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點火者(02)

關燈
第76章 點火者(02)

岳遷想解釋,但周圍一圈小孩推得他沒法出去,恰好他手裏還拿著吃到一半的面包,一個女孩仰起頭來問他:“哥哥,你的面包是在哪個攤子買的?看起來好好吃!”

岳遷:“……”這下是真說不清了。

人群外,尹莫笑瞇瞇地彎著眼。

岳遷費老大勁,終於擠出去,第一句話就是:“我只是恰巧路過,沒跟他們搶!”

“這麽餓啊?”尹莫說不通的。

岳遷擠出一身汗水,有點暴躁,“說了沒搶,不餓!”

“那還吃面包?”尹莫說:“邊走邊吃。”

岳遷三兩口將剩下的面包吃掉,口袋裏還有一個,他本來打算給尹莫,現在改變主意了,給什麽給,他留著自己吃!

尹莫跟在岳遷後面,小孩覓食的高峰一時半刻過不去,時不時有大胖小子炮彈一般發射過來,瘦一點的威力也不小,群體沖刺,像一連串沖天炮。兩人都不得不放慢腳步,還得攔一攔橫沖直撞的小孩,以防他們摔倒或者一頭撞在自己身上。

這時一般沒有家長老師之外的成年人擠在人群裏,大家都自覺避散。噢對,擺攤的商販也擠在當中。他們嗓門大,眼神好,反應也特別快,跟八爪魚似的,不停收錢、丟食物,要是發現誰偷零食,立馬就能鎖定。

岳遷嘆為觀止,看來這生意沒點本事是做不下來的。

“想吃什麽,我給你買。”尹莫又欠嗖嗖地貼上來。

岳遷本來有點生氣,過不去了是麽?可轉眼看到尹莫明晃晃的笑,心裏有什麽晃了一下,嘴比腦子快,“那你買。”

見尹莫一頭紮進孩子堆,岳遷有點後悔,又有點雀躍,也跟著擠過去。攤子上那些五顏六色的劣質食物他是一點興趣都沒有,但尹莫挑零食的模樣很有趣,吸引他的是這個。

“這個好吃!”一個眼鏡男孩舉著一袋看著像是果凍的東西,慷慨地分享給尹莫,“我天天都要吃,還剩最後兩袋了,我們一人一袋!”

“好啊。”尹莫接受了眼鏡男孩的安利,拿起最後一袋藍綠色的果凍。

岳遷:“嘶……”

會中毒的,肯定會中毒的!

這個年紀的孩子,自己喜歡的東西被大人認可了,就會特別興奮。旁邊的小孩一看眼鏡男孩把果凍推銷出去了,急忙拿著自己的心頭好安利給尹莫。尹莫倒也不是來者不拒,挑挑揀揀,又拿了一盒彩色的軟糖,一包麻辣豆皮。

結賬時,商販反覆打量尹莫,似乎不太想賣給他,但尹莫直接掃碼,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岳遷覺得商販有點奇怪,雖然尹莫是個大人,但大人就不能吃零食了?怎麽還搞年齡歧視?或者有別的原因?只是這會兒太吵了,他大半心思都在尹莫身上,也沒多想。

尹莫拿著零食出來,軟糖和豆皮都是一包裏面有若幹,可以兩個人分著吃,果凍用巴掌大的口袋裝著,像口袋牛奶一樣,咬開一個角,只能一個人吸。

尹莫把果凍遞給岳遷,岳遷卻遲遲沒接。

尹莫看他,用眼神詢問:“?”

這玩意兒簡直像中世紀女巫的魔藥,岳遷說:“你自己吃。”

尹莫已經將軟糖的外包裝撕開了,剝了顆放進嘴裏,岳遷這麽說,他便作勢要咬果凍袋,“那我咬開了,我們一起吃。”

岳遷想象那畫面,傷風敗俗,當即拿過果凍,一口將口袋角咬開,裏面的糖水幾乎是飈進了嘴裏。

這果凍,包裝上只寫著生產商叫花朵食品,配料表一看就是假的,純純的三無產品,但你說它無良吧,它量足足的,恨不得將口袋裏的每一絲空間都灌滿。

大約是心理預期極低,岳遷痛苦地吸了兩口,發現也沒那麽糟糕,不是要命的甜,薄荷混著點海鹽味,清涼清爽,難怪被瘋搶。

尹莫又把幹豆皮拆開了,自己吃一條,袋口往岳遷跟前一遞。幹豆皮看起來比果凍正常得多,岳遷果凍都吃了,來條豆皮算什麽。

兩個人就這麽一邊分享小孩零食一邊走,身旁不時傳來大人小孩辯論的聲音——

“跟你說多少次了,不能吃這些東西,不衛生!而且你現在吃飽了,回家了還吃不吃飯?”

