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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緘默者(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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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緘默者(39)

岳遷對尹莫的動作沒有任何反應,呼吸平穩,在尹莫眼中猶如睡美人一般。

“又到‘那邊’去了?”尹莫抓住岳遷的手,緩緩挪到唇邊,低頭吻了一下。

如果岳遷是裝睡作弄他,這下怎麽都該詐屍了。

兩人都不動,在這間酒店客房裏,時間好像靜止了一樣。尹莫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岳遷身上,岳遷似乎是一部有趣的電視劇,他一個人就能看很久。

但慢慢地,尹莫的眼神冷了下來,手也不再只是握著岳遷的手。他的指尖撥開岳遷遮住鎖骨的衣領,往下勾了勾。

穿越很累,他在“那邊”一邊要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一邊要避免自己被有關的人發現,忽然穿回來,又被警察盤問。昨晚他強撐著告訴了岳遷一些事,最後不是故意回避,是腦子已經不怎麽轉了,如果繼續和岳遷交談,他不保證自己不會說錯話。

岳遷是個警察,審問是岳遷的拿手好戲。

“你防著我。”尹莫將岳遷的衣服掀了起來,唇角勾著不那麽善良的笑,“所以我才不想什麽都告訴你。”

昨晚那場坦白,更像是試探和較勁,尹莫說了不少,藏起來的也多。他沒有告訴岳遷,其實在嘉枝村第一次見到岳遷,他就感覺到一種異樣。

自從告別林騰辛,回到嘉枝村繼承尹江的衣缽,尹莫就時常出現在嘉枝村,老岳家的孫子沒少見過,但他對岳遷的印象一直很模糊,似乎有人故意用橡皮在那個代表岳遷的記號上擦過。

直到那天在安修家,他分開聒噪的人群,走到岳遷面前。岳遷被人推倒在地,仰頭望著他,冬日的陽光照在岳遷臉上,岳遷的面容驀然清晰無比,映刻在他的眸底。

奇怪,他以前沒有仔細瞧過這個人嗎?為什麽此時此刻,才看清楚?

而在與岳遷視線相交的瞬間,仿佛有什麽力道,將他猛然拉向這個人。

那是一種熟悉的,心癢的感覺,像很早以前他就見到過岳遷,卻錯過了與之交談的機會,在他完全沒有準備的時候,岳遷又再次出現。

他想起掛在車上的藍色繡球,他並不喜歡那種東西,但看到的一刻,他就想將它買下來。

岳遷的反應就像那張愈發清晰的臉一樣生動,他忍不住想招惹岳遷,“孫子孫子”地叫,還故意讓岳遷欠自己錢。

他不大明白自己是怎麽了,為什麽會對一個警察這麽感興趣,這警察還不是什麽突然調來的,是在嘉枝村長大的村民。

小時候,他不遺餘力地催動那神奇的能力,去和死人對話,期待著有朝一日召喚到父母的靈魂,問清楚他們的死因。但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他明白世間本不該有這種能力,每一次使用,都是對他本身的摧殘。他懂得了克制,不到必須時,不再使用異能。

但岳遷查案的樣子強烈地吸引著他,引誘他也去窺探死亡的真相。他難得地走入靈魂的世界,看到死去的人,卻惡趣味地看著岳遷在迷宮中打轉。

岳遷經常走錯路,但精力過於旺盛,一旦撞到了墻,馬上就會轉身奔向另一條路。像只到處嗅來嗅去的倉鼠。

他比岳遷更早知道安修的是兇手,對安修要對他做的事早就了然於胸,但他就是想等等看,岳遷會不會來救他。岳遷闖進殯葬一條街那個門面時,他在所有人視野的盲區,輕輕勾了勾唇角。

那之後,他對岳遷的興趣一度讓他有了玩物喪志的感覺。

他要查出讓他全家遇害的幕後黑手,居然有閑情逸致和一只嘰嘰叫的倉鼠玩耍?

