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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歸鄉者(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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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歸鄉者(07)

岳遷正思索著,忽然察覺到周圍安靜下來,一道鋒利的目光鎖定自己。他從手機上擡起眼,只見陳隨正擰眉盯著他,眼神裏有責備和懷疑。他“嘿”了一聲,笑得傻乎乎的,“陳所問完啦?”

陳隨目光朝下,落在岳遷手上,眉心的褶皺又深了幾分,“好看嗎?”

“好看!好看!”岳遷說著將手機雙手還回去,“我這不是看你們忙著問話記錄,來不及看視頻嗎?我養傷歸養傷,但也是派出所的一份子嘛,該我看。”

陳隨臉色更難看了,“該你看?”

岳遷自己就是刑警,陳隨這種的他認識好幾個,變成菜鳥新人了也一點不怵,“排查工作嘛,得仔細。”

陳隨打量他,“過來,說說你看出什麽來了。”

岳遷故意大聲說:“柳闌珊這個號熱度高是高,但這種熱度是我的話,我寧可不要。”

邱金貝張嘴,陳隨卻一個眼風掃過去,又看向岳遷,“為什麽?”

“評論裏全是罵她和邱金貝的,幾乎沒有好話。”岳遷說:“天天被這麽罵,自己就算了,在乎的人被罵得一無是處,體無完膚,反正我接受不了。除非……”

陳隨說:“除非什麽?”

岳遷看著邱金貝,放慢語速,以試探的口吻道:“這本來就是他們想要的,黑紅也是紅,有流量就有錢賺。”

“你胡說!”邱金貝大叫起來,“我們怎麽可能是你說的這種人?”

陳隨點開視頻,瀏覽評論,柳闌珊嬌滴滴的聲音傳出來,她正在和汪秋花一起用冷水洗衣服。對著鏡頭,她露出甜美的笑,說這是給老公洗衣服,婆婆教的,以後還要給姑子們洗衣服。評論裏全是冷嘲熱諷,暴躁網友們恨不得替她爸媽教訓她。

聽著聲音,邱金貝爭辯,“我平時沒有讓她洗衣服,我們都是各洗各的!”

岳遷立馬道:“那拍視頻時你們是在演戲?”

陳隨又看了岳遷一眼。

“我們……”邱金貝手足無措,汪秋花見狀護在兒子面前,“你們逼他幹什麽?我媳婦丟了,你們去找啊,問我兒子有什麽用?”

陳隨撥開汪秋花,“問你呢,是不是在演戲?”

邱金貝“我”了好一會兒,終於攤牌,“我承認我們是有演的成分,現在走農村賽道的那麽多,我們要是普普通通拍,根本沒人看啊。闌珊辭職了,想靠拍視頻多賺點錢,就,就誇張了些。這也不犯法吧!”

一口氣倒完,邱金貝悄悄觀察陳隨,岳遷盯著他的小動作,總覺得他話沒有說完。片刻,陳隨轉身,“還有呢?”

這話問的是岳遷,岳遷收回視線,“柳闌珊好像在偷拍村裏的人,視頻還沒有剪輯。”

“偷拍誰?”陳隨剛一問,邱金貝激動道:“我想起來了,闌珊不見可能和他們有關!”

陳隨問:“誰?”

邱金貝腰桿登時挺直,“那個老妖女!還有喪門星!”

岳遷狐假虎威,“什麽老妖女喪門星,陳所這是在辦正事,你不會好好說名字嗎!”

邱金貝楞了下,“劉,劉珍虹,一個神經病,全村都知道的,還有尹莫,天天裝神弄鬼。”

岳遷給陳隨指了指視頻裏的背影,小聲說:“這就是他說的劉珍虹,不知道柳闌珊為什麽要偷拍她。”

陳隨問:“另一個人呢?”

岳遷搖頭,“沒看到。”

陳隨問邱金貝,“你為什麽說他們有問題?”

“全村和闌珊有過不快的就他倆,那個尹莫,還威脅過我們!”

“怎麽威脅?”

邱金貝想學尹莫的神情,卻擠眉弄眼,跟個小醜似的,“就那樣,他說闌珊身上有災,要出事。”

陳隨說:“他會看相?”

“會個屁,他就是不想我們拍他,威脅我們!”

岳遷瞬間察覺到邱金貝話裏的矛盾,邱金貝和其他村民一樣,覺得尹莫沾了不幹凈的東西,現在又不信尹莫真的看到柳闌珊身上有災。

邱金貝此時很亢奮,斷言劉珍虹和尹莫肯定知道柳闌珊去了哪裏,號召大家立即去劉家尹家找。陳隨也打算去這兩家看看,岳遷自然也想去。

這時,接到通知的民警也陸續趕來了。

劉珍虹家關門閉戶,周圍的住戶都掛著燈籠彩燈,貼著春聯倒“福”,她門庭冷清,汙跡斑斑,看上去許多年沒有打掃過了。

陳隨敲門,沒有動靜,再敲,邱金貝大喊:“劉珍虹,開開門!我知道你在裏面!”

