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緘默者(13)

關燈
第48章 緘默者(13)

聽見朱堅壽炒股的事,朱濤濤露出不耐煩又厭惡的神色,顯然不願意多談。但岳遷和他一同上了車,他無法,只得說:“我爸的所有行事邏輯都出自虛榮炫耀,帶廠裏那些人炒股也是。你以為他真的希望別人富起來?他只是享受被恭維的情緒而已。”

朱堅壽開始炒股時,朱濤濤已經上大學了,二姑和券商很熟,靠金融投資賺了大錢,非常看好金融業,他被逼著開戶炒股。當時對有內幕消息的人來說,賺錢是非常容易的,但他沒有投進去太多,只是小賺。朱堅壽的癮比他大得多,而且嘗到了帶人炒股的甜頭,滿腦子就只剩下股票。

朱濤濤每次回家,家裏都聚集著來求朱堅壽給情報的人,他們阿諛奉承,簡直是把朱堅壽當祖宗來供著。朱濤濤覺得惡心極了,朱堅壽偏偏還要把他推到工人們面前,唾沫橫飛地說,他是學金融的高材生,今後要進券商工作,自己的消息有一半都是從他這裏來的,保真。

朱濤濤聽得頭皮發麻,匆匆逃走,如果不是梅麗賢時常叫他回家吃飯,他一次都不想再回去。

後來股市風雲變幻,二姑那邊的消息漸漸失了準頭,二姑虧,朱堅壽自然跟著虧,那幫捧著朱堅壽的工人坐不住了,指責朱堅壽給假消息,漸漸不來朱家守著了。朱濤濤落得清靜,連梅麗賢也說,家裏好久沒有這樣安靜了。

不過,朱堅壽仍然有幾個堅定的追隨者,但他們無一例外,都是梅麗賢那邊的關系。

梅麗賢正直溫柔,車間的女工人將她視作可靠的大姐,宮小雲和她走得尤其近,靠炒股賺錢後更是對朱堅壽感恩戴德。梅麗賢勸過宮小雲,及時收手,但壞就壞在,宮小雲和他們一家太熟了,知道朱堅壽偶爾給工人們假消息。

岳遷打斷:“假消息?”

朱濤濤說,朱堅壽初期讓所有人都賺到錢後,心理出現了微妙的變化,他既希望他們賺,這樣自己才會一直被捧著,又希望他們賺少一點,這樣自己才能保持對他們的優越感。所以,朱堅壽會在真情報中混入假消息,有人賺,有人賠。

只有對最親近的人,朱堅壽給的才是完全保真的情報。

宮小雲和梅麗賢幾乎每天都在一起,朱堅壽自然不可能連她都騙,聊天時將這事當做笑話來講。梅麗賢跟宮小雲保證,有自己在,朱堅壽騙誰都不會騙她。

於是當朱堅壽的確無法保證消息的真假時,宮小雲還天真地相信朱堅壽。那時她已經將家裏的存款全都投了進去,還有父母的,君明父母的,一半的錢虧了,她不願意撤出來,妄想後面還能逆轉。

現實很慘淡,小股民哪來的逆轉機會。

“等一下。”岳遷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宮小雲買房是在炒股賠錢之後?”

朱濤濤點頭,“如果不炒股的話,她攢的那些錢完全夠買房了。”

從朱濤濤的視角出發,宮小雲其實是廠裏比較幸福的女工人,她父母只有她一個女兒,省吃儉用供養她的小家庭,她嫁的男人沒有任何不良嗜好,踏踏實實工作,還是個工資比一般工人高的技師,每月發了工資,留點零花錢,其餘全部交給她。君雯更是不讓人操心,成績好,不跟家裏要錢,懂事,特別愛她這個媽媽——這些都是宮小雲自己跟梅麗賢說的。

所以宮小雲的存款不少,全部拿出來炒股時,梅麗賢都十分詫異。

宮小雲一條一條給梅麗賢算賺到的錢以後要拿來幹什麽,第一,要換大房子,她喜歡花,要買一套有大陽臺,能栽花的房子,第二,君雯要升高中了,一定考得上市重點,但市重點競爭太激烈,她想花錢請老師給君雯補課,將來君雯留學的話,還需要一大筆錢……說來說去,意思很明白,她必須把全部本錢投進去,不然怎麽賺得到最多的錢。

岳遷說:“這才是梅麗賢說什麽都要借錢給宮小雲買房的原因?她內心對宮小雲很愧疚,不惜和朱堅壽吵架,也要拿出這筆錢來。”

朱濤濤楞了會兒,“可能是吧,我媽是個很正直的人,我爸……大概也心虛。搬去鏡梅桃源,也有他心虛的成分。”

岳遷說:“房子不是早就買了?”

