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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緘默者(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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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緘默者(19)

“但君雯和魏雅畫失蹤應該沒有關聯。”葉波又道:“在魏雅畫失蹤的那段時間,君雯沒有離開南合市,有支付記錄和就診記錄作為證據。”

岳遷說:“就診記錄?”

葉波說:“是,她在11月20號又去開了驗血單,21號一早就去抽了七八管血。她沒有作案時間。”

成喜聽完嗷叫了一聲,“這個君雯還是跟你們那邊的案子關聯更大一點?她只是來看了魏雅畫一眼?”

岳遷說:“所以重點還是在居葉偉身上。”

“那肯定的。”成喜說著看了看岳遷,“小岳,你是不是還有話想說?”

岳遷斟酌了會兒,“成隊,我要回南合市跟進君雯的線索了,這邊我有一點不放心。”

成喜笑起來,“咋,覺得我們搞不定居葉偉啊?”

岳遷搖頭,“不是居葉偉。成隊,你怎麽看魏晉這個人?”

成喜正色道:“他背後的水很深,美朱集團是我們蒼瓏市的良心企業,但朱美娟和魏晉不一定有群眾以為的那麽幹凈。只是……”成喜搖搖頭,“要查美朱集團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我明白。”岳遷說:“但我懷疑魏雅畫失蹤是魏晉造成,居葉偉只是他故意推給我們的一個幌子。”

“魏晉為什麽要這麽做?”

“不知道,也許他和魏雅畫的關系並不是普通父女那麽簡單。成隊,我這一時也想不到更清晰的思路,我們已經被他牽著鼻子走了一段時間了,接下去必須擺脫。”

成喜原地走了幾步,鄭重道:“你放心,這邊交給我。”

岳遷訂高鐵票時,忽然想起尹莫,來的時候,他在尹莫肩膀睡著了,這幾天查案查得太專註,忽略了尹莫。尹莫還在潮水鎮嗎?那天尹莫情緒不對,現在好些了嗎?如果居葉偉是被魏晉所利用,尹莫研究居葉偉留下的紙紮、畫作,會不會發現什麽對魏晉不利的線索?

想到這,岳遷擔心起來,立即給尹莫打去電話。

“遷子。”尹莫語氣聽上去已經不消沈了,還有些討嫌。

“你現在在哪裏?”岳遷問。

“潮水鎮啊。我跟你說,這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民風淳樸。”尹莫的聲音和嘈雜的背景音一起傳來,似乎是在趕集。

“那你準備在那邊住下來?”岳遷說:“什麽時候回來?”

尹莫笑了兩聲,“咦,你不是在想我吧?”

岳遷將手機拿遠了些,省得燙到他的臉,“我是在關心你的生意,你都多久沒開張了?”

“無所謂啊,我有存款,躺平幾天怎麽了?”

“你以前不是這麽說的。是誰纏著我要我給他找工作?”

“那你不是不給找嗎?怎麽,我不纏你了你又不習慣?這麽欲擒故縱……”

岳遷咳起來,“說正經的,你還要在潮水鎮待多久?”

“再研究研究居葉偉的作品吧,我總覺得他和尹江可能有點關系。”尹莫也正經地說。

“那你……”岳遷說:“註意安全。”

“嗯?”

“居葉偉畢竟是個失蹤的嫌疑人,有沒有人盯著他說不準,你研究他,在某些人眼中,你就是個威脅,明白嗎?”

“哦~~”尹莫聲音拉得很長,“你是擔心有人要對我下手。”

岳遷還是忍不住說:“我馬上要回南合市,朱堅壽的案子有進展了。要不你先跟我回去,等案子破了,我幫你查那個電視機紙紮的事?還有……”

他還有更多的話想跟尹莫說,比如穿越,比如他原本世界裏的那個尹末,比如尹末做的名叫岳遷的紙人……

“還有什麽?”尹莫問。

岳遷搖搖頭,“你回不回來?”

尹莫又笑:“我沒你以為的那麽脆弱。別忘了,我是有異能的呢。”

岳遷白眼一翻,“你就扯淡吧,你能有什麽異能?”

“能看到靈魂不算嗎?”尹莫說:“這個居葉偉是我難得找到的同類。”

見說不動尹莫,岳遷只好叮囑他一定要註意安全。掛斷電話後還是不放心,又請成喜在調查時留意一下尹莫,萬一他出了什麽事,及時和自己聯系。

3月6日,南合市正在下雨,君雯租的老小區路面泥濘,岳遷在她買菜回家的路上攔住了她,她看上去比上次見面時疲憊一些,“岳警官,今天又有什麽事?”