沒人應聲,但岳遷看見門下方有一雙腳的影子。劉珍虹一直站在大家面前?她不是聽到敲門聲後走過來,而是一直在那裏。

這畫面著實詭異,門外還沒有人的時候,劉珍虹就這麽貼門站在,她在看什麽嗎?還是在等什麽?

陳隨也看到那雙腳了,停下敲門的動作。幾分鐘後,門打開了,正是劉珍虹站在那裏,她裏面穿著淺藍色的旗袍,外面還是那件水藍色的羽絨服。

陳隨不由得看了岳遷一眼,岳遷摸摸自己的水藍色羽絨服,“我爺買的。”

邱金貝焦急道:“劉珍虹,你看見柳闌珊了嗎?就我女朋友,你們見過的!”

劉珍虹化著誇張眼影的眼尾拉起來,“她不見了?”

“她是不是在你這裏?”邱金貝說:“她拍過你!”

劉珍虹露出思索的神情,片刻道:“不在。”

村裏人都有些怵她,退後幾步看熱鬧,邱金貝大叫起來,“你在撒謊!你肯定知道她在哪裏!你是不是把她關起來了,因為她拍你!”

劉珍虹忽然溫婉地笑起來,這笑容出現在她松弛且布滿化妝品的臉上,莫名讓人難受,“是啊,我把她關起來了。”

“陳所,你看!”邱金貝滿臉“我就是說”的表情。

陳隨目前沒有入戶調查的許可,但劉珍虹的行為著實詭異,且屋裏傳來濃郁而古怪的腥臭。他往裏看了看,問:“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劉珍虹讓開一條路,咧嘴笑道:“歡迎參觀。”

陳隨剛邁入院子,岳遷也跟著擠進去。陳隨警告般的看他一眼,他笑起來,“我小時候珍虹姐還抱過我!我來給她拜年不行?”

陳隨:“……”

聽著這話,劉珍虹眼中似是有些惘然,岳遷趁機躥進屋中,看清墻上那些東西後,頭皮傳來一陣麻意。

和大部分村民的房子一樣,劉家也是兩層小樓,一樓是個寬敞的廳屋,有兩個放雜物的房間,二樓是臥房。一般來說,廳屋都十分亮堂,村裏上了年紀的人面子觀念比較強,會重金打造廳屋。

劉珍虹這廳屋卻非常黑暗,猶如供著神像,卻沒有燈的寺廟,甚至廳屋的正中心,確實擺放著一尊等身高的神像。神像周圍的墻上密密麻麻貼著照片,仿佛千佛洞,周圍點著熏香,氣味濃郁。

看到這般景象的每個人都震驚不語。待眼睛適應微弱的光線,岳遷看清,神像似乎是一座觀音像,觀音的五官並非常見的端莊大氣,更美艷一些,看得越久,就越覺得眼熟。

猛然,岳遷看向劉珍虹,依稀在她臉上看到幾分觀音像的影子。

這是年輕時的劉珍虹?她給自己塑了個神像?

“這……”老岳驚訝得指著觀音像,他是見過劉珍虹年輕時長什麽樣的人。

岳遷心中有了答案,視線轉移到照片上。每張照片裏的主角都是年輕女孩,無一例外全都是美女,有的顏色淺淡,已經貼上去很久了,有的還很鮮艷。岳遷快速瀏覽,沒有發現柳闌珊的照片。

邱金貝見狀,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劉,劉珍虹……媽呀!”

“這些是?”陳隨問。

劉珍虹放肆地笑起來,“她們漂不漂亮?”

沒人回答。照片上的女孩確實漂亮,但這麽多照片貼在一起,只會讓人感到陰森不祥。

岳遷打破沈默,“珍虹姐,你貼這些做什麽?你認識她們?”

劉珍虹答非所問,“她們都是我的女兒,繼承了我的容貌。”說著,她瘋瘋癲癲地一跪,朝著觀音像磕頭,額頭砸在水泥地板上,咚咚作響。

地上很快有了血跡,而她虔誠地直起身來,雙手合十,眼中狂亂,念念有詞。

說的是:“求菩薩賜給我漂亮的女兒!”

邱金貝連滾帶爬沖出院門,將找柳闌珊的事拋之腦後。

此後,劉珍虹就像聽不懂話一樣,不管陳隨問她什麽,她都不回答,幹澀的笑聲充斥著她打造的“廟宇”。

民警上樓搜查,沒有發現柳闌珊的身影,劉珍虹雖然可疑,卻沒有證據表明她將柳闌珊藏起來了。陳隨將照片墻、觀音像仔細拍下,不得不暫時離開。

走到門口,他似是忽然想到少了個人,回頭看老岳,“人呢?”

