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歸鄉者(13)

關燈
第13章 歸鄉者(13)

“他還能說什麽?凈顧著哭了!”老岳說起來也跟著傷心,周向陽雖然不是他看著長大的,但周樂強周樂軍兩兄弟是。

周蒼索媳婦走得早,他以前是鎮小學的教書老師,書本上的知識懂一堆,生活能力卻沒跟上,媳婦沒了,兩個娃沒人照顧,周蒼索堅持了半年,只得把好好的工作辭了,一邊給人打零工一邊帶孩子。

岳遷打岔,“張婆婆原來不是周樂強周樂軍的媽?”

“不是啊。”老岳說:“老周前些年才認識她,有共同愛好,孩子大了也支持,這才領證。”

岳遷問:“什麽共同愛好?”

“紀念幣紀念鈔啊。”老岳對岳遷的稀裏糊塗很不滿意。

周蒼索年輕時就有買郵票、紀念封的愛好,這些年郵票不流行了,紀念幣紀念鈔成了老年人裏新的熱點,周蒼索為了第一時間買到,總是去銀行排通宵。

後來出了線上預訂的政策,周蒼索哪裏會搶,請岳遷幫忙,岳遷不樂意,以手機太差為由推脫了。

岳遷想了想自己那網都上不了的手機,心想別說原主,他也得拒絕。

老岳接著說,周蒼索找兩個兒子遠程協助他預訂到了紀念幣鈔,白天排隊領取時認識了張群華。兩人一見如故,張群華的丈夫和女兒都早亡,一個人守著丈夫留下的門面,起早貪黑做糕點生意,很不容易,但也因為孑然一身,很豁達。

周蒼索和張群華在一起後,張群華就把門面租出去了,一起在村裏過退休生活。張群華手藝很好,周蒼索的老夥計們都說他苦了一輩子,終於又幸福了。

岳遷回憶一番,張群華今天和周家兄弟、肖意倩一同來到案發現場,是她攙扶著肖意倩,周家兄弟看上去很慌亂,只有她相對平靜。

岳遷本就覺得周家每個人之間的關系都得好好查一下,這下整個周家似乎更加覆雜了。

“哦對了爺,老周喜歡給周向陽周小年買零食嗎?”岳遷問:“糖油果子,糖葫蘆之類的。”

老岳楞了下,“現在應該不會了。”

“現在?”

“以前我見老周買過,嗐,哪個當爺爺的不愛給孫子搞點糖吃?但周向陽胖嘛,好像又把牙吃壞了,周樂軍說了老周好幾次,老周就不敢買了。”

岳遷眼中浮現糖油果子插在周向陽口中的情形,兇手想用糖油果子表達什麽?

“老周很自責啊。”老岳嘆息,飯也吃不下去了。

岳遷說:“周向陽牙壞了也怪不到老周頭上。”

老岳搖搖頭,“不止這個,老周這人,小學老師當久了,嚴於律己,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怪。今天我陪著他,他一開口就是罵他自己,說都是因為他,周向陽才出事。”

岳遷連忙問:“他幹什麽了?”

“他能幹什麽你說?他不就是希望這大過年的,兩個兒子都能帶著老婆孩子回來?”老岳說:“平時兩家也回不來,去年前年也沒一起回來,他說啊,要是他不堅持就好了,周向陽不回來,在城裏過年,也不會出事。”

岳遷問:“那兩兄弟關系不好?”

老岳擺擺手,端著盤子起身,“不好說,這都是家務事,冷暖也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天已經黑了下來,狗叫聲再次此起彼伏,岳遷獨自走在巷子裏,線索像亂麻一樣砸下。經過邱家,他停下腳步,往裏看了看,和往常不同,這次沒有聽到爭吵聲。

邱二妹在院子裏晾衣服,往門口看了一眼,又端著盆子走到水桶邊。倒是邱金貝沖了出來,“柳闌珊為什麽還沒有消息?你們是不是不查了?啊?”

岳遷答不上來。失蹤案在他原本的世界就很難展開調查,每天有那麽多人失蹤,警力卻有限,兇殺案出現時,偵查重點勢必會放在兇殺案上。

“那我怎麽辦?”邱金貝紅著眼,“不是你報的警嗎?不是你說警察會找到人嗎?現在人沒找到,外面全在說是我害了柳闌珊,她爸媽也纏著我!”

岳遷說:“陳所有數,柳闌珊父母那邊也在排查。”

“有個屁數啊你們!”邱金貝口不擇言,死死抓住岳遷肩膀,“你說那個胖子的死是不是和柳闌珊有關?我聽他們說,說看到一個飄著的鬼?會不會,會不會是柳闌珊的鬼,鬼魂?”話還沒說完,邱金貝就把自己嚇得發抖,岳遷趁機將他推開。

岳遷走後,邱金貝還在原地抱著頭,自言自語:“對,肯定是,肯定是柳闌珊的鬼魂!”

