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歸鄉者(18)

關燈
第18章 歸鄉者(18)

“誒——你站住!你找誰啊?”岳遷剛請別人幫忙刷了小區的門禁,沒走幾步就被保安叫住了。他轉過身,看到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這保安看著有些兇悍,將幫刷門禁的住戶說了一通,來到岳遷面前,上下打量,“幹啥的?”

岳遷說:“我找人。”

“找誰?住哪棟哪戶,跟我過來登個記。”保安說著就往門衛室走。

岳遷一見這保安這麽負責,看上去在這兒幹了很久,覺得有門,立即上前,“我找柳闌珊,她父母住在這裏。”

保安狐疑地擡起眼,“哪棟?”

“5棟,門牌號我記不得了。”

保安翻著業主登記表,點點頭,“柳家是住那兒,但我怎麽瞧著你跟他們家不熟啊?”

門衛室沒其他人,岳遷正色道:“我其實是在查一起案子。”

看過岳遷的證件後,保安問:“出啥事兒了?你要看監控嗎?”

岳遷知道監控暫時派不上用場,柳闌珊已經很久沒有回過這裏了,他拿出柳闌珊的照片,保安一看,“好久沒瞧見她了,這姑娘也不知幹什麽去了。”

岳遷問:“你以前經常看見她?”

“是啊,這姑娘,挺有愛心的。”保安說,小區大,住著不少流浪貓狗,一到冬天就會凍死不少,有一年剛入秋,柳闌珊就和其他幾個年輕業主收集紙箱子、棉絮,給小動物們作窩。一些也喜歡小動物的業主逐漸加入進來,現在小區裏還有不少小動物過冬站。

在保安的印象裏,柳闌珊開朗熱情,每次回到小區,只要和他眼神對上了,都會笑著打招呼,如果正好提著水果、糖之類好分出來的食物,還會送給他一些。有次柳闌珊捧著一把臘梅回來,還在門衛室插了一支,香了很久。

保安有些擔憂地問:“她出什麽事了嗎?”

岳遷說:“你見過她和她父母爭吵嗎?”

“這倒是沒有。”保安搖搖頭,說沒怎麽見過她和父母一起進出,要不是岳遷提到,他都忘了他們是一家人。

岳遷又問:“那她有沒有和別的什麽人一起出現?”

保安想了想,“你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她有個殘疾人妹妹,我見過兩三次吧。”

“殘疾人妹妹?”

“一個瞎子,怪可憐的,應該是親戚。”

岳遷神經緊繃起來,“什麽時候的事?那女孩兒長什麽樣?”

“兩三年前?這個我記不大清楚,反正就是在她不住這兒之前。”保安自豪地說,小區很大,游泳池、籃球場應有盡有,還有一片安置著各種健身器材的空地,空氣也很清新,柳闌珊帶那小妹來運動,在那些器材上能待一下午。

“帶我去看看!”岳遷立即說。

保安不明白健身器材有什麽好看,但還是立即帶岳遷去了。此時已經很晚,空地被路燈照亮,沒有住戶。器材都是成熟小區常見的,適合老人和小孩,也適合身體有障礙的人。

岳遷腦海中浮現出不久前打聽到的“劉姐姐”,難道那位接近許銘的女人不姓劉,而是姓柳?

“5棟在哪個方向?”岳遷問。

“哎喲那就遠了,在另一片兒呢!”保安再次為自己小區的大感到驕傲,往西邊指了指,“這兒看不到。”

也就是說,如果不特意往這邊走,只是回家的話,柳闌珊的父母不會到這裏來,也看不到這邊的情況。岳遷斟酌之後拿出許銘的照片,“你看看,是這個女孩嗎?”

保安對著路燈看了半天,“像!好像就是她!”

岳遷胸膛重重地擂了幾下,失蹤的柳闌珊和失蹤的許銘,竟然是認識的!

但在前期排查中,警方根本沒有在柳闌珊的人際關系網中發現許銘,柳闌珊離開永賓市,似乎就與許銘切斷了聯系。一條模糊的時間線出現在岳遷眼前,許銘消失在前,柳闌珊來到南合市在後,但這兩者挨得非常近。

翌日一早,岳遷又來到城中村,昨晚買炸鹵的女人正支著攤子賣早餐,看見岳遷走來,招呼道:“吃點什麽?”