人——岳遷——此時正在廚房,之前大夥聞到的腥臭就是從這裏傳出來。

廚房單獨建在院子後方,一邊是竈臺,一邊堆放著廚具、食物。竈上點著火,裏面翻滾著煮得稀爛的鯽魚。菜板上全是血,看來魚沒有經過清洗,砍死之後直接丟進了鍋裏,少說也有七八條。鍋裏沒放任何去腥的調料,整個廚房惡臭難聞,和廳屋的熏香混合在一起,強烈地刺激著人的神經。

惡臭的來源不止是鍋,還有垃圾桶,裏面堆著大量沒吃完的魚肉、魚骨頭,外面的水缸裏,十幾條魚已經死了,在水面上翻著白肚皮。

有個民警一靠近就吐了,岳遷也是一陣反胃,想呼吸點新鮮空氣,但吸進肺裏的全是腥臭。

劉珍虹幽靈似的飄過來,“哎呀,我還燉著魚。”她關火,用湯勺將稀爛的魚舀進缽裏,“大過年的,留下來吃個便飯吧,我最擅長做這個。”

陳隨臉色都青了,“這是你的飯?”

劉珍虹笑道:“對啊,魚好,年年有餘。”

岳遷跳到前面,“珍虹姐,分點給我!”

劉珍虹拿來領一個碗,鄭重其事舀給岳遷。那味道只是嗅一嗅,岳遷就受不了,臉頰都抽搐了,“加調料吃嗎?”

劉珍虹忽然嚴肅道:“不能加,不能加,原味的才最好。”說完,她連肉帶骨頭送入口中,骨頭被她嚼得嘎吱作響。她仿佛吃著珍饈美味,一邊吃一邊讚嘆,見岳遷不動,還催促道:“趁熱,快吃。”

岳遷嘗了口,放下碗火速沖出廚房。老岳拍著他的背,又擔心又心痛,“餓你飯了?見啥都吃,吃不死你!”

岳遷嘔得眼淚都出來了,“我這不是幫陳所嘗嘗味嗎?爺,我一個新人,得掙表現的。”

陳隨聽到這句話了,皺眉看著他。劉珍虹端著碗站在廚房門口,旁若無人地大嚼,實在嚼不動的,吐進水缸,餵給還沒死的魚吃。

“珍虹姐,你為什麽喜歡吃這個啊?”岳遷問。

“好吃。”劉珍虹機械地重覆道:“好吃。”

眾人離開劉家時,她還在說:“你們都不吃啊?這麽好吃的東西。哈哈哈哈——”

邱家的人被這麽一嚇,已經忘了催警察找柳闌珊。但派出所既然接警,就得繼續找。此時太陽快要落山,陳隨回頭看一眼劉家的院門,門一關上,門下那雙腳的影子還在。

“尹莫住在哪裏?”陳隨問。

“我知道,跟我來。”岳遷剛吃了顆薄荷糖,嘴裏終於沒有魚腥味了。

小貨車停在尹家和安家中間,岳遷探頭看了看,尹莫似乎在家。他剛想喊一嗓子,尹莫就從安家出來了,手裏拿著一朵紙紮的白花,對站在尹家門口的一群人道:“有事?”

陳隨觀察他,問:“今天見過柳闌珊嗎?”

尹莫說:“誰?”

陳隨拿出照片,“邱金貝的女朋友,你們打過交道。”

尹莫挑了挑眉,“她啊。”

“嗯?”

“沒見過。”

“昨天呢?”陳隨說:“準確說是昨晚,1月22號晚上。”

“跟我沒關系。”尹莫沒低頭,手上卻不停,白花的層次感一點點顯現。

他正要回到院子裏,陳隨攔住他,“你說過柳闌珊有災?”

尹莫笑了聲,“看來我算準了?”

他的態度讓陳隨很惱火,“你算的?”

尹莫看向後面的村民,揚了揚下巴,“不信啊?那你去問問他們,我從小睡墳堆,和死人聊天,該看到的不該看到的,我都看得到。”

“別跟我裝神弄鬼!”陳隨厲聲道。

尹莫無所謂地聳聳肩。

“你住這裏吧?我進去瞧瞧。”陳隨說。

尹莫卻擡手一攔,“搜查證呢?”

陳隨不得不停下腳步,尹莫又笑,將紮好的白花往陳隨警服口袋裏一插,眼睛彎起來,“那就等你有了搜查證,再來參觀。”

尹莫不配合,陳隨暫時也沒辦法,今天時間不早了,只能先回去。岳遷也要跟著走,身後卻傳來口哨聲。

尹莫靠在門邊,沖他笑,“孫子,來都來了,不把錢還了再回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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