“那兩個大哥哥都在吃,我為什麽不能吃?”

岳遷咳了聲,“我們好像做了不好的榜樣。”

“那有什麽,我們又不是孩兒他爸。”尹莫說完看了看岳遷手上的果凍,“不吃了?”

果凍還剩大半,岳遷說:“回去再吃。”

但手中突然一輕,果凍被尹莫拿走了。

“不喜歡不要勉強。”尹莫說著,突然捏住被岳遷咬過的一角,倒過來,咬開另一角,一仰頭,兩秒就將剩下的果凍吃完了。

他這操作讓岳遷有點震驚,尹莫沒有從他咬開的角喝,但尹莫捏著的是那個角!

尹莫對上他的視線,笑道:“怎麽?”

岳遷嘲笑,“流一手的糖水。”其實也沒有一手,頂多是手指沾上了。

尹莫拿出紙巾擦了擦,順便將空口袋包進紙巾裏,一會兒好扔,“我小時候最喜歡吃這種果凍。”

岳遷突然停下腳步,將信將疑地看著尹莫。

“嗯?”尹莫在嘴角擦了擦,“有東西?”

“你小時候還吃零食?”

“多稀奇,農村小孩連零食都不能吃了?你這是地域歧視。”

岳遷忙道:“誰跟你說農村城市了,我是覺得……”

雖然沒有親自見過尹莫小時候的樣子,但從老岳等人的描述中,岳遷早就對尹莫形成刻板印象了。這是個從小就會唱喪歌的小孩,喜歡去荒山野墳和魂靈對話。誇張一些的話,他的周圍總是鬼氣森森的,他就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小鬼。

現在小鬼說,自己小時候愛吃彩色果凍,怎麽看怎麽不符鬼設。

“你比較仙。”岳遷想了半天,挑出個好聽的詞兒。

尹莫笑起來,“只喝露水就夠了是吧?”

岳遷對尹莫小時候太有興趣了,不知不覺又拿了顆軟糖出來吃,葡萄玫瑰味的,看牌子也是花朵食品生產。“你也是在放學路上買?在嘉枝村還是北寧市?”

“都買過。”尹莫自己口中的童年,比村民們戴著有色眼鏡的議論有趣得多。他雖然是個孤兒,但尹江和阿妝給他留了不少錢,他過得並不苦情。到了學齡,他被押去上學,老師也像其他村民一樣不喜歡他,害怕他,講課也很枯燥,那他當然不愛去上學。

可是學校門口的零食攤,卻是他的最愛。老岳和村長苦口婆心勸他去上學,別再去墳地了,他每每想到零食攤,就鼓起了去上學的勇氣。早上去學校時,零食攤是沒有擺出來的,必須熬到中午放學才能買到零食。上午度日如年,要不是惦記著果凍、豆皮,尹莫早跑了。

中午買到零食,下午自然不用去上課了。尹莫美滋滋吃著零食,唯一可惜的是沒人分享。放學時,攤子上總是擠著很多小孩,他們零花錢不多,一起分享食物,他倒是有不少錢,但是他在哪裏,周圍就仿佛有一圈小小的真空,即便是零食也無法將他們吸引過來。大家都知道,他全家都死絕了,他的父母搞邪術,他也是個會邪術的,不祥的小孩。

尹莫當時還小,還是會有點難過,於是他去墳地更頻繁了,將喜歡的零食分享給陌生的靈魂,可惜他們雖然能和他說話,卻品嘗不到他拿來的食物。但是沒關系,他可以細致入微地向他們描述,一樣一樣說,說到太陽西沈,說得喉嚨都啞了。墳地裏游蕩的都是善良的靈魂,他們是尹莫最早的聽眾。

尹莫手中一空,豆皮和軟糖已經被岳遷拿走了。他有些詫異地看著大嚼豆皮的岳遷。

“我來和你分享。”岳遷說:“你小子,看不出來,小時候品味還不錯。”

尹莫笑了。

“接著說啊,別光顧著笑。”岳遷雙手不得空,用手肘撞了撞尹莫。

“後來……”尹莫想了想,“我忘了。”

岳遷大驚,“你怎麽回事!”

“去北寧市之後,對零食沒那麽多興趣了。”尹莫說,林騰辛安排他住在別墅裏,上的是私立小學,同學都是富人,學校的食堂是他從未見過的豪華,廚師們變著方兒準備三餐,營養美味兼備。尹莫很喜歡這些美食,久而久之,對零食就沒那麽渴望了。再說,私立小學外面根本沒有零食商販出沒的土壤。等他又長大了一些,到重點中學上學,校外倒是又有了零食攤,但對他的吸引力已經沒有小時候大了。

“這倒也是。”岳遷點點頭。

尹莫問:“你呢?”