岳遷買了豆漿和煎餅,拿出柳闌珊的照片,“眼熟嗎?”

女人認真看了看,驚訝,“這不就是和許妹妹一起的那位?”

岳遷來到筒子樓,分別詢問鄰居,得到同一個答案。

此時在嘉枝鎮,陳隨將柳闌珊父母請到派出所,把許銘的照片放在他們面前,“這女孩眼睛看不見,你們對她有印象嗎?”

柳誠搖頭,羅曼雲說:“我知道,她是闌珊認的妹妹。”

柳誠驚訝,“她什麽時候認過妹妹?”

羅曼雲說起這件事,有些不快。當時柳闌珊和家裏關系不像以前那樣親密了,總說想換個地方打拼,她想不通好好的女兒怎麽突然不想和自己生活在一起了,覺得柳闌珊可能在外面接觸了什麽人,被影響。但問柳闌珊,她又不肯說。

有一次,羅曼雲不舒服,沒去工作,老朋友來家裏看望她,幾人在小區裏轉悠。羅曼雲平時從來不去東邊的活動場,嫌那裏人太多,吵鬧,那天散步過去,居然看見柳闌珊和一個瞎子女孩在器材上鍛煉。

準確來說,是瞎子女孩在鍛煉,柳闌珊幫她轉動器械。柳闌珊很有耐心,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和瞎子女孩的肢體動作也很親密。

羅曼雲忽然覺得很不舒服,後來想來,是嫉妒。她養了柳闌珊那麽多年,柳闌珊最近對她不冷不熱,那個瞎子女孩是誰,憑什麽和柳闌珊那麽親密?

她的腦海裏突然沖出一個想法,難道柳闌珊知道身世了?瞎子女孩是柳闌珊的親妹妹?

礙於老朋友在場,羅曼雲不好表現出來,當天也沒跟柳闌珊提這事,但之後幾天,她下午都沒去上班,悄悄來到東區,果然再次看到柳闌珊和瞎子女孩。

她上前,柳闌珊看見她,驚訝得停下動作,而那瞎子女孩還在喊著:“柳姐姐,我想下來,幫幫我。”

“她是誰?”羅曼雲問。

瞎子女孩楞住,有些害怕地拉住柳闌珊。

“媽,你怎麽來了?”柳闌珊牽住瞎子女孩,“我朋友。”

“朋友?那來家裏坐坐吧。”羅曼雲說。

但瞎子女孩並沒有到柳家來,三人走到東區和西區中間時,瞎子女孩小聲對柳闌珊說想回家。

“媽,我先送她回去。”柳闌珊很堅決,羅曼雲跟著她們出了小區,想看看瞎子女孩住哪裏,但柳闌珊在路邊攔下一輛車,她猶豫片刻,到底沒有繼續跟蹤。

一小時後,柳闌珊回家,羅曼雲追問那女孩到底是誰,柳闌珊笑道:“媽,她只是我幫助的一個女孩,你幹嘛這麽緊張?”

“我……”羅曼雲不可能解釋自己為什麽緊張,只得問:“你們怎麽認識的?”

“救助小動物時認識的,她很可憐,眼睛看不見了,家裏又沒有親人,我最近反正沒有工作,閑著也是閑著,就照顧一下她。”

聽柳闌珊說完,羅曼雲稍稍放心,只要那瞎子女孩和柳闌珊沒有血緣關系,一切就都好說。

之後柳闌珊是不是經常和瞎子女孩待一塊兒,羅曼雲不清楚,她一共就見過對方兩回。後來,柳闌珊下定決心離開永賓市,羅曼雲還跟她提到了瞎子女孩,“你真要走?你那妹妹不管了?”

柳闌珊當時的神情,羅曼雲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奇怪。陳隨問:“怎麽個奇怪法?”