“我剛從蒼瓏市回來,君女士,你撒謊了。”

君雯皺著眉,打量岳遷,“什麽意思?”

雨聲淅淅瀝瀝,岳遷走近,將手機轉向她,雨落在屏幕上,將藝術館外的畫面變得模糊。但再模糊,君雯也看得出視頻裏的是自己。

她的神情一下子變得緊繃,眼睛也睜大了,這樣的表情在她臉上很少見,她不再是那個對什麽都很淡然的女人。

“去年10月27號、28號、29號,你去看了魏雅畫的個人展。”岳遷說。

“不,沒有。”君雯的否認幾乎是下意識的。

“對,你沒有進去,藝術館沒有你的觀展登記,你只是守在外面,悄悄看著魏雅畫。”岳遷問:“為什麽呢?你不是說你和她早就沒有聯系,對你來說,她只是一個小時候認識的人?魏雅畫和你連朋友都不算,你為什麽專程去蒼瓏市看她?”

君雯胸口正在起伏,落雨遮掩住了她此時激烈的心跳。

不斷有居民經過,詫異地看著岳遷和君雯。

“君女士,你沒有什麽想說嗎?”岳遷說:“我們還查到,你放棄工作,可能是因為你患上了糖尿病,這個病,和朱堅壽一樣。”

君雯正在吞咽唾沫,脖子抻了又抻,她似乎在盡力顯得平靜,但在岳遷眼中,這顯然是無用功。

“跟我去市局一趟吧,畢竟你上次說的話幾乎都已經被推翻,我需要新的、真實的證詞。”

雨越下越大,即便有傘,君雯的頭發和衣服也被打濕了一些,女警為她拿來毛巾,她輕聲道謝,擦完之後坐在燈光下,臉色蒼白。

“為什麽去看魏雅畫?”岳遷問,“為什麽去了,又不敢和她見面?還是說,在別的場合,你們已經見過了?”

君雯已經不像在雨中那樣緊張,“我辭職之後,去哪裏旅游,見什麽人,都是我的自由。你們因為朱堅壽遇害而來排查我,我用得著將我去年去蒼瓏市旅游的事告訴你?你難道認為,魏雅畫失蹤是我幹的?我……”

“不,她的失蹤與你無關。”岳遷說:“她不見的時候,你在南合市,連接觸她的機會都沒有。”

自己的話被警察說了,君雯不安地抿起唇,她不知道對面這個警察接下去要說的是什麽,她只是本能地覺得,那或許是個她很不願意面對的問題。

“你撒了不止一個謊,但我在監控中看到你時,最在意的是,那個關於魏雅畫的謊。”岳遷盯著君雯,“你們根本不是早就不再聯系,也不是普通朋友。魏雅畫那幾次來南合市都是為了你吧?她和衛蕉談戀愛也是幌子,和她發展過一段感情的不是衛蕉,而是你,君女士。”

君雯單薄的身軀發出細微的戰栗,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沒有任何裝飾的手。沈默在問詢室裏蔓延。

“你能給出一個足夠說服我的理由嗎?”岳遷說:“為什麽去蒼瓏市?為什麽去了,卻不去看看魏雅畫的作品,只是遠遠地看著她?”

“是。”君雯仿佛用盡力氣,吐出了這個字。

岳遷:“是?”

“就是你想的那樣。”君雯肩膀塌了下來,她依舊在顫抖,聲音也帶著顫意,“我們,我們以前在一起過。”

和許多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不同,初戀對於君雯來說並不美好。她眼中泛著淚花,自嘲是個鄉巴佬,根本不懂什麽愛呀恨的,魏雅畫雖然比她小,卻是這場關系的主導者,她像她的整個人生,隨波逐流,被魏雅畫推著前行。

從小,君雯的長相就不算出眾,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淡顏,眉毛細細的,嘴唇薄薄的,內雙眼皮,小鼻子,鵝蛋臉,不醜,卻也絕稱不上漂亮。造船廠的工人們說壞話不避著孩子,說她沒有繼承宮小雲的美貌。宮小雲那麽明艷的一張臉,怎麽生下來她這樣寡淡的女兒。君明長得也不差,濃眉大眼的。父母的優點她都沒有繼承,還有不懷好意的說,她可能是他們撿來的孩子。

宮小雲喜歡打扮,周末愛帶君雯去市中心逛,看衣服,買不買得起另說,試試也開心。但宮小雲最開心的時候,是聽店家誇:“這是你的女兒嗎?真是看不出來呀,女兒都這麽大了,你看著還這麽年輕!你們其實是姐妹吧!”