尹莫開車從墳山上回來,卻被警戒帶攔在家門口,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值守的民警,“我進去拿點東西都不行嗎?”

民警很年輕,也聽說了尹家那些邪門的事,剛和他對視上,就別開臉,“我們陳所說了,這是重要現場。”

“那你們陳所呢?”

“回,回鎮裏去了。”

尹莫抱起手臂,靠在車門上,“那怎麽辦呢?”

岳遷剛走近,就看見他為難民警,連忙上前,擋在民警面前,“你幹嘛呢?”

尹莫打量他,“我想回自己家都不行?”

岳遷往後看了看,“理解一下吧,重要現場都要保護的,案子破了就讓你進去,現在痕跡都還在,你進去也不舒服吧。”

尹莫仿佛聽到好笑的事,“我會不舒服?”

岳遷對上他的笑眼,這人是真對死亡毫無敬畏之心。但現場不允許隨便出入,這是原則問題。

“管你舒服不舒服,反正陳所說了,不能進去,你怎麽回事?警方查案,群眾要配合,這都不知道?我看你平時也回來不了幾次,現在又非要進去,不是裝怪嗎?”

尹莫挑眉,“你……對我回來的頻率還挺清楚?”

岳遷說:“我不是要還你錢嗎?行了別杵這兒了,你哪哪都有住處。”

尹莫果真不堅持了,上車準備離開。岳遷忽然意識到陳隨沒等自己,就先回派出所了,這還讓他一起開會,他蹬老岳的三輪去嗎?

“等等!”岳遷箭步上前,忽然拉住尹莫的車門。

車窗降下來,露出尹莫那張蒼白又帶點疑惑的臉,“又願意讓我進去了?”

“尹老板這是準備去哪將就一晚上啊?”岳遷笑瞇瞇地說。

尹莫仿佛看出了他的用意,“哦,回墳山睡覺。”

岳遷:“……”

尹莫:“要一起嗎?睡不著可以給你講幾個鬼故事助眠。”

民警聽著這番對話,在一旁打了個寒噤。可岳遷是什麽人,市局重案隊的副隊長,就算暫時看不透尹莫身上的大量疑點,看出尹莫真正要去的不是墳山還是沒問題的。

“反正你都要回鎮上,捎我一程行嗎?”岳遷飛快繞到副駕的門邊,“日行一善,你們不是講因果?”

尹莫盯著岳遷,片刻,門鎖哢噠一聲打開了。

“謝了尹大師。”岳遷一坐進去,就飛快觀察車內的布置。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車裏並沒有香燭味,而是一股淡淡的車載香水味,後座放著尹莫的旅行包,還有一些紙紮。後視鏡上掛著一個藍色的小繡球,隨著車行一晃一晃。

“你不怕嗎?”尹莫問。

“什麽?”岳遷扭頭看他。

“沒人敢坐我的車。”尹莫說。

岳遷靈車都坐過,這算什麽。“安修也沒坐過?”

尹莫搖頭,“上一個坐你位置的,是個紙人。”

岳遷毫無負擔,“那多好,升級了,現在是個有血有肉大帥哥。”

山路顛簸,尹莫一個剎車,有血有肉的大帥哥往前一撲,被安全帶勒了回來。

尹莫笑道:“活人質量大。”

岳遷說:“還行,幸虧不是紙人,不然就給撞壞了,你還得重新做。”

車又開了會兒,尹莫說:“岳遷,坐我車真不害怕?”

岳遷覺得這似乎是尹莫頭一回喊自己的名字,遷這個字他咬字很輕,別說,有點好聽。

“我陽氣重,簡稱陽剛。”

“但我這算是嫌疑人了吧?”這一段路路燈稀少,黑暗像山洞一般籠罩而來,尹莫的語氣都顯得陰森了幾分,“你一個根基不穩的小警察,不害怕我對你做點什麽?”

“第一,你現在還算不上嫌疑人,周向陽一個孩子怎麽你了,你要對他下手?第二……”岳遷想了想,“我比較急。”

車開到路燈下,車裏亮堂起來,尹莫笑著說:“看出來了。”

“那你,有什麽想法嗎?”岳遷並非對尹莫毫無懷疑,“他們在你家裏看到有人,你覺得會是誰?”

“我只能說,不是我。”

“你一點不驚訝,是看慣了生死嗎?”

這次尹莫沈默得久了些,“你是說我不驚訝家裏出事的話,確實。”

岳遷問:“為什麽?”