羅曼雲皺著眉回憶,“不好說,就是不太正常。”

柳闌珊說瞎子女孩不需要她照顧了,這本來是個客觀陳述,但柳闌珊的樣子又不像是客觀陳訴。只是羅曼雲正在為柳闌珊要走而心煩意亂,根本顧不上別的。

兩邊的線索一匯總,一條暗線逐漸浮現。岳遷沒有立即趕回嘉枝鎮,剛旁聽完永賓市周河分局開的案情小會,會議的重點是許銘失蹤案,像這種失蹤了幾年的案子,調查起來困難重重,但因為和最新的失蹤案、命案都扯上了關系,再加上陳隨打了幾個電話催促,分局決定分出警力協助調查。

“許銘,柳闌珊,周向陽。”岳遷兩指夾著筆,筆尾一下下在本子上敲著。

柳闌珊不是柳誠羅曼雲的親生女兒,她的來歷成謎,柳誠羅曼雲至今也沒有說清楚。許銘家庭困難,但如果沒有遇到周向陽,她應該能夠靠著奶奶微薄的收入和學校的幫助完成義務教育,之後拿獎學金繼續讀書。

周向陽毀了她。但許銘和柳闌珊是怎麽認識的?柳闌珊對羅曼雲說的不一定是真話,許銘的鄰居沒人提到許銘會照顧流浪貓狗,她認柳闌珊當姐姐應該有別的契機。

柳闌珊照顧許銘本可以看做是善舉,可許銘消失後,柳闌珊為什麽沒有及時報警?許銘被騷擾,她似乎也沒有采取行動,更是在之後一走了之。

羅曼雲懷疑柳闌珊和許銘有血緣關系,周河分局在許家進行了痕檢,沒有找到任何生物檢材,無法做比對。

兩起失蹤案已經是迷霧重重,加上周向陽的命案,線索就更加淩亂。岳遷看著本子上畫出的兩個方向,柳闌珊知道周向陽是傷害許銘的人,來到嘉枝村為許銘報仇,她與邱金貝假扮情侶,以及她的失蹤,都是覆仇的一環。

但這個方向有大量疑點,她和許銘的關系支撐得起她這麽做?她就算要報仇,也不是一定要選擇先消失,她這一消失,警方的視線必然鎖定她。

而另一個方向,是柳闌珊和許銘的失蹤有關,她迅速離開永賓市也是因為許銘。這個方向有更多空白。

岳遷突然想到,目前失蹤的還有王學佳,他根本沒有離開過嘉枝鎮,和柳、許都沒有關系,和周向陽那點矛盾也不是什麽大的沖突,他為什麽也被攪了進來?

嘉枝村的人忌諱尹家,連老岳這種當了半輩子協警的人,說起尹家的人看得見不幹凈的東西,都覺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尹莫那張蒼白的臉浮現在岳遷眼前,王學佳的失蹤是最無跡可尋的,他留下的足跡更是難以用科學來解釋,他就像是被尹家那陰森的空間給吞沒了。

“尹莫,你小子……”岳遷皺著眉,尹莫置身於線索的漩渦中,但每一道激流仿佛都沒有碰觸到他。

“我的壽衣呢?”一只幹枯的手抓住了尹莫的小臂,那沙啞的聲音像是從幽冥中傳來。尹莫轉過身,看見一雙黑暗的瞳孔。

劉珍虹站在他身後,就這麽直勾勾地盯著他。

尹家所在的巷子仍有警察值守,不少村民看見劉珍虹猶如鬼魂一般飄進來,一把拉住另一個不祥之人。有的村民倒吸一口涼氣,敢拉住尹莫的,可能也就這不怕死的老婆子了。

尹莫看了看她,聲音雖然冷淡,但聽得出歉意,“我重新給你做。”

劉珍虹不滿地皺起眉,她化著濃艷的妝,臉上五彩繽紛,這一皺眉,褶皺裏的那些劣質顏料雪一樣掉下來。“這麽久了,你都沒有做好嗎?”

尹莫沈默了會兒,“做好了,但是被弄壞了。”

劉珍虹挑起褪色的眉,驚聲道:“被誰弄壞了?”

“那些闖進來的小孩。”尹莫惋惜道:“全都碎了。”

半分鐘後,劉珍虹竟是彎起眼睛,發出古怪的笑聲,“所以有人死了。”

尹莫點頭,看向黑漆漆的廳堂,“是啊,所以有人死了。”

劉珍虹松開尹莫,又在尹莫的背上拍了拍,像個慈愛的長輩,“沒關系,慢慢做,我可以繼續等。”

尹莫說:“我盡快給你做好。”

民警在一旁聽完這段對話,頓感毛骨悚然,立即匯報給了陳隨。

岳遷著急地聽著手機裏傳來的嘟嘟聲,自動掛斷之後立即再撥過去,第四次,終於接通,尹莫沒什麽人氣的聲音傳來,“欠債的倒是積極。”

“那個紙人是你給劉珍虹做的壽衣?”岳遷立即問。

尹莫頓了下,“嗯。”

“上次為什麽不說?”岳遷說:“這有什麽可隱瞞?”