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甚至在岳遷前往蒼瓏市的時候跟著前往,要不是居葉偉這個和尹江情況相似的人出現,他恐怕就要像網癮青年一樣沈淪下去了。

告訴岳遷他發現了那個特殊的紙紮,其實是他編出來的謊言,真正給他潑了一桶冰水,讓他清醒無比的是,他召喚到了居葉偉支離破碎的靈魂,無法開口的居葉偉,像風中的紙錢灰燼一般的居葉偉,和幼時的他見到的尹江別無二致。他當時不可能對岳遷說這些,而岳遷一門心思放在案子上,看不穿他的謊話。

突如其來的穿越與其說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不如說讓他醍醐灌頂。他能夠穿越,岳遷不能嗎?他似乎找到了覺得岳遷熟悉的理由。

他在“那邊”的名字叫尹末,尹末和“那邊”的岳遷關系緊密,岳遷正在找尹末。尹末失蹤,也許正是因為穿到了“這邊”,也就是他。

這不是他第一次穿越,他和岳遷早就有了牽扯,問題出在他的記憶上。過去的穿越會抹殺記憶?那為什麽這次沒有?他急著告訴岳遷穿越的事,也是想留個底,萬一他又失去了這段記憶呢?

尹莫將岳遷的上衣脫了下來,撫摸岳遷的臉頰,“你說,我們到底認識多久了?你還挺會選穿越的時機,讓我在這兒幹等著。”

“我是不是應該對你做點什麽?”尹莫笑起來,身體的陰影將岳遷罩住。

床頭的手機震動,嗡嗡嗡嗡吵個不停,都是警察打來的,有葉波,也有陳隨。尹莫看著陳隨的名字,若有所思。

陳隨調來嘉枝鎮,不止岳遷覺得奇怪,尹莫也有所註意。何況這人是岳遷的直屬上司,對岳遷過於嚴格,兩人的來來回回尹莫不看在眼裏都難。

起初,他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後來,他發現陳隨對他過度留意,而且那種留意,不像是對嫌疑人的留意。

陳隨的老家在弓理鎮,他在母親阿妝口中聽說過這個地方。記憶的匣子打開,他知道為什麽覺得陳隨的名字耳熟了。

父母回嘉枝村的時間雖然不多,但阿妝很喜歡跟他講白事上的見聞。在阿妝添油加醋的話語中,尹江就像個為民除害的英雄。在他童年的認知裏,做白事並不只是為死人送行,亦是降妖除魔。

阿妝說,這次他們在弓理鎮,幫陳家討要回了賠償,陳家的小孩比他大不少,是個很堅強也很懂事的男孩,還與他們合了照。阿妝很少當著他的面表揚別的小孩,他很不服氣,問男孩叫什麽名字,等他過幾年長大了,一定比男孩優秀。阿妝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聽到一個普通得記不住的名字:陳隨。

他暗自和陳隨較勁,但降臨在全家的厄運讓他無法再去關註一個從未見過的“敵人”。他忘記了弓理鎮,也忘記了陳隨。

陳隨的調任,以及對他的留意,他只能想到一種可能,陳隨也許是為了他的父母而來。

現在岳遷在“那邊”,說不定陳隨是個可供利用的人。

短暫消停的手機再次震動,依舊是陳隨,看來這個不茍言笑的警察對岳遷不接電話相當有意見。

尹莫哼了聲,按下接聽鍵,卻沒有立即說話。

“岳遷,你現在有空嗎?”陳隨的聲音傳來。

尹莫看了看紋絲不動的岳遷,沈默。

陳隨察覺到異樣,也不說話了。兩邊都等著對方,呼吸聲變得很有存在感。

“你是誰?”陳隨問。

“陳所,岳遷現在不方便。”尹莫笑道。

兩人以前在電話中對話過,陳隨立即說:“你是尹莫?”

“陳所好聽力。”

“你們在一起?岳遷怎麽了?”

“找岳遷有什麽事嗎?”

兩邊又都沈默了。

幾秒後,陳隨說:“我等下再找他。”

“別啊,工作上的事的話,耽誤時間不好。”尹莫坐在床沿,手指又落在岳遷臉上。

“你們……”陳隨大約察覺到對面暧昧的氣氛,“沒事,我等……”

“陳所這個視工作如命的人,還能等?”尹莫說:“除非你打這通電話,要說的不是工作?”

陳隨問:“你把岳遷怎麽了?”

“我告訴你,你會信嗎?”

僵持了會兒,陳隨問:“你們在哪裏?”