“我?”

“你們城裏人,小時候吃零食嗎?”

“不要地域歧視!”岳遷拿尹莫的話反擊,“我以前……”

岳遷忽然想到了藍色繡球。都是市局的新人,在警校學的是刑偵技術,薛錦和其他人手工爛,他就該好了?凡事都有個緣由,他手工好,還得追溯到小學時代。

大約每個普通小學門口都長著商販,別管是農村的小學還是城市的小學,商販有賣零食的,也有賣小玩意兒的。岳遷起初和別的小孩一樣,也會在放學後拿著零花錢沖刺,父母忙,管不了他是不是天天吃垃圾零食。父母去世後,寧秦成了他的監護人,他這個舅舅,管他管到了變態的地步,連他吃零食都要管,小小的岳遷覺得天都塌了。

寧秦一個當老板的,本來不可能每天盯著岳遷,岳遷也確實過了一段像過去一樣隨便吃零食的日子,但好景不長,有個商販的貨出了問題,連同他在內,一幫小孩上吐下瀉,他體質不錯,算是病得最輕的,在醫院見到趕來的寧秦,正要炫耀自己比隔壁床身體好,就被寧秦嚴令禁止吃學校門口的零食,以後要吃什麽提出來,保姆會去買。

岳遷一邊委屈,一邊沒當回事,他可是立志當警察的人,還怕不能躲開寧秦偷偷吃?可寧秦居然安排了偵探,從他放學就盯著他,直到他回家。被告了幾次狀後,岳遷徹底敗了。好在他不偏執,不準吃零食?那我買別的!

當時女生之間很流行用一根根柔軟的塑料棍編各種裝飾品,商販看到商機,攤子上擺滿了五顏六色的塑料棍,岳遷班上的女生人手一大把。錢總是要花出去的,他索性和她們一起買塑料棍,虛心請教。

他長得好看,性格也好,幹幹凈凈的,女生們喜歡和他玩,起初他編不好,她們也耐心幫他,不久,他已經能編出長長的鞭子了,這是塑料棍編織的第一步,會了鞭子,之後就是將鞭子組合成想要的東西。

岳遷完成的第一個手工制品是紫色的女士遮陽帽,有大大的帽沿,側邊還有一朵精美的花。他將帽子送給寧秦,寧秦笑不出來,眉毛都快抽搐了,但把帽子認真收藏了起來。前些年,岳遷還在寧秦的櫃子裏見過它。

編織的風潮在小學裏繼續,但塑料棍變成了繩子、綢緞,岳遷越編越好,在誇獎聲中漸漸迷失,一度覺得以後不當警察也行,可以去當個傳統手工藝人。

不過,上了中學,編織就不流行了,岳遷逐漸將學來的還給師父,重拾成為刑警的夢想,做藍色繡球那會兒,肌肉記憶蘇醒,他都沒想起自己之所以編得好,是因為小學生岳遷曾經練習過接近兩年。

“你以前什麽?”尹莫的話將岳遷拉回現實。

“呃……”岳遷猶豫片刻,“我比較喜歡買小玩意兒。”

尹莫好奇道:“紙畫?還是那種可以彈的小球?”

這些都是商販攤子上的經典玩具,現在都有小孩在玩。

岳遷想到這次穿越後得到的信息——“那邊”尹末抽屜裏的藍色繡球正是他做的。

而“這邊”的尹莫不喜歡藍色繡球,卻在看到的第一眼將它買下來掛在車上。

“都不是。”岳遷看著尹莫的眼睛說:“我買塑料棍和彩繩,編成各種手工藝品。”

尹莫神情果然變了,若有所思。

“你……”岳遷終於問了出來,“真的不記得以前在哪裏見過藍色繡球?”

尹莫沒有立即回答,眉心淺淺地皺起來。幾秒後,他說:“尹末的繡球是你給的?我是說‘那邊’的尹末。”

岳遷說:“我不知道,我沒有這段記憶,但目前看來,好像沒有別的答案。”

“但他不是我。”尹莫語氣沈了些,“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麽。”

好好的氣氛突然變得尷尬起來,岳遷有些懊惱提到藍色繡球。

這時,他們已經過了馬路,將喧鬧的小學拋在身後。忽然,尹莫停下腳步,叫住岳遷,“不要把我們混淆成一個人。”

岳遷楞了下,下意識道:“我沒有。”

“我和他,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必然有某種關聯,甚至共享某些記憶,但我和他,你和老岳家的岳遷,都是獨立的個體。”尹莫用難得鄭重的語氣說:“混淆,只會失去自我。”

岳遷覺得尹莫生氣了。他不知道如何解釋,他並不是有意去混淆尹莫和尹末,只是他們之間的關聯讓他很難將兩人分開來看,謎只揭開了一個角,從刑偵角度來看,現在是最混亂的時候。

不斷有電瓶車在兩人身邊擠過,岳遷想說點什麽,緩和一下。忽然,他想起自己的穿越和尹莫、王學佳有些差別。王學佳穿越之後,這邊什麽都沒有留下,尹莫似乎也是,至於“那邊”的尹末,也是如此,而他這次穿到“那邊”,身體好端端留著,聽尹年、夏臨等人的說法,當他在朔原市因為遇到王學佳而穿回來之後,他的身體也沒有消失,還被送去醫院急救。

為什麽只有他會這樣?