尹莫反問:“這有什麽必須說的必要?你們當警察的,不會相信紙人也會殺人吧?”

“……”岳遷深吸氣,從陳隨那裏得到消息後,他幾乎沒有思索就打給尹莫。那個被放置在樓梯下方的紙人嚇暈了鐘校,又嚇得餘禾不敢從櫃子裏出來,但操縱紙人的人並沒有傷害他們,出現的意圖不明。

尹莫隱瞞紙人屬於誰,更是意圖不明。

如果紙人是其他人訂的,岳遷反應都不會這麽大,它偏偏是劉珍虹給自己訂的。如果說案子發生之前,尹莫是嘉枝村的第一怪人,那劉珍虹就是第二個,岳遷一想到她,就會想起她家裏那座神似她的觀音像,還有惡臭難聞的腐爛鯽魚。

隔著電話,岳遷觀察不到尹莫的表情,懊惱這通電話打得太匆忙了,應該回去之後再當面問尹莫。

正在他以為什麽都問不出來時,尹莫又開口了,“劉珍虹沒有後人,她一個月前找到我,下了紙人的訂單,不過她覺得我做的不是紙人,是壽衣,也是她自己。”

岳遷認真聽著,尹莫話說一半卻停下,他催道:“然後呢?”

“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麽要把紙人放在隱蔽的位置了嗎?”尹莫問。

岳遷不大確定,“因為做它花費了很多精力?比較重要?”

尹莫笑了聲,“因為劉珍虹給得多。為了做得像,她還給我講了她的故事,有沒興趣?”不等岳遷開口,尹莫說:“電話費太貴,掛了,想聽回來找我。”

岳遷不死心地再撥過去,這次不管怎麽撥,尹莫都不接聽了。

永賓市周河分局針對許銘的調查正在展開,岳遷本打算待兩天看看,但陳隨實在缺人,要他盡快趕回去。高鐵上信號不太好,岳遷手機又爛,到了南合市,才看到陳隨的一連串未接來電和信息。他拿行李的手頓住了,立即給陳隨回撥過去。

“陳所,柳闌珊她……”

“找到了,在惠平村。”

柳闌珊死了,發現屍體的是惠平村的村民小黃。惠平村出了李福海的案子,李家又搞了那麽大一場白事,這個年惠平村的人過得不明不白。

李福海案被市局接手,陳隨本來夠不著了,但岳遷挖到了柳闌珊和李福海的些許關聯,李福海在死亡之前還給了王學佳3000塊錢,陳隨報上去,市局雖然還是沒讓嘉枝鎮派出所插手,但在查李福海的同時,也帶上了柳闌珊失蹤案。

小黃家裏養著幾條狗,回村的兄弟又帶回幾條,一大群村裏都沒處遛,小黃便帶著它們去村外的河邊撒野。這群狗鼻子靈,刨出一個大坑,小黃一看那編織袋裏露出的手,就嚇得趕緊報警。

岳遷沒回嘉枝村,一回到鎮上,就上了派出所的車。河邊已經拉起警戒帶,有市局的刑警,也有嘉枝鎮的民警,岳遷看見陳隨正在和一人說話,趕緊跑過去。

陳隨看他一眼,介紹:“葉隊,這就是我說的小岳。”

岳遷看向對方,長得還行,不到三十的樣子,有些端著。陳隨又說:“這位是市局重案隊副隊長,葉波。”

岳遷心中一震,在原本的世界,南合市重案隊副隊長是他。

葉波打量他片刻,移開目光,問陳隨:“現在人找到了,你打算自己查,還是交給我?”

陳隨卻沒直接回答,反而看了看岳遷,岳遷覺得有一絲怪異,他現在只是個剛分到派出所的菜鳥,輪得到他來決定?

“線索是我們所的小岳查到的,葉隊沒意見的話,我想讓他參與到調查中來。”陳隨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