君雯望著宮小雲的笑容,心裏五味雜陳。那時她的年紀、閱歷還不足以讓她明白那種不太舒服的感覺是怎麽回事。她只是有點自卑,自己不夠好看,不像媽媽的女兒。

宮小雲從來不會打扮她,她在宮小雲身邊就是個醜小鴨。但宮小雲說,這都是為了她好。

“你還是個孩子,主要任務是學習和畫畫,別的都不用考慮。”

“你們班上的娜娜,知道吧,她媽把她打扮得那麽漂亮,有什麽用的?回回考試倒數第一。我不給你打扮,是不想讓你分心。我們這樣的家庭,你要是成績不好就完了,爸爸媽媽將來還要靠你呢。”

她似懂非懂,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自慚形穢,卻又在宮小雲的灌輸下,覺得這種苦行般的生活才適配自己。哪天如果稍微開心一點,她都會有種奇怪的負罪感。

在蒼瓏市遇到魏雅畫,有一個嶄新的世界在她面前鋪展開。和魏雅畫在一起,她覺得很快樂。不止因為充盈的物質,還有魏雅畫從不吝惜的誇獎。

小時候君雯不知道,魏雅畫給與她的,其實是她從來沒有在家裏得到的情緒價值。宮小雲和君明不會因為她考得好而表揚她,只會問她這道題為什麽做錯了,作文為什麽沒有得滿分,誰誰為什麽又比她高2分,下次能不能考個第一來看看?

她沒有考過第一,她很好奇如果她考了第一,他們會不會增加她的零花錢。

在家裏得不到的東西,在魏雅畫這裏輕易得到了。魏雅畫像是有無窮的能量,積累了無數的誇讚,連她拿筷子的姿勢和別人不一樣,魏雅畫都會睜著明亮的眼睛說:“哇,雯雯,你拿筷子的姿勢好可愛!”

她都楞住了,她喜歡用小拇指頂著筷子,這姿勢被宮小雲和君明糾正了無數次,說她不對,罵她為什麽不聽教,她這樣子在外面吃飯被別人看到了,別人會說她沒有家教,會說她的父母不負責任。

事實上她從來沒有被別人說過沒家教,只被她的父母說過。

而這次,她因為“沒家教”的拿筷子姿勢,被誇了可愛。

魏雅畫就像突然出現在她生命裏的天使,她無比享受和魏雅畫在一起的時光。但快樂的日子總是短暫,一轉眼,分別的時候就到了。她帶著魏雅畫送的顏料,回家後也因為在蒼瓏市的快樂而時常面帶笑容。她愛上了畫畫,學習之外,她的時間都花在了畫畫上。

宮小雲卻擔憂地看著她,“你一天到底在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旅游了一趟你就找不著北了?還有這些顏料,這些畫,它們已經影響你學習了你知道嗎?”

“別跟著魏雅畫學,她是什麽家庭,你是什麽家庭?她不讀書她家裏都能養她一輩子,我和你爸爸能嗎?成天嬉皮笑臉,你也不看看你這次考了多少分!”

暑假裏積累的快樂、自信,終於在宮小雲一次次的打擊中消散了,君雯又變成遇到魏雅畫之前的那個沈默寡言、自卑不安、習慣低頭的女孩。她的顏料和畫板被扔掉了,宮小雲重新給她規劃了未來,畫畫不再有一席之地。她的近期目標是在奧賽班中取得好成績,盡管她真的非常不擅長數學,每道題都覺得在看天書。

“魏雅畫第一次來南合市的事,我沒有撒謊。”君雯說,當時她被宮小雲關起來搞奧賽,沒法像別的孩子那樣陪魏雅畫玩。魏雅畫也確實因為她放棄了畫畫和她鬧矛盾,放言對她很失望,再也不想看到她。

她曾經被魏雅畫高高捧起,又被魏雅畫狠狠摔了下來。她滿身的灰,回到那個沒有笑聲的家中,拿起草稿本,面無表情地套用那些她根本不懂的公式。

之後的寒暑假,魏雅畫都會來。她們偶爾打個照面,不會說話。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魏雅畫看她的眼神不再充滿敵意,而是會沖她甜甜地微笑,就像她們剛認識那樣。

開學,她要去住讀了,她就讀的是南合市的重點高中,自己考上的,離造船廠很遠,只有周末才能回來。重點高中競爭激烈,學生壓力很大,像她這樣資質平庸,可以依靠的僅僅只有自身努力的人,稍稍放松就會被甩出一大截。可即便如此,她也更願意待在學校,學校的壓力不及她在家中感受到的壓抑。所以她周末也不回家,一個月才勉強回去一次。

她沒想到,會在校園裏遇到魏雅畫。

魏雅畫穿著精致的藍色裙子,在夕陽下朝她招手,她不知不覺地朝魏雅畫走了過去。

“你,你怎麽來了?”