“是,但我爸要求多,裝修得很慢,而且他喜歡和工人們混在一起。在鏡梅桃源那種全是老錢的地方,他炫耀給誰看?”朱濤濤說,雖然家裏沒有一個人明說過,但他看得出朱堅壽心虛,那麽多工人炒股賠錢,朱堅壽可能害怕他們報覆自己,也沒有什麽臉面再跟他們混。

“熊市不是誰能決定的,但我覺得,我爸還是害了人。”朱濤濤沈默了會兒,似乎還想說什麽。

岳遷看著他,“怎麽?”

朱濤濤搖搖頭,“剛才說到宮小雲他們家,我就想起,君雯真的可惜了。”

朱濤濤覺得,君雯是廠裏最聰明,最好強的孩子,可能是他比較軟弱,他很欽佩君雯這樣的。宮小雲最困難的時候,就是君雯上高中大學那幾年。

南合一中是市裏最好的中學,富有的孩子多的是,朱濤濤就是花錢進去的,很清楚裏面的學生是什麽樣。有一次朱濤濤和同學一起回校看望老師,在食堂遇到君雯。一中沒有穿校服的傳統,君雯穿著洗得發白的棉服,面前的餐盤裏只有米飯和涼拌黃瓜。而周圍的其他人,哪一個不是穿得漂漂亮亮,餐盤裏盛滿肉。

朱濤濤的班主任正好是君雯的英語老師,朱濤濤假裝隨意地提到君雯,英語老師以為他是君雯的遠房哥哥,叮囑他給君雯的爸媽說說,孩子的營養要跟上,盡量給孩子一些零花錢,這個年紀的女孩都很敏感,不要讓她太自卑了,不然這就是一輩子的烙印。

朱濤濤應下來,卻無法跟任何人說。回家後,他聽梅麗賢說到宮小雲,問了兩句,才知道宮小雲正在裝房子,一家人勒著褲腰帶過。宮小雲已經不炒股了,精打細算攢錢,最欣慰的是君雯懂事,每周只花五十塊錢,給她和君明減輕了好多負擔。

朱濤濤想到君雯吃飯的那一幕,差一點就脫口而出:“懂事有什麽好結果嗎?”可他懦弱,他連自己都顧不好,又怎麽管得上別人。

梅麗賢借錢給宮小雲買房,已經是天大的幫助了,宮小雲可能從沒想過再為君雯的學習生活借點錢。

講君雯這一段時,朱濤濤的情緒和之前幾次很不一樣,岳遷感受得到,他在為君雯鳴不平,他在傾述多年前就到了嘴邊的話。

“君雯沒有出過國吧?”岳遷說。

朱濤濤說:“如果她出生在一個稍微好一點的家庭,留學不是什麽難事。在她身上,我第一次覺得懂事的人很慘,你越會吃苦,吃的苦就越多,你身邊的人還覺得理所當然,把你能吃苦拿出來炫耀。”

岳遷問:“你好像很不喜歡宮小雲?”

朱濤濤卻搖頭,“說不上,她對我挺好的其實,對我媽也好,我只是為君雯感到可惜。”

思索了會兒,岳遷說:“我要去蒼瓏市了。”

朱濤濤驚訝道:“去幹什麽?”

“和當地警方一起調查你表妹魏雅畫失蹤的事。”岳遷說:“可能對找到朱堅壽案兇手有所幫助。”

朱濤濤皺眉想了想,“那就是說,你們現在不那麽懷疑嘉寒了吧?”