尹莫報出地點,“陳所,你只能一個人來,以普通人的身份。”

陳隨在嘉枝鎮,來南合市需要時間。尹莫給岳遷穿好衣服,理了會兒思緒,給林騰辛打去電話。

他對林騰辛有一些懷疑,但這個電話必須要打。他消失的這段時間,林騰辛找過他,他之所以沒有在回來後第一時間聯系林騰辛,是他還沒有見到岳遷,他需要岳遷來解答他的很多問題。

林騰辛的聲音一如既往溫和,充滿關懷,“小尹,你上哪裏去了?”

“抱歉,林老師,那天警察突然找我配合調查,沒來得及和您說一聲就被他們帶走了。”尹莫愧疚道:“是保密調查,昨天我才恢覆自由。”

林騰辛嘆了口氣,“你沒有出事就好,他們跟我說你不見了,我們到處都沒找到,你本來就在查你父母的事,我擔心你像你父母那樣。”

話說到這份上,尹莫問:“林老師,居葉偉的事,您查到眉目了嗎?”

林騰辛搖頭,“有消息的話,我第一時間聯系你,但是孩子,也許有些事你不該過多窺探。”

“任由我父母消失得不明不白嗎?”

回應他的只有林騰辛的嘆息。

尹莫又用充滿歉意的口吻道:“林老師,對不起,是我太急了。”

“我理解,你是我撫養大的孩子,你父親更是讓我驕傲的好徒弟,我站在你這一邊。”

匯報完近況,寒暄幾句,尹莫掛了電話。他來到酒店前臺,續費之後等著陳隨出現。

陳隨一身便裝,板著臉,尹莫眉眼間卻帶著一絲笑意。

“陳所,等會兒你看到岳遷了,不要驚訝,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想來想去,只有你一個人能幫我和岳遷。”

陳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岳遷到底怎麽了?”

寬大的床上,岳遷安靜地躺著,要不是命案經驗豐富,陳隨簡直要以為他已經死了。

“怎麽回事?”陳隨眉頭絞緊。

“岳遷現在在‘那邊’。‘那邊’,就是另一個世界。”尹莫說:“我這麽說,你信嗎?”

陳隨嘴唇張合,面色驚異,顯然在消化這個離奇的說法。片刻,他走近岳遷,探了探岳遷的呼吸和脈搏,正常得和睡著沒有區別。

“那他,什麽時候醒來?”陳隨艱難地說:“什麽時候回‘這邊’來?”

尹莫挑眉,“你不反駁我?你相信?”

陳隨說:“王學佳也自稱穿越了,他還是岳遷帶來的。現在,你回答我的問題!”

“我不知道。”尹莫搖搖頭,“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幫助。岳遷如果一直不回來,我需要一個說話管用的人應付他的上級,也就是你的好友,葉波葉隊長。”

陳隨凝視著尹莫,半分鐘後說:“為什麽是我?”

“問得好。”尹莫反問:“我剛才的話那麽離譜,正常人會是你這樣的反應嗎?你覺得我說的能是真的嗎?”

陳隨說:“我經歷過的事,聽起來也不像真的。”

尹莫退後兩步,等著他接下去的話。

“昨天我還和岳遷見過,如果不是市局一個電話將他叫走,他現在應該還在嘉枝鎮。”陳隨說:“他緊急回重案隊,是因為你。”

尹莫沒有否認。

“你不聯系其他人,只找到我,說明你知道我會站在你這邊。”陳隨看看岳遷,又看看尹莫,“你也知道我為什麽調來嘉枝鎮。”

尹莫笑了,“陳所果然是聰明人。”

陳隨說:“至少在調查你父母死因這件事上,我們的目的一致。這個世界有像你、你父親這樣的人存在,那麽穿越也不是不能理解。”

離開酒店後,陳隨去了趟市局,告知葉波,岳遷家裏臨時有點事,暫時回不來重案隊。

葉波在陳隨跟前轉了半圈,“岳遷沒跟你說,他本來就在假期?”

陳隨皺了皺眉。

葉波笑道:“本來就在假期,還請什麽假?你們鎮那個白事老板呢?”

“你說尹莫?”

“你們仨到底在搞什麽?”