“我要回去了,來看看你呀。”

她很不解,開學前,魏雅畫有很多機會和她見面,甚至可以直接到她家裏來找她,為什麽非要這時來?而且她們這幾年已經疏遠,魏雅畫有什麽理由特意來跟她道別?

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魏雅畫說:“你在家裏放不開,死氣沈沈的,我看著都覺得難受。”

她驚訝地睜大雙眼。

下午放學後到晚自習之前時間較長,魏雅畫帶著她來到校外的咖啡館,點了兩杯卡布奇諾,終於說起自己的來意。

“雯雯,我想了很多,你既然不能畫畫了,那就來當我的繆斯吧。”

君雯一時無法理解這句話。

魏雅畫笑她成天讀書,像個土包子,跟她解釋繆斯是什麽意思,又說起以前在蒼瓏市的往事。

魏雅畫在繪畫上精進,她很有天賦,將來必然有所作為。可是現在,她卻陷入了瓶頸,想要突破,卻不得章法。她想了很多辦法,據說藝術家都需要一個繆斯,她觀察了許多人,發現她的繆斯很可能是君雯。

被那樣一雙熱情洋溢又含情脈脈地眼睛看著,君雯臉紅了。她知道繆斯是什麽意思,但從不敢想自己會成為別人的繆斯。她沒有談過戀愛,沒有喜歡過異性,宮小雲的話早就刻進她的骨髓,她的任務只有學習,戀愛是現階段最大的罪惡。

“我很懷念和你一起畫畫的日子,你畫得那麽好,和你一起畫,我覺得我的靈感都更加充沛,可惜你放棄了,所以我才那麽生氣。”魏雅畫陳懇地說:“對不起啊,雯雯。”

君雯心裏很亂,“沒,沒事。”

“所以你可以做我的繆斯嗎?我不喜歡男人,我只喜歡你。”魏雅畫握住她的手,“我是認真的,雯雯,你幫幫我。”

君雯稀裏糊塗答應成為魏雅畫的繆斯,她們加上了好友。魏雅畫回蒼瓏市之後,她們每天都會聊天。她久違地感到了快樂、期待。魏雅畫會問她上了什麽課,午餐吃的什麽,給她看自己新的作品,吐槽遇到的討厭男生,她起初只是被動地回答,漸漸地也會將有趣的事分享給魏雅畫了。

她的成績沒有因此下降,可重點高中全是天才,任憑她如何努力,也進不了年級前五十。每次她回家,宮小雲都在念叨她怎麽還不進步,她默不作聲,但因為魏雅畫,她的唇角總是上揚的。宮小雲非常看不慣,又拿小時候那一套來說她,“傻笑,一天就知道傻笑,考這麽差,不知道有什麽好笑的!”

可以說,魏雅畫的存在成了君雯高中階段的避風港,她是魏雅畫的繆斯,魏雅畫是她的天使。

但魏雅畫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母親朱美娟。

魏雅畫有次擔憂地跟君雯說,朱美娟好像發現她在談戀愛,如果朱美娟找出君雯就麻煩了。兩人因此斷了一段時間,君雯憂心忡忡,發現魏雅畫和衛蕉在一起更是深受打擊。

但不久,她就知道了,衛蕉只是擋箭牌,魏雅畫用他成功騙過了朱美娟。

君雯考上一所還算不錯的大學,學金融。她並不喜歡金融,但宮小雲看到朱濤濤在證券公司混得風生水起,覺得這一行賺錢,以“為你好”的名義讓她填報了金融。她在家裏逆來順受慣了,沒有反抗。

她以為上了大學,人生終於迎來自由,可以好好和魏雅畫在一起了。可是,越發成熟的魏雅畫已經不再需要繆斯。

或者說,需要新的繆斯。

她被拋棄了。就像請求她成為自己的繆斯那天一樣,魏雅畫來到校園找她,提出分手。魏雅畫馬上就要去歐洲留學,國內的她就像房子、畫板,被安靜地放下了。

魏雅畫臉上沒有一絲歉意,依舊是那個想要什麽都會得到的自信公主。她真誠地感激君雯的陪伴,祝君雯前途似錦。

君雯從來不會爭取,當初是魏雅畫要給,她接受,現在魏雅畫要走,她也不知道如何挽留。她們和平地分開,從此再不聯系。

如果不是生病,回望自己的人生,君雯也許不會再想起魏雅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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