岳遷說:“看來你關心你的前妻超過你的父親。”

“嘉寒與案子無關,我只是希望你們不要再去打攪她。”朱濤濤又說:“她一個人又要工作又要帶孩子,真的很辛苦。”

告別朱濤濤,岳遷在腦海中梳理線索,現在宮小雲一家也出現在炒股的網上,甚至宮小雲借錢買房的根本原因是炒股虧錢,君雯和家裏關系不睦,有年少時期的原因。但這些線索似乎還沒有生長出能夠纏繞到朱堅壽案的觸須。

岳遷隨便找了個餐館,剛把菜點上,就接到尹莫的電話,“岳警官,在哪呢?”

這人跟查崗似的,岳遷想,“查案,怎麽?”

尹莫說:“真好,你還有工作,我的工作又沒了。”

岳遷第一反應是又有人去朱堅壽的白事上作亂,“不會打起來了吧?你還好吧?”

“嗯?你說鏡梅桃源的白事,早就收攤兒了,白事哪能擺那麽久。”

岳遷一想也是,遂松了口氣。

尹莫卻在電話那頭嘆氣,“生意不好做,有上頓沒下頓的,岳警官,我今天都沒開張。”

岳遷正為案子煩著,“沒開張賴我?”

尹莫又扯起舊賬來,“你要耍賴嗎?要不是你,我何苦跑來市裏找活幹?天氣不好,我還得蹲在醫院、老小區發傳單。”

岳遷心想,你還去醫院發傳單,我是家屬我抽死你!

“而且你說了幫我找工作。”尹莫的聲音帶著笑意,“我的工作呢?找到哪裏去了?”

岳遷說:“你看我現在有空給你找工作嗎?行行好,等我忙完這一趟。”

尹莫說:“你不會是打算跑路了吧?”

“我跑什麽路?”

“你要去蒼瓏市。”

岳遷詫異,“你哪來的消息?”

“你別管,回答是不是。”

“……任務,查完就回來。”

“我也要去。”

“別鬧!”

“老板,要一份蒜蓉大蝦,一份炒時蔬,一份蒸餃。”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岳遷立即回頭,只見尹莫站在門口愉悅地沖他揮了揮手,“喲,這麽巧,你也在這裏吃飯?”

岳遷額角跳了跳,這麽巧?他不覺得。這人連他馬上要去蒼瓏市都知道,找到他吃飯的地方有什麽難的?

尹莫來到桌前,彎腰看了看,點評道:“口味這麽重。”

岳遷點的是單人份毛血旺和泡椒牛肉絲,一眼看過去只有米飯不是白的。

“正好,我的青菜勻一點給你。”尹莫坐下,給自己舀了飯,他的菜還沒有上桌,於是很不客氣地吃起岳遷的。

岳遷盯了他一會兒,“你剛才說的不會是真的吧?”

尹莫被辣到了,鼻尖和眼睛立馬紅起來,“嗯?什麽?”

岳遷皺眉,“你真要去蒼瓏?”

“去啊,你都不在南合了,我遇到事了找誰幫忙去?”尹莫趕緊扒飯,將辣壓下去。

“不是,你熟人那麽多,需要我幫什麽忙啊?”岳遷不理解,“你以前滿市跑的時候,我還是村口小混混,也沒見你找人幫忙。”

“不要推卸責任。”尹莫說:“以前我生意好做,現在是誰讓我生意不好做了?”

這時,蒜蓉大蝦端上來,香味讓岳遷頓時饞了,管他的,先吃再說。

兩人埋頭吃飯,半飽了岳遷才說:“你只是想給我找麻煩。”

尹莫笑起來,“你好聰明。”

岳遷:“……”再吃他兩個大蝦!

“到了蒼瓏我更沒辦法顧到你,不是我一個人去。”岳遷一邊吃一邊正色道。

“算了吧你,你在南合就顧到我了?”尹莫說:“朱堅壽的白事還是物管幫我找的。”

“那你繼續讓物管幫你找啊。”

“都是找,哪裏不行?”尹莫快樂地說:“在蒼瓏還能隨時看到你吃癟。”

“所以這幾天你跟蹤我?”

