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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歸鄉者(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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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歸鄉者(24)

岳遷讓劉珍虹休息了會兒,自己也來到院子裏整理思路,二十多年前取卵這條線算是逐漸清晰起來了,但是目前嘉枝村這兩起命案依舊疑點重重,最模糊的是,柳闌珊和周向陽遇害的動機。

他們一個是劉珍虹這個取卵受害者的女兒,一個弄瞎了失蹤女孩許銘的眼睛,彼此之間有那麽一些牽強的聯系。周向陽死在尹家,尹莫身上不是毫無疑點。岳遷忽然想到那天尹莫來找自己,問及運送柳闌珊屍體的工具,這不像是尹莫關心的事,他一定知道些什麽。

岳遷回到屋裏,劉珍虹正在將墻上的照片一張張摘下來。當初岳遷和一群警察進到這裏,看著這一墻的年輕女人照片,想到的都是劉珍虹涉嫌犯罪。劉珍虹動作很輕,眼裏的瘋癲夾雜著溫柔,她低聲說:“原來我早就有女兒了。”

“珍虹姐,後來他們有沒找過你麻煩?”岳遷問,“阿菊那些人?”

劉珍虹放下照片,搖頭,“沒有,我都沒有再見過他們。”

岳遷說:“你呢,找過他們嗎?”

“我?我哪裏敢啊。”劉珍虹說,“被打之後,我擔驚受怕了好幾年,直到後來上了歲數,我才醒悟過來,我這樣的人,他們根本不屑一顧的,犯不著花精力來對付我,說不定哪天我就自生自滅了。”

岳遷又問:“你和那位介紹你的同學還有聯系嗎?”

劉珍虹說:“她……她知道我的情況,我走的時候她給了我一萬塊錢,說對不起我。可有什麽好對不起的,要不是她,我爸媽連最早的一筆醫藥費都湊不齊。”

“你第一次見到柳闌珊是什麽時候?”岳遷問:“有沒有什麽特殊的感覺?”

劉珍虹回憶,那天挺平常的,一個大晴天,她去集市上背了一背簍鯽魚回來,聽見陌生的女聲。她在嘉枝村生活了多年,哪家哪戶的聲音都聽慣了,聽見不熟悉的,不由得轉身去看。

邱家那小子打扮得人模人樣的,正舉著手機對著一個穿著深綠裙子的高挑女人,女人笑著指揮他如何拍攝。劉珍虹這幾年也喜歡拍女人,將她們的照片洗出來,貼在家裏,仿佛凝望這些女人,她就能生出像她們一樣漂亮的女孩。於是她走過去,想看看女人的正臉。

邱金貝看見她了,臉色一變,連忙拉住女人,低聲說著什麽,女人驚訝又好氣地看過來,那是一張洋氣精致的臉。劉珍虹忍不住笑了。她的笑容被臉上誇張的妝容、松弛的皮膚扭曲,邱金貝嫌惡地拉著女人走開。她站在原地,輕輕嘆了口氣。

之後幾天,劉珍虹有意無意往邱家方向走,在村民的言談中得知,女人是邱金貝的未婚妻,叫柳闌珊,城裏人,這麽好的條件,居然看上了邱金貝,願意來邱家伺候公婆和那三個沒用的姐姐。

閑言碎語中,劉珍虹只覺得柳闌珊這名字好聽,柳和劉多像啊,說不定上輩子柳闌珊是她的女兒。這麽想著,劉珍虹拿起手機,對著巷子裏的柳闌珊連續拍照。柳闌珊好像發現了,朝她看來,然後露出白牙笑起來,她也跟著笑。

邱金貝再次擋住柳闌珊,這次,劉珍虹清楚地聽見邱金貝說:“那是我們村的瘋婆娘,別看她,被她纏上就麻煩了。”

柳闌珊單純地說:“是嗎?可是她對我笑誒,要不我們去拍怕她吧,我覺得她沒有惡意,我去和她聊聊天,說不定能剪一期視頻。”

“不好吧……”

“有什麽不好,現在的人就愛看這些,獵奇。名字我都想好了,叫被村子困住的瘋女人……”

但柳闌珊還是沒有說動邱金貝,邱金貝拉著她回到院子。

劉珍虹將新拍的照片洗出來,越看越覺得喜歡,將它貼在照片墻上比較顯眼的位置。

過了幾天,劉珍虹再次遇到柳闌珊,這次邱金貝不在,柳闌珊的鏡頭對準了她,她下意識轉身躲避,快步逃走。柳闌珊一路跟隨,在她的院門口叫住她,“劉姨,你都拍過我了,為什麽不讓我拍你呢?”

