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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緘默者(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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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緘默者(34)

因為不知道岳遷要回來,家裏沒準備飯菜,老岳一個人吃得簡單,一個炒青菜,一個拌豆腐就是一頓。但老岳哪能讓孫子跟自己一塊兒吃苦,忙說:“你累不累?先洗洗,睡一覺,我這就出去買你喜歡吃的!”

岳遷知道老岳忙著高興,也不阻止他,“行,你去買,我收拾一下。”

老岳蹬著三輪車出去了,岳遷坐了會兒,把行李搬回房間,開始給家裏做掃除。老岳人老了,對清潔這些不是很講究,岳遷總想扔掉他那些撿回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老岳載著一車的雞鴨魚肉回來,還買了一大口袋小孩兒喜歡的零食,看到岳遷在搞衛生,抱怨他怎麽不在樓上睡覺。岳遷笑嘻嘻地幫老岳將菜從車上搬下來,又是打下手,又是提出學個大菜,老岳都忘了自己想說什麽了。

老岳做的水煮魚很好吃,麻辣鮮香,魚先下鍋用油酥一遍,吃起來外面那層皮很脆。岳遷要學這個,老岳耐心地教他,一會兒怕油濺著他,一會兒說他火候不夠。爺孫倆吵吵鬧鬧地做完一桌子晚餐,老岳突然回屋,岳遷添好兩個人的飯,看見他拿著一個老舊的木匣子出來。

木匣子打開,裏面裝著的居然是存折。

老岳鄭重其事地將存折放在岳遷面前,“遷子,這是爺爺存了一輩子的錢……”

這話直接將岳遷整懵了。不是,他只是破了案回家吃飯,怎麽把老爺子的存折都吃出來了?這讓他以後還怎麽回家吃飯?

“爺,你這是幹嘛?快點收回去!嘗嘗我做的魚!”

“你別打岔,聽爺爺說完!”老岳吹胡子瞪眼,“爺爺一直給你存著錢,你以前混,沒出息,爺爺怕你今後沒飯吃,這個錢是留給你吃飯。爺爺也沒什麽本事,存不了更多的錢了,也就只能給你解決一下溫飽。不過現在吧,你有出息了!”

老岳眼裏竟是有了淚花,岳遷心中既溫暖又七上八下,生怕老岳是身體出了問題,才會突然說這個。

“你調到市裏,那是市局啊,還是重案隊,一去就出差,去查全國大案,遷子,爺爺怎麽想,都想不到你這麽有出息!”

岳遷說不出話來。越是樸素的情感,越是讓人難以招架。

“你以後肯定不會為溫飽發愁了,爺爺也就放心了,這些錢,你就拿去買房,南合市的房子,你買個離單位近的,不要再住宿舍了。你也大了,該有自己的房子了。以後你就住在自己的房子裏,做做菜什麽的,不要總是在外面吃,外面的不幹凈。你現在會水煮魚了,還可以做給同事朋友吃。”老岳欣慰地嘆氣,“還好我一直給你存著錢,這錢啊,到有用處的時候咯!”

岳遷心中泛起極大的震撼。

穿越之前,舅舅著急忙慌給他買房,穿越之後,老岳拿出一輩子的積蓄給他買房。不管在哪個世界,他的親人都全心為他著想。他想說,其實住宿舍也很好,他還想說,爺,這是你辛苦存的錢,我絕不可能拿去買房。可看著老岳的眼睛,他沒有說出口。

他低下頭,看了看存折上的數字,30萬。一個一輩子待在鄉下的老人家,孤單地拉扯著唯一的孫子,也不知道是怎麽省吃儉用,才存下這麽多錢。他輕輕拿起存折,覺得它的熱度燙著自己的手心。

那是一種名叫親情的東西。

“爺,我先收著,房子不急著買,這幾年房價高,在高位買了劃不來,宿舍也挺好的,方便行動。”趕在老岳開口之前,岳遷又說:“你不是說想看我有出息嗎?現在正是奮鬥的時候,我住在宿舍,什麽情況都能及時出動,好掙表現啊。”

老一輩人就吃這個,老岳想了想,“也是,那你好好掙表現。”

忽然,老岳將筷子一放,“遷子,你今天一回來就去尹家,也是掙表現?尹莫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我正想問這個。”岳遷說:“爺,尹莫最近有沒有回來?”