尹莫舉手,“沒有,我只是偶爾遇到你,但我很老實,從來不會去打攪你工作。”

岳遷越發覺得老實不是什麽好詞了。

晚點岳遷又跟葉波碰了頭,他對宮小雲一家存在一些疑問,但葉波已經核實宮小雲和君明的不在場證明,朱堅壽出事時,他們都在打牌。至於君雯,她那天晚上在做什麽,還需要進一步查證。

3月1號,岳遷和另外三位重案隊隊員前往蒼瓏市,這趟列車前半段沒有坐滿,岳遷下意識看了看整節車廂。尹莫昨天說要去蒼瓏市,不會連高鐵都和他一班吧。

車門關上時,岳遷松了口氣。這段時間重案隊壓力很大,一到蒼瓏市馬上要和那邊的市局開會,三名隊員默契地閉目休息。岳遷昨晚一個人住宿舍,對他很有敵意的易輕不知道哪裏去了,他睡得很好,這會兒正看著風景發呆。

忽然,餘光裏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岳遷頓時警惕起來,定睛一看,果然是尹莫。尹莫兩手空空,看樣子是來找人的,四目相對,尹莫笑道:“找到你了。”

岳遷坐在靠過道的位置,過道另一邊沒人,尹莫坐下,捂住肚子,“我昨天吃了你的毛血旺,肚子不舒服,你呢?”

“我還好。”岳遷壓低聲音。

但尹莫繼續跟他聲討毛血旺,有兩名隊員都睜開眼睛朝他們看來。

尹莫揮手打招呼,“我是小岳的朋友,吵到你們了嗎?”

“沒有沒有。”隊員嘴上這麽說。

尹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說完毛血旺又說來火車站的路上堵車,差點沒趕上。岳遷忍不住了,“你在幾車廂?”

尹莫眼睛一彎,“6車廂,我那邊很空。”

岳遷站起,“那我去你那邊。”

尹莫的位置是兩連坐,對面沒人,岳遷坐在他對面,他卻不說話了。

“不是話多嗎?說啊。”岳遷聲音大了些,引來斜對面小朋友的關註。

小朋友正在用媽媽的平板看動畫片,很乖很安靜,為了不吵到其他人,還戴著耳機。

尹莫朝岳遷比了個“噓”的手勢,“你吵到別人了,看,小朋友都對你有意見。”

岳遷有點生氣,“不是你要聊天?”

小朋友說:“媽媽,他們大聲說話,沒有素質。”

岳遷:“……”

尹莫沖小朋友說:“是這個叔叔沒素質,我有哦,看我馬上教育他。”

岳遷咬牙切齒,為了壓低聲音,坐到了尹莫身邊,幾乎是在他耳邊說:“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不想說什麽,公共場合,聲音越小越好。”尹莫也轉頭耳語,氣息撓得岳遷耳根很癢,“你的隊友都睡覺了,我也想睡覺。”

“你!”

“噓,我昨天吃了你的毛血旺,拉肚子,一晚上沒睡好,現在想補個覺,你不要吵我。”

岳遷怒目而視,尹莫卻已經閉上了眼睛。

整個車廂沒有任何人說話、走動,岳遷卻越坐越坐不住,他的耳機在箱子裏,身上只有個手機,他幾次站起來,手都被尹莫抓住,等他不耐煩地坐下,尹莫就在他耳邊說:“我怕睡著了東西被偷,你不睡覺的話就幫我看看吧。”

小朋友朝岳遷行註目禮,活像他才是那個有好動癥的小孩。

岳遷沒法,只得坐在尹莫身邊。

漸漸地,他聽見尹莫的呼吸變得平緩,不由得斜眼看了看。睡著了?這麽快?

不知道是不是瞌睡也會傳染,身邊有個睡得香的,岳遷也有了點睡意。但正當他即將入睡時,肩膀突然沈了沈。尹莫睡沒睡相,竟是將腦袋滑在了他的肩膀上。

餵!!!

很有素質的岳警官只能在心裏吶喊。

身體在一瞬間的緊繃後慢慢放松下來,算了,就讓這人枕一下吧,也沒什麽大不了。

就這麽靠著,呼吸和心跳也能傳遞,不久,岳遷的睡意又被勾起來了,平穩前行的車廂就像搖籃,最終給他搖進了夢鄉。

睜開眼時,岳遷的視野是傾斜的,他清醒了會兒,才意識到自己枕在尹莫肩上,尹莫的聲音近在咫尺,“你終於醒了,我的手已經沒知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