劉珍虹怔楞的空檔,柳闌珊已經上前,笑靨如花,“劉姨,我可以進去坐坐嗎?”

劉珍虹幾乎沒有接待過客人,但對年輕女性有天然的好感,“進來吧。”

柳闌珊打量著院子和屋裏的一切,院門關上時,她那雙純真的眼中忽然流露出一絲殘酷和惡劣。

“劉姨,你家裏怎麽貼了這麽多女人的照片?還有我的!”柳闌珊驚訝道:“劉姨,你這是幹什麽啊?”

劉珍虹有些尷尬,“我,我……”

“啊,你想永葆青春?美女看多了,自己也會變得漂亮,是嗎?”柳闌珊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是上揚的,有些妖異。

劉珍虹沒有正面回答,“我去拿點吃的。”

她家裏並沒有能拿來招待客人的食物,只有燉得稀爛的鯽魚湯,她將它端出來,“這個,女人喝了好。”

柳闌珊被熏得差點吐出來,“劉姨,你這麽大歲數了,還在備孕啊?”

劉珍虹見她不喝,自己喝起來。柳闌珊看了會兒,忽然笑道:“可惜了劉姨,你要是年輕一些,我說不定能幫你。”

劉珍虹停下,“幫我?”

柳闌珊卻沒解釋,問:“劉姨,你和我家三個姐姐熟嗎?”

邱金貝的三個姐姐,是劉珍虹看著長大的,小時候,她們都是勤勞、善良的女孩,很會為家裏著想,活兒都搶著幹。劉珍虹也想不起是從什麽時候起,她們成了邱家的“蛀蟲”,什麽都不肯幹,天天被汪秋花罵吸血。

有時,劉珍虹很想和汪秋花對罵,生了三個女兒還不知足嗎?不願意養,可以給她養。

村裏的人總是向她翻白眼,繞道走,但邱家三姐妹不會,即便現在人人喊打,她們遇見她,還是會笑著點點頭。

“她們是好孩子。”劉珍虹發自內心地說。

“哈?”柳闌珊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表情十分誇張,“吸血還是好孩子呢?邱金貝要是沒這三個姐姐,過得不知道有多好。”

劉珍虹心裏有些不舒服,她對柳闌珊的第一印象很好,覺得這是個美麗善良有學識的女人,村民也都說邱金貝配不上柳闌珊,柳闌珊嫁到邱家簡直就是來扶貧。可是為什麽這麽好的姑娘,突然露出尖酸刻薄的一面?

柳闌珊好像毫不在意展現自己的刻薄,“劉阿姨,你說她們仨,是為什麽賴在家裏不走?是不是認識了什麽人,教她們這麽做?”

劉珍虹搖頭,一是確實不知道,二是柳闌珊的言行讓她越來越難受。柳闌珊不顧她的反應,繼續打聽邱家的事,劉珍虹站起來,推著柳闌珊往外走,柳闌珊嘲諷地笑道:“老女人,就你這樣,活該下不了蛋。”

聽到這,連岳遷也不舒服起來,排查進行到現在,柳闌珊作為受害者,一直是比較正面的形象,她從小是父母的小棉襖,幫助許銘,在邱家積極做家務——即便後來證明她和邱金貝只是為了賺錢。

她不應該是說出這麽惡毒話語的人,這簡直像是劉珍虹編出來的。

編出來?等一下!

岳遷一瞬間抓到了柳闌珊的心理,出口惡劣的才是真正的她,人前表現出來的美好,是她營造的人設。她為什麽敢在劉珍虹面前暴露本性?因為邱金貝,還有村裏其他人告訴過她,劉珍虹是個瘋子,她親眼看到全村人瞧不起劉珍虹,那麽劉珍虹的話誰會相信?即便劉珍虹將她的話原封不動告訴村民,只要她否認,所有人都會站在她一邊。

那麽,她有什麽必要向劉珍虹暴露本性?