“我的身體,為什麽不會消失?”岳遷皺著眉,“有時沈睡昏迷,有時好像還有自己的意識,只是意識比較淺。”岳遷想到他在辦公室睡醒的那一回,他的身體是自己走到了市局嗎?

尹莫盯著他看了會兒,也在思考這個問題,“會不會和那個紙人有關,尹末做的,寫著你的名字。”

岳遷驚訝道:“這是什麽說法?”

“紙人代表你,是你的替身,當你不在某個世界時,紙人能夠稍微替代你。”尹莫顯然也不確定,搖了搖頭,“我只能想到這個解釋。”

岳遷說:“那尹末知道我穿越的事?”

繞來繞去,岳遷覺得自己腦袋要冒煙了,他是紙人?還是紙人是他?一種怪異的恐怖感油然而生。

“說了不吃,你想死了老頭,找個新老頭嗎?牛老頭還是楊老頭?”

岳遷和尹莫同時朝聲音的來處看去。是退休英語老師關志強,正在和他吵架的是他老伴周湘,岳遷早上見過。

尹莫收起方才的嚴肅,勾著唇角,“聽聽,老頭老太說話是要比年輕人奔放一些。”

岳遷說:“他們經常吵架嗎?我早上就聽見他們吵。”

“是不是因為保健品?”

“你也聽到了?”

尹莫點點頭,說起這兩口子的事。他們都是十二中的退休老師,退休金很高,孩子不需要他們管,老兩口的積蓄是很豐厚的。但最近一年,周湘沈迷買保健品,居委會上門勸了她很多次,沒用,她還上網學了不少新詞,讓他們不要對她的錢包有占有欲。

人這一老了吧,身體自然有各種毛病,周湘覺得保健品能治一切,關志強聽力越來越不行了,她買來許多保健品,還有什麽磁力治療儀,關志強和她相反,痛恨保健品,兩人天天因此吵架。

正說著,關志強看到尹莫和岳遷了,飛快走過來,“emo,你給她說,那個什麽‘清聽’是不是有毒!”

周湘氣不打一處來,“別人怎麽沒被毒死?就你要死!老子好心當驢肝肺!”

“我偏不死!死了你就要找新老頭了!”

“那個……”岳遷警察的使命感上來了,忍不住道:“周婆婆,人老了聽力下降正常,影響生活最好是去正規醫院做個全面檢查,是聽力的問題,就配助聽器,是神經問題,或者別的什麽,就繼續檢查。保健品不是藥,而且很多保健品成分覆雜,吃多了對肝腎有影響。”

關志強連忙站到岳遷身邊,“說得好!”

周湘見岳遷面相好,很正氣一小夥子,語氣緩和下來,“我讓他吃的‘清聽’是好東西呀,很多聽不見的人,堅持吃了幾個療程,都能聽到了。哎,你們都說保健品騙我們老人的錢,但也有好的保健品呀!”

老兩口扯著皮走開了,這岔一打,岳遷和尹莫都默契地不再提剛才的事。

晚上,尹莫又要出去幹活,岳遷現在很確定,尹莫當初就是在騙他,嘉枝鎮搞白事規範化行動,根本沒有耽誤尹莫賺錢,這家夥門路多的是,口碑也好。

但在他岳遷這兒口碑差,裝可憐,還小心眼!

夜色深深,有人已經在借住的房子裏熟睡,有人在靈棚裏整理剛送來的花圈。這次的白事在城市邊緣的富戶街,它雖然叫富戶,但住在這裏的基本都是貧戶。富戶街分東區和西區,東區還好些,有四五層樓高的老樓,西區就全是危樓和平房了。尹莫接的單子在東區。

淩晨,摔碗送靈,將遺體送上殯儀館的車後,尹莫的工作就結束了,其他人上車各回各家,尹莫卻沒和他們一起。他在狹窄彎曲的巷子裏走著,不久走到了西區,忽然看向右邊更窄的巷子,墻根的陰影裏,似乎歪著一個人。

這種地方常有喝得爛醉如泥的人,但尹莫和死人打交道多,借著路燈的光一看,就知道這人已經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