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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不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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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不可追

薄翊川翻過相冊的一頁,目光落在背面的那一張照片上。

他十七歲生日的前天。

那是薄知惑站在沙灘上戲水的背影。那一天,他在海裏游泳時溺了水,如果不是他一直在偷偷拍照,也沒法第一時間發現危險。

可即便他反應極快,立刻就把他救了起來,但薄知惑還是在死亡邊緣走了一遭,因為他不單溺了水,還被水母給蟄了。

在救護車趕到前,他給他做了人工呼吸,那是他們第一次接吻,情況緊急,他無法仔細品味,可晚上守著吃過藥熟睡了的薄知惑時,凝視著他的臉上,與他嘴唇相觸的感受便卷土重來了。

而且要命的是,薄知惑居然在睡夢裏還喊哥哥。

他沒控制住放縱了自己,是他在少年時代曾認為自己犯下最大錯誤——他低頭親吻了薄知惑。如他所想象的,他的唇柔軟嬌嫩,像阿媽精心呵護的蝴蝶蘭,比花蜜更加甜美,他心醉神迷,不能自已。

可就在他沈醉時,背後忽然傳來了巨大的響聲。

他嚇了一跳,回過頭去,地上全是水,盆子滾到他腳底,可季叔還保持著端水的動作,瞠目結舌地望著他。

“大少......”

他永遠都忘不了當年季叔的眼神——震驚、尷尬,以及失望,這位從小照顧他到大的管家與阿媽一樣對他寄予厚望,與阿麗塔訂婚的那天季叔比阿爸還要高興激動,腳底旋轉的盆子像鏡子一樣映出那一刻的他自己,窗外的閃電大亮,清晰畢現,一覽無餘。

與公主訂了婚的薄家長子,對自己的假弟弟,那個本來被他帶回來代替翊澤的男妾之子,產生了畸形的戀慕。

渾身血液涼透。他知道自己走火入魔了,如果再不懸崖勒馬,他會變得和阿爸一樣,將來無顏去見阿媽和阿弟。

於是在第二天的生日宴上,他刻意疏遠了和薄知惑的距離,甚至在他摔倒在他足下時,他也狠著心沒去扶,而是頭也不回地走向了阿麗塔。可和阿麗塔一支舞還沒有跳完,薄知惑又出了事。聽說薄知惑掉進了大廳的噴泉裏,生恐他再次溺水,他甩下阿麗塔就沖到了大廳,在薄知惑濕漉漉猶如小落湯雞承認是自己貪玩失足時,他惱怒不已,惱怒於他的調皮貪玩,更惱怒於自己心裏的天平又一次向薄知惑輕易傾斜,在回去的一路上,他逼自己硬起心腸對他不理不睬,可薄知惑軟聲央求他帶他去唐人街吃東西時,他還是動搖了。

而在薄知惑為他唱生日快樂歌的那一刻,他更是感到到一塌糊塗。

於是在薄知惑閉眼許願的那個瞬間,他沒有許願。

他在——

薄翊川的目光挪到下一張照片上。

溫暖朦朧的燭光中,是少年雙手合十閉目微笑的模樣。有薄知惑陪伴的那個生日,他許願的短短十秒,是他生命裏最難忘的瞬間。

薄知惑那時許的是什麽願望呢?會和他有關嗎?

“嗡嗡”,手機震動將薄翊川從半夢半醒的混沌間驚醒,回憶裏的薄知惑的身影面容如煙霧頃刻消散,他睜開眼,心底空蕩蕩的。

“餵?”他發出嘶啞的聲音應答。

“薄翊川,我是程世榮。你提供的那些資料我看完了,上級領導同意你配合我的專案組行動,但由於你已經退役,無法以軍人身份申請走部隊流程轉入國際刑警組織成為特警,不過,基於你的身份和功勳,上級長官討論後,決定特批給你一個臨時特工的身份,但這個特工身份僅僅是給你一個人的,意思是,你只能單獨行動,無法帶你雇傭的那些手下去,即使是之前第七特種部隊的老部下想要跟隨你,也要通過我們的允許,走流程通過申請才能跟你一起去,明白嗎?”

對方語氣冷冰冰的,公事公辦,薄翊川心無波瀾:“明白。我不會帶我的老部下一起去,特工名額只需要給我一個。”

那頭傳來撥打火機的聲響,笑了聲:“你還真是挺夠義氣的,不想讓你的老部下跟你一起冒險?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們專案組的特警們在路上會暗中跟隨,保護你的安全。雖然我很討厭你,但看在知惑的面子上,我不會讓你死,畢竟,他那麽喜歡你這個哥哥。”

薄翊川心頭一震,生怕對方掛斷通話,立刻追問:“喜歡?他喜歡我?你怎麽知道的?”

程世榮靜了幾秒,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笑了一下,才說:“都好久以前的事了,他啊,從初二開始,每天上課只要一發呆,就會在草稿紙上畫一個人的臉,眉心有痣的,畫了又擦,擦了又畫,放了學就扔垃圾桶。我一直以為是明家那小子,後來到你趕我走的那天,我才想起那顆痣的位置不對,眉心正中有痣的,原來他畫的是你。這家夥,根本是拿明家老三當你的替身。後來我就想,你跟阿麗塔訂婚了,他又是你弟弟,他喜歡你但只能藏著掖著,心裏得有多苦啊。”

手機從掌心滑落到床上,薄翊川魂不附體,視線失焦,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原來,薄知惑和他一樣,從很久以前就動了心。

那麽,他把他從酒吧裏救出來的那天......