面具戴久了,想要摘下,純良裝久了,想要放肆,她終於找到了劉珍虹這個發洩口。

岳遷心念電轉,一句一句分析劉珍虹剛才的話,柳闌珊不斷提到邱金貝三個姐姐,即便劉珍虹表現出不想回答的樣子,她還是不放棄。

她在向劉珍虹打聽她們?可是為什麽?如果說她真的要和邱金貝結婚,還能理解,但他們根本不是情侶,她也不會真的嫁進邱家,她對三個姐姐是不是關註過度了?而且因為某些原因,她只能向劉珍虹這個“瘋子”打聽,“瘋子”不會告密。

岳遷長吸一口氣,還有一點也很古怪,劉珍虹一端出鯽魚湯,柳闌珊馬上說劉珍虹這把年紀還在備孕。岳遷頭一次看見鯽魚湯時,根本聯想不到備孕去,對,他是男人,男女想法有差別,但柳闌珊這反應也太快了。除非她自己,或者她身邊某個人正在用鯽魚湯備孕。

備孕這個話題裏,柳闌珊還說劉珍虹再年輕一些,自己可以帶她賺錢。岳遷眉心皺得更緊了,柳闌珊這句賺錢,是什麽意思?代.孕嗎?還是取卵?她為什麽會有這種途徑?她不知道面前這個瘋癲的女人是她的母親,是取卵受害者,所以輕易說出這樣的話。

這個推斷讓岳遷後背發涼,旋即搖了搖頭,這種可能微乎其微,除非有更多證據。

“珍虹姐,你想過自己會有女兒嗎?”岳遷問:“你和柳闌珊接觸時,有沒有什麽感覺?”親子感應是很玄乎的東西,岳遷只是抱著一絲可能提出這個問題。

“他們說,我的卵子沒有用,都沒能存活。”劉珍虹說,起初采集的聽說質量還不錯,後來次數多了,就不行了,阿菊打傷她之後警告她別妄想找孩子,她這樣的人就不配有孩子。

“我不知道她是我女兒,如果知道,我應該對她好一點。”劉珍虹的聲音越來越小。

“你在這裏生活了這麽久,知不知道一個叫李福海的人?”岳遷說:“他住在惠平村。”

劉珍虹搖頭,“我沒去過惠平村。”

“他是一家別針廠的老板,李家在整個嘉枝鎮都算得上有錢人。”岳遷拿出李福海的照片,“前不久他自殺了,柳闌珊在遇害之前,曾經去參加過他的白事。”

劉珍虹木然的眼睛一下子有了神,“是他害死了我的女兒?”

“不,他已經去世了。”

劉珍虹拿著照片,反覆看,“我,我好像見過他。”

岳遷立即翻出更多的照片,一張一張展示給劉珍虹看,早前他有過判斷,李福海也是阿菊的目標人群,如果阿菊給客戶劃分等級,李福海的等級可能高於柳誠羅曼雲。

“是他?”劉珍虹的聲音發起抖來,“是他!”

劉珍虹是在看到李福海年輕時的照片有如此反應,警方目前拿到的影像中,沒有李福海更年輕的時候了。岳遷問:“你在哪裏見過他?”

“花園,花園酒店。”多年過去,劉珍虹的恐懼依舊不減,“他和菊姐在一起!”

岳遷問:“他也是菊姐的客戶?但你不是說,你們和客戶無法見面嗎?”

劉珍虹狠狠搖頭,“他不是,他好像是,是菊姐的上司!”

“什麽!?”

“菊姐是頭頭,那些人都聽菊姐的話,但菊姐向他鞠躬,像是很聽他的話。”

黑色的霧逐漸散去,一重一重黃沙被吹開。岳遷感到真相已經在很近的地方。

李福海沒有生育能力,和李倩子一起看過無數醫生,能用的辦法都用過了,但依舊生不出孩子。某種機緣下,他認識了阿菊,或者說,阿菊那個團夥,是他一手建立起來的,他從一個不育者,成為了犯罪者。

所有的犯罪,源頭都是需求,還有什麽需求比自己就是不育者更強烈?李福海在追求生子的過程中找到了這條捷徑,雖然他還是沒有孩子,但他可以靠它賺錢!