“早晚的事?”尹莫回答得很淡然,“把罪惡嫁禍給邪祟,是人最擅長的事。”

“嫁禍……”岳遷很快明白尹莫的意思。

尹家這麽一座兇宅、“鬼屋”出現在落後的鄉村裏,長久以來圍繞著它,有無數的傳言,它就像一個吃人的深淵,任何人因為它遭遇不幸,似乎都在情理之中。犯罪的眼睛早就盯上了它,有人在裏面死去,是邪魔鬼怪的手筆,而不是人。

車到鎮裏,周圍響起熱鬧的鞭炮聲,夜空展開大片煙花,尹莫將車停在派出所對面,岳遷下車時說:“謝了。”

尹莫說:“謝就完了?車費平時30,過年三倍,上次的98塊5還沒還,現在又多欠90了。”

岳遷:“……發了工資就還!”

案情梳理會已經進行一會兒了,岳遷乖巧地坐在最後一排。周向陽的死亡時間是1月25號淩晨3點,但在這之前,他可能昏迷了兩個小時。

會開完後,陳隨一臉陰沈回到辦公室。

岳遷跟在他後面,拿一次性杯子給自己泡了杯茶,還打開一包餅幹嚼嚼嚼。不等陳隨開口,他就說:“餓死我了,陳所,你這餅幹哪裏買的?好吃。”

陳隨沒說話,讓岳遷來開會是個試探,這小子身上的謎不比案子本身少,若不是現在有必須偵破的案子,抽不開身,他必定仔仔細細查一查這個人。

“開完會有什麽想法?”陳隨問。

岳遷反問:“你想從我這裏知道什麽?”

陳隨又看了岳遷片刻,“尹莫家中的足跡比較繁雜,現在我們已經確定其中的10組屬於進入尹家的10個孩子,其餘成人足跡,有你的,有尹莫的,有隔壁安家母子的。”

岳遷說:“也就是說,還有一些足跡確認不了是誰?”

“是,還有一些已經被破壞。”

聽到這裏,岳遷有些擔心,按照這個世界的刑偵技術,被破壞的足跡可能無法成為證據,而兇手的足跡大約就在這些殘缺足跡中。

“我聽說了,餘禾、鐘校都對你很信任,明天你去接觸一下周小年,當然,其他人會給你提供協助。”陳隨說。

岳遷問:“周小年還是什麽都不肯說?”

陳隨說:“他受驚過度,說話困難,整個周家……”

岳遷說:“陳所,你怎麽老是說話只說一半?”

陳隨不悅地看著他,“老岳和周家走得很近,他們家的關系你了解多少?”

岳遷將飯桌上聽來的轉達給陳隨,看陳隨的反應,警方似乎也已經將周家幾口人之間的關系作為調查重點。

“從時間上推算,這些孩子在二樓分散的時候是12點半,餘禾和鐘校留在尹家沒有離開,周小年當場就跑了,回到家時不到1點。當時周家幾個大人還在打牌,按理說他應該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麽事,但他直接進屋睡覺。這一點太可疑了。”

岳遷說:“周家的牌局不到2點就結束了。”

“是。周向陽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一直沒有離開尹家,可能和餘禾、鐘校一樣害怕,或者嚇暈。但假如已經回家的周小年向父母求助,悲劇就不會發生。”陳隨說:“他現在不肯說話,周家的人也不願意我們接觸他,我越想越覺得蹊蹺。”

“家庭內部有矛盾的話,打完牌再去殺人也不是沒可能。”岳遷輕易說出陳隨心中的想法。

陳隨立即看向他。

“哎陳所,村裏面腌臜事多的是,有時親人間比仇人還不如,我沒說錯吧?”岳遷翹起二郎腿。

陳隨哼了聲,“有你在,確實捅出不少腌臜事。”

“怪我?”

“倒是要感謝你。柳闌珊失蹤,還有這次的案子,都是你最先掌握信息。”

提到柳闌珊,岳遷說:“我剛才被邱金貝逮住了,他問我還是沒消息嗎?”

陳隨臉上出現欲言又止的神情,岳遷故意湊近看了看,晃手,“陳所?”

“我們采集了柳闌珊留在邱家的DNA信息,同時要求她父母也提供了一份,當時他們就不太想配合。”

“然後?”

“剛才結果出來,顯示柳闌珊和他們並沒有血緣關系。”

岳遷張了張嘴,這確實是個讓人有些驚訝的消息,羅曼雲反覆提到好不容易有了柳闌珊,原來是抱養的意思?

“這……通知他們了嗎?”

陳隨搖頭,“還沒顧得上。一個失蹤案,一個命案,遇害的還是孩子,上級要求命案必須加緊偵破。”

岳遷忽然說:“但失蹤的也不止柳闌珊。”

陳隨說:“王學佳?”

“我沒找到他,鐘校第一個跑下樓,他說當時王學佳就不在,直到現在,沒人再見過王學佳。”岳遷邊說邊留意陳隨的反應。

陳隨走到線索墻邊,在幾個名字上劃上箭頭,佇立片刻,“跟我走一趟。”

岳遷立即跟上,嘴上卻說:“這麽晚了,去哪裏?”

陳隨說:“去王家看看。”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