高級客戶經理。

痕檢師采集到室內的足跡指紋生物檢材,等待進一步比對。初步判斷,沒有外人強行闖入,沒有打鬥痕跡,這裏大概不是第一現場。

張艷麗和吳漢成的獨生子吳危在外地工作,是名高校老師,已經在趕回南合市的路上。

岳遷下樓時看到尹莫正在和居民聊天,線人這麽快就就位了?

摸排工作比較繁瑣,岳遷遠遠朝尹莫點了點頭,上車跟葉波打電話。

“研美科技?你想查這個公司?”葉波說。

“我在網上搜了一下研美科技,這個公司這兩年風頭比較盛,到處營銷,主推的除了‘清聽’,還有安神、緩解三高的產品。它和惠克科技有點針鋒相對的意思,如果說惠克科技是老牌保健品公司,研美就是新貴,成立才七年。”岳遷說:“不過論口碑,還是惠克好一些,網上對研美的評價兩極分化,有人覺得有用,有人說研美害人。新聞報道過兩起研美的產品事故,這兩種產品現在已經停產。”

葉波攬下來,“行,我去詳細了解。”

查一個企業有重重手續,岳遷不便操作,但接觸企業中的一個人,就要簡單得多。半小時後,岳遷將車停在研美科技的一個站點,詹環就在這裏工作。

站點裏有不少來咨詢的老人,部分是沖著“清聽”來的,為了這款明星產品,辦公點還購買了測聽力的設備。岳遷剛進去,就有專員迎上來,“先生,想了解我們哪款產品呢?你這麽年輕,是為家裏的長輩來的吧?”

岳遷笑著點點頭,“我聽說‘清聽’很多人都在喝,我爺爺耳朵不太好,我來了解一下。”

專員熱情地將他引到接待室,將一份份資料放在他面前,細致講解,還說最好帶爺爺一起來體驗一下。

岳遷問:“詹經理在嗎?”

專員楞了下,岳遷馬上拿出詹還的名片,“別人介紹我來的。”

“在的在的!”專員很高興,他們做業務,靠的就是顧客之間互相安利,“我這就去叫他。”

岳遷等了會兒,只見一個穿著襯衣西褲的男人拿著“清聽”走了進來,他額頭上有個結痂的傷,像是被什麽磕碰出來的,他戴著眼鏡,看上去溫和且文質彬彬,毫無攻擊感,笑得很大方,一來就自報姓名,問岳遷是哪位顧客推薦來的。

岳遷忽然想到金愷恩,從金愷恩當年的同事、上級的話語中可知,金愷恩是個光芒很盛的人,充滿沖勁,與他相比,詹還就要含蓄普通得多。

岳遷以微笑回應詹還的微笑,“吳漢成跟我提到了你,說你很會為他著想,連11月之後的產品,都提前半年用親情價幫他買到了。”

詹還唇角的笑陡然僵住,他鏡片後的眼睛瞇了起來,警惕地看著岳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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