陳隨拿葉波的話擋了回去,“岳遷在假期也要事事跟你匯報嗎?”

“嘖嘖嘖!”葉波說:“不匯報,不匯報,不過那個做白事的,你給我弄來?”

“幹什麽?”

“這還問?陳隨,你怎麽回事?去派出所幹了幾個月,把自己當群眾了?尹莫他平白出現在市局的宿舍,不該好好交待交待?”

這事抹不過去,但葉波對岳遷休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陳隨松了口氣,立即聯系尹莫,尹莫這會兒就在市局附近等著,很快趕來,陳懇承認錯誤,編造了一個葉波聽得眼皮直跳的理由。

“我喜歡岳警官,他出差這麽久,我很想他,聽說他回來了,我就想去他宿舍等著他。”

“你怎麽進去的?”

“我是個神棍嘛,神棍總有辦法的。”

“……”

鑒於尹莫沒有對市局宿舍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岳遷此時也不在,葉波決定先讓尹莫回去。陳隨也跟著離開,葉波卻將他叫住,“我知道他沒這麽簡單,你也是。但身為同屆,我警告你陳隨,別忘了自己是個警察。”

陳隨說:“從未忘記。”

正因為是警察,所以才要竭盡所能,去接近那個真相。

之後的幾天,岳遷一直沒有醒來,陳隨越來越著急,尹莫面上不慌不忙,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動作。

“我要回一趟嘉枝村。”

“去幹什麽?”

“找王學佳。”

傍晚,尹莫從嘉枝村回到南合市,車路上出了故障,送去修,他上了輛公交,站在車門邊,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

公交開得很慢,晃晃悠悠,這個時間,晚高峰快要結束了,車裏並不擁擠,有一半都是老年人。

突然,嘹亮的鈴聲響起,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接起電話,“餵,小詹啊,你好你好……啊,我在吃,有用有用……這個,現在就要訂嗎?但我家裏的能吃到11月……”

老頭聲音太大了,尹莫本來在想事情,註意力也被他吸引,不由得回頭看了看。

老頭穿著襯衣和休閑褲,頭發花白,看著體面幹凈,說話也很有禮貌,應該是從比較好的單位退休,大概是因為耳背,才特別大聲。

尹莫聽了會兒,心道這老頭被賣保健品的騙錢了。

老頭似乎正在吃一種叫“清聽”的保健品,主要針對中老年聽力衰退人群,同時也有其他常見的保健功能。正在和老頭打電話的這個小詹是他的專屬健康顧問,讓他把下一批“清聽”也訂了,現在訂的話,能享受優惠,還能拿到預定才有的升級產品。

老頭一直在禮貌地強調自己家的裏還能吃半年,現在才4月,買11月的也太早了,但架不住小詹的推銷,他一邊猶豫一邊將妻子推出來,“哎呀小詹,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我妻子對我吃咱們這產品有意見,她說我吃可以,也確實有效果,我們很感謝你,但她覺得買這麽多屯著,容易壞。你看這樣好不好,我回去再和她商量商量。小詹啊,那個升級產品,你得幫我留著啊。哎呀,真的很不好意思。”

直到尹莫下車,老頭這通電話還沒打完。尹莫聽到最後有些發笑,這老頭還愧疚上了,有錢又惜命的老年人,還真是好騙,騙子賺了錢,不僅收獲感謝,還收獲歉意,也是很有意思。

酒店的房間開著燈,岳遷和前幾天一樣,尹莫將一束花擺在桌上,洗完澡後,端詳著他的睡美人。

和上回穿回來之後不同,岳遷“歸心似箭”,一刻也無法在熟悉的世界待下去,在“那邊”,有很多謎題等著他去解開,好像“那邊”才是他的世界,“這邊”反而成了他鄉。

但穿越的契機是王學佳,王學佳根本不在“這邊”。

岳遷在嘉枝村等了兩天,聽到熟悉的聲音,轉身一看,王學佳喘著氣朝他跑來,“岳遷,尹莫讓我……”

話音未落,岳遷眼前一暗,睜開眼時,嘴唇被柔軟地觸碰。尹莫的臉近在咫尺,岳遷驚訝過度,竟是出奇地平靜,“朋友,你在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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