李母那神神叨叨的樣子浮現在岳遷眼前,那場浩大的白事,既是一個母親對兒子的緬懷,更是李母為李福海贖罪,她很清楚李福海犯了什麽罪,李福海活著的時候,她假裝無知無覺,李福海的自殺蹊蹺詭異,她將其歸因於報應,所以才搞了那場不合理的白事。

如此一來,李福海遠離家鄉建廠,似乎也有了解釋,他知道,在嘉枝鎮一帶,有一些受害女性,他熟悉這裏,所以早期盯上的是家鄉的女人。他可能並不擔心被她們認出來,但他是商人,相信風水報應,他不敢將別針廠建在這裏。

派出所會議室一片寂靜,葉波沒想到嘉枝村這兩起命案竟是這樣和棘手的李福海案聯系了起來,並且這聯系不是空穴來風,岳遷已經找到線索支撐。他看著岳遷,這只是個分到陳隨手下幾個月的楞頭青,居然有這樣的偵查能力和全局觀。

“葉隊,李倩子有消息了嗎?”岳遷問:“他們離婚我估計還有別的原因。”

葉波回過神,“李倩子還沒聯系上,但我們通過就診記錄,找到了當年認識她的婦科醫生,去年,李倩子還和她通過電話。”

岳遷點點頭,“惠平村那邊的現場勘查得怎麽樣了?能不能確定拋屍使用的工具?”

“面包車或者三輪貨車。”葉波說:“但這只是我的猜測。”

“猜測?”

“你也看過現場,都破壞掉了,但類似的案子我以前也辦過,這種地方,最多的就是這兩種車,送什麽都不容易引起註意,摩托也多,但摩托不好運屍。”

岳遷說:“那就得排查附近的面包車和三輪貨車,從泥土成分來分析。”

陳隨說:“已經在做了,暫時還沒有進展。”

岳遷張了張嘴,差點說出尹莫之前問他的事。葉波看他一眼,“有想法就說,別藏著掖著。”

岳遷笑著搖頭,“哎我想說什麽來著?怎麽突然忘了?”

“你小子,誇不得。”葉波說:“累了吧?快去休息,李倩子一找到,就有破案的曙光了。”

岳遷回到家中,老岳已經睡下了,他累是累,卻沒什麽睡意,坐在院子裏吃老岳留的宵夜。

曙光?他沒有葉波那麽樂觀,李福海的死或許和當初犯下的罪行有關,柳闌珊和劉珍虹的對話也流露出陰暗的一面,但周向陽呢?還有尹莫那古怪的在意。

岳遷吃完一盤肉,撐著了,更是睡不著,出門消食。這個時間,村裏很安靜,他走著走到,就走到了尹家附近。運紙紮的貨車停在巷子口,尹莫應該在。

岳遷撐著脖子看了看,尹家連院子裏的燈都沒有開。岳遷繞了一圈,原路返回。

此時在尹家隔壁的安家,尹莫坐在廳堂的板凳上,正在給一個紙人上色。他脫了外套,黑色毛衣的衣袖挽到手肘,一手拿著顏料盤,一手握著毛筆。手臂的皮膚常年曬不到太陽,白得像那些沒有上色的紙紮。明亮的燈光下,他神色淡淡,眼神似乎很專註。

安修的母親已經睡下了,安修從廚房端出兩碗湯圓,小心地繞過滿地的紙紮,放了一碗在尹莫的板凳旁,“哥,歇歇吧,做一晚上了,我煮了湯圓,是你愛吃的芝麻味。”

尹莫放下筆,低頭看了看湯圓,卻沒有端起來,“你是哪年跟我學紙紮來著?”

安修楞了下,有些奇怪尹莫突然說這個,“哥,你怎麽了?”

尹莫沒回答,又問:“這個紙人怎麽樣?”

安修不明就裏,“你親自做的,還能差嗎?”

尹莫將顏料盤往前一遞,安修連忙接過來,尹莫說:“幫我畫兩筆。”

紙人整體色調是水藍色的,安修未落筆,有些不自在,“哥,這是給誰做的啊?”

“劉珍虹。”尹莫說:“本來已經做好了,但被人毀掉,只好重做一個。”

安修手一僵,“劉姨啊,那,哥還是自己畫。”

尹莫看著他,“為什麽?”

“我手藝不如你啊,萬一她不滿意。”安修低著頭,陰影擋住他半張臉,他的聲音小了些,“她肯定不滿意。”

尹莫說:“我記得你小時候經常去她家門口轉。”

安修皺著眉,“沒有的事,哥,你記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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