老岳搖頭,“我好久沒看到他了,好像就那回他送我回來,就沒見著了。他咋了?”

岳遷皺著眉,很快又笑起來,“他一個神棍,能有什麽事,我這不是欠他點人情嗎?想著還的,不在就算了,下回再說。”

老岳也沒多想,爺孫倆開開心心吃著魚和別的菜,都快吃完了,老岳一拍大腿,“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跟你說!”

“嗯?”

“王家那小子,回來了!”

岳遷瞳孔一緊,“王學佳?”

老岳沒想到岳遷這麽激動,楞了下,“對對,王學佳。嗐,你說這孩子也是怪得很,莫名其妙不見了,又莫名其妙回來,回來了吧也啥都不說,跟中了邪似的!”

岳遷鎮定下來,“什麽時候回來的?陳所知道嗎?”

“就前兩天晚上。我說趕緊通知派出所呢,王老頭不幹,說派出所知道,要把王學佳弄走。你知道,王老頭犟,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我看王學佳剛回來,人有點問題,就想著要不緩緩。你今天就回來了,你說說,怎麽辦?”

“我是警察,你說怎麽辦?這事肯定得讓派出所知道。”岳遷說:“不過我可以先去看看王學佳,看了再說。”

老岳點頭,“這樣好,這樣好。你明天就去。”

岳遷哪裏還坐得住,飛快扒完飯,“爺,碗你留著,我等下回來洗!”

老岳在後面喊:“哼,誰給你留著,偷懶還找借口呢!”

趕去王家的路上,岳遷感到血液流得都比平時快,心跳飛速。王學佳,這個至關緊要的人物,當初在尹家幽靈一般消失,卻出現在他原本的世界,看到他就跑,他也是在那一瞬間再次穿越。原以為要再穿回去才能找到王學佳了,沒想到王學佳自己回來了!

岳遷停在王家門口,待心跳稍微平覆,才擡手敲門。不久,門打開,站在門裏的正是王學佳。

一見是岳遷,王學佳先是一楞,拔腿就要跑。岳遷哪能讓他再跑一次,立馬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將他砰一聲按在門上。

兩人都沒有說話,王爺爺從屋裏出來,“怎麽了?誰來了?”

岳遷依舊控制著王學佳,沖王爺爺笑道:“我來看王學佳。”

王爺爺看著自己的孫子被按著,頓時著急起來,腳步蹣跚地上前,用拐杖敲打岳遷,“你放開他!不要抓他!”

病弱老人的那點力氣,並不能將岳遷如何,他一只手抓住拐杖,“王爺爺,王學佳失蹤得蹊蹺,我們必須調查清楚。”

王學佳也說:“爺爺,沒事,不要擔心,我和遷子哥聊聊,不會有事的。”

王爺爺顫抖的雙手扯住岳遷的衣服,“你不要帶他去派出所!”

“我哪也不去,就在這裏。”岳遷拉著王學佳,“去你房間?”

王爺爺關上院門,岳遷和王學佳進屋。家裏很亂,顯然很久沒有整理過,王學佳貼墻站著,警惕地觀察岳遷,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不安無所遁形。

“你知道我是誰?”岳遷走了過去。

“岳遷。”王學佳的聲音有點抖。

“哪裏的岳遷?”

王學佳眼睛睜大,分明是明白了岳遷的意思。

岳遷確認這一點,“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我叫你的時候,你跑什麽?是你讓我穿越過來?”

王學佳急忙搖頭,“不,不關我的事?”

“不關你的事?那你怕什麽?”岳遷卡住他的脖子,“看著我的眼睛說話!”

“我真的不知道,我也適應了很久,東躲西藏,我也很想搞清楚我為什麽會穿越!”王學佳奮力揮開岳遷的手,喘著氣,對他怒目而視。

兩人對視片刻,岳遷沈住氣,坐下來,“好,那你回答我,你是‘這邊’的人,還是‘那邊’的人?”

“當然是‘這邊’的!”王學佳脫口而出,但很快,他的神情變得不那麽堅定。

“怎麽?你自己也不知道?”

王學佳搖頭。

岳遷又問:“你們去尹家那天晚上,你遇到了什麽?那是你第一次穿越?還是你早就是熟手了?”

“我……”王學佳猶豫幾秒,“那其實,其實是第二次,但我記憶很模糊,第一次我不確定。”

“什麽意思?”岳遷問:“你為什麽要去尹莫家?誰指使你?周向陽?”

“不是,跟他沒關系,我想,想去證實一個猜測。”王學佳結結巴巴地說,1月,他身上發生了一件事,他一度不知道這是夢還是真實發生的。

當時已經是寒假了,他鎮裏村裏跑腿,想多賺點錢過春節。冬天鎮裏辦白事的多,去幫忙守夜打雜的話,賺的錢比跑腿多,但晚上不睡覺,白天就特別困,在家睡覺爺爺又會擔心他是不是生病了。有一天他實在撐不住了,翻到尹莫家中打盹兒。

和其他害怕尹家的村民不同,他不怕,一來幹過守夜的活,二來貧窮比鬼神更可怕。他沒有進屋,就在屋檐下睡著了。這個覺非常長,他夢到自己來到另一個世界,也叫王學佳,但似乎成了另一個人。

在這個世界,他好像很有錢,不必再靠跑腿賺錢,他可以喝奶茶,吃大餐,整天在街上閑逛,沒人來管他。他放肆地玩了幾天,冥冥中似乎有個聲音告訴他,去南合市局。他無法形容那個聲音,它像是幻覺,或者一股意念。他來到南合市局,深更半夜,看到一個警察從裏面出來。

聽到這裏,岳遷已經大感不妙,“你看到的這個警察……”

王學佳點點頭,“就是你。”

“然後呢?你做了什麽?”

“我……我沒做什麽,我根本不知道要做什麽。我就,就一直跟著你,後來我就,就醒了!”

王學佳這個漫長卻極其真實的夢結束了,他醒來時還是睡在尹家的屋檐下,時間只過去了一個小時。他茫然地想著夢裏發生的事,覺得那個警察的臉好生熟悉,之後的幾天,他聽說老岳的孫子勸阻村民打架,被開了瓢,才忽然想起,夢裏的那個警察,長得很像老岳的孫子。

“所以我兩次穿越都是因為遇到你?”岳遷抓著王學佳的肩膀,“你真的能夠連接兩個世界?”

“我,我不知道啊!我連那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王學佳著急解釋。

“醒來”之後,他一度認為那是個非常清晰的夢,岳遷在他的夢裏當上了市裏的警察。可他不理解自己為什麽會做這種夢,他和岳遷根本沒有多少交集,夢到誰也不該夢到岳遷。再說,岳遷就算在嘉枝鎮這種小地方,也是個笨蛋警察,去了市裏,好像還是市局,怎麽會成為精英?這太奇怪了!

一個夢而已,王學佳以為自己過不了多久就會忘記,但不知道怎麽回事,他一直惦記著,有事沒事就回味,越是回味越是在意,想得多了,腦子便開始混亂。一個離奇的想法出現——也許,那不是夢呢?

書上不是說過,世界不是單一的嗎?他有沒有可能,短暫地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看見的是另一個世界的岳遷?

這想法讓他興奮不已,他還想穿越一次試試!可怎樣才能穿越?他想來想去,到尹家睡覺是個契機。然而臨近春節,村裏人越來越多,他沒法在眾目睽睽下再翻墻進去。晚上倒是可以,但他膽子雖然大,卻沒有大到那種地步,晚上去“鬼屋”睡覺,他還是怵的。

機會在聽到周向陽等人要去“鬼屋”冒險時出現了,他混在他們之中進去,不與他們一同行動,找機會睡覺,或許就能再次穿越?他們絕對不會知道他的真正目的,就算覺得他奇怪,也只會當他腦子不正常而已。

“你在尹家又穿越了?”岳遷問。

王學佳低下頭,好一會兒沒說話。

“我,我沒能馬上穿,我被困在裏面了。”王學佳說。

“什麽意思?你一直在尹家?”

“不是一直,但那個晚上我一直在,但你們看不到我,我,怎麽說,我就像靈魂一樣飄著。”

周向陽等人上到二樓之後,王學佳立即鉆進一樓的一間屋子躺下。熟悉的感覺來了,像上次一樣,斷片,恍惚。可是大概因為屋裏有其他人,且是陰森詭異的夜晚,他無法集中註意力,當他睜開眼,發現自己仍舊在尹家。

可感覺和剛進來時不同,他低頭看自己,竟是什麽都看不到。

說到這裏,王學佳的聲音發起抖來,驚恐之下,他沖到大廳,慌張地掃視周圍,他的視野變高了,因為他飄了起來。

我,我死了嗎?為什麽啊?明明沒有人來殺我!

就在他完全弄不明白自己的處境時,忽然聽到二樓傳來驚叫。他連忙上樓,只見鐘校等人慌不擇路地朝他沖來。

“發生什麽事了?”他大叫著攔住他們。但他們就像根本看不到他,也聽不見他的聲音似的,從他的身體中穿過去了。

在天亮之前,他目睹了那場命案,誰報覆誰,誰殺了誰,他震驚不已,想要阻止,卻猶如空氣一般無能為力。他用盡全力,讓自己的雙腳落在地板上,想要給後面可能會出現的警察留些線索,但他太輕了,留下的腳印有限。

他想到了夢裏的岳遷,岳遷不是南合市最好的警察嗎?岳遷肯定有辦法!

終於,他聽到許多人趕來的聲音,在二樓,他看到一個成年人上來了。是岳遷。

“岳遷,岳遷!”他跑過去,風一樣穿過,岳遷停下腳步,仿佛感知到了什麽,他喜出望外,以為自己有救了,卻在一瞬間失去意識。

再度睜眼,他已經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朔原市。

實實在在的雙手、雙腿、身體,讓王學佳在飄蕩一宿後感到了真實的,活著的感覺。他的身後,搭著白事靈棚,有個老人死了,他來打雜,半夜事情不多,睡著了也沒有人來叫醒他。

在靈棚吃過早餐,他從一個叫江哥的人手裏得到打雜的錢,他想盡快搞清楚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身份,便纏著江哥說自己急需要錢,哪裏還能打雜。江哥看他兩眼,笑他怎麽勤快起來了,收拾完東西把他叫上面包車,拉到了殯儀館。他不怕這地方,可心裏還是咚咚直響。

江哥說殯儀館現在缺人手,尤其是晚上,沒白事跑的時候,他就跟著正式員工幹幹活,比如拉屍體什麽的。他幹了幾天,才從其他人口中得知,這個殯儀館的老板叫尹末。

雖然名字不是同一個,但他還是嚇了一跳,是那個尹莫嗎?

安頓下來之後,他反覆琢磨在尹家的那個晚上,他很像是沒能立即穿越成功,身體過來了,但靈魂留在原地,是岳遷的出現,又或者太陽出來了?他的靈魂才得以被傳送過來。

這次,他終於確定,自己上次也是穿越了。有了這個認知,他清醒許多,做事也謹慎許多。這邊的生活比在嘉枝村好,起碼他能夠養活自己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長久地留在這邊,不然爺爺怎麽辦?

“你見到我為什麽要跑?”岳遷皺著眉問。

“我那就是本能反應,我嚇著了!”王學佳說,他不知道岳遷怎麽會出現,還一來就追他,他下意識就跑,看到岳遷消失了,才反應過來,對方應該是想跟他說什麽。

“我不知道為什麽你一下子就消失了,後來才想到,你可能是穿回去了,我,我更害怕了。”王學佳低著頭,接下去的幾天都魂不守舍,總在想岳遷,一天忙完白事之後,他沒有征兆地穿了回來。

“就是昨天,我醒來的時候,在,在尹莫經常去的那個墳堆。我回家之後專門查了時間,兩邊時間不一致。”

岳遷點點頭,他也知道時間不一致,但他的穿越為什麽是由王學佳觸發?王學佳穿越的條件又為什麽和尹莫有關?

還有,王學佳穿越之後身體不見了,但他穿越後,身體還在。

這些違反常識的東西一時半刻也找不到答案,岳遷盯著王學佳,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你給李福海做了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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