暴雨機車疾馳中他緊緊蜷縮在他懷裏,好像鳥兒蜷在窠臼,他只當他是受驚過度,山風溫柔的日出時刻,他依偎在他身邊亂蹭亂動,他只當他是又不安分了調皮搗蛋意圖勾引他,還有,在蝴蝶園裏......

“可是喜歡一個人是沒有辦法控制的,就像你阿爸喜歡上我阿爸,也不是他能控制的,心是守不住的,哪怕那個人是不該喜歡的也無法控制……”

“住口!你在我阿媽的蝴蝶園裏說什麽?”

“你阿爸喜歡上我阿爸沒有錯,我阿爸也沒有做錯什麽!”

“薄知惑你給我滾出去!”

“哥,這幾年,你護著我,對我好,每次來救我,都只是因為,我是薄翊澤的‘橋’嗎?”

“不然呢?”

他對薄知惑說了什麽啊。

無怪那天回去的路上,薄知惑變得異常安靜,無怪從那天起,薄知惑就變“壞”了,與他漸行漸遠,是他親手把他推遠了。

他的目光落到第三頁夾縫裏被撕裂了,只剩下薄知惑側臉的半張照片上。

少年仰躺在草地上,正在和人接吻。這張並不是他自己拍的。

“川哥,你來3號教後面的草坪看看,知惑好像在和我們年級的一個男生拍拖,這是不是他啊?”

一張照片伴隨著喬慕發的文字躍至眼前,那時的他盯著短信聊天框,心臟被憤怒與嫉妒猝然撕裂。他像一只領地被侵犯獵物被偷的年輕雄獅,像一個妻子紅杏出墻的丈夫,氣勢洶洶地殺到了偷家現場,映入眼簾的那一幕,令他至剛才為止都耿耿於懷。

將他勾得神魂顛倒夜夜難眠的那個妖精跑去勾引了別人,他躺在草地上,衣衫不整,任人趴在下邊褻玩他的身體,神態懶洋洋的,似乎毫不在乎甚至有點享受,被他一聲怒吼驚起以後,薄知惑臉上也只是閃過剎那的慌亂,就歪著頭拉起衣衫,沖他無所謂的笑了笑。

他看到了那個玷汙了薄知惑的男孩的臉,也記住了他眉上偏左的那顆痣,卻絲毫沒有聯想到自己,因為他覺得那小子長得比他醜太多。

他明明就是嫉妒得要瘋,吃醋到發狂,卻無法承認,也不敢坦誠,一只野獸在心底為自己私有的寶藏被人染指而暴怒,另一只卻是鐵面無私的看門獸,代表禮義廉恥道德倫理,牢牢守著關押前者的籠子。

矛盾的情感幾乎將他撕裂成兩半,他就像個一個精神分裂的瘋子,在阿媽阿弟的牌位前,將所有自我掙紮的怒火都發洩在了薄知惑身上。

“我不準。我不管你的本性有多下賤,你背著翊澤的魂,就得一輩子做好他的橋,實現他的遺願,活得像個體體面面的薄家少爺!”

“薄知惑,你是個瘋子,還是變態?”

“哥,我要把頭磕夠啊。”

如果佛祖能賜給他一次機會,如果能令時光倒流回當年,他一定不會讓知惑再受那樣的苦,他會先把喜歡說出口,給他踏踏實實的答案,把他捧在手心裏,呵護他長大,然後和他結婚,相伴終老。

可是時光無法倒流,人生無法重來。

薄翊川將臉埋進這裝滿了已逝之人回憶的相冊間,淚水洶湧溢出,淹沒每張照片,心臟像被悔愧悲痛浸透的海綿,重到他的血肉之軀無法負荷,整個胸腔都要被壓垮碎裂開來。

可他不能放任自己沈溺在痛苦裏,他還有未了之事要去完成。

他逼迫著自己合上相冊,將相冊與薄知惑留給他的東西一起裝進那個曾經裝下他整個人的大行李箱,薄翊川走進了西苑。這個他至今為止僅僅踏足過兩次的小洋樓四周已經荒草叢生,蔓藤爬滿了苑墻,空曠廢棄的樓內裏找不到任何薄知惑和他曾經怨恨的那個男人居住過的痕跡,除了至今仍然懸掛在窗前的鳥籠,能讓他辨認出對方位於二樓的寢居。

他還記得,第一次來到這個房間,是接薄知惑搬去東苑住的那天,那個男人站在這扇掛著鳥籠的窗前目送他們離去,他歪頭倚靠著窗棱,帶著微笑,笑容看上去有些寂寥,顯然舍不得自己的兒子跟著他走。

也還記得,第二次來這個房間時,薄知惑穿著那身大紅的戲袍,坐在不知他阿爸……或者可能是他二叔的腿上,神態放浪,衣衫半褪,露出雪白的肩頸,媚眼如絲地笑著,活像個勾人魂魄為食的艷鬼,腕間戴著他阿媽最珍貴的遺物,與當年他在游船上窺見的景象如出一轍。

每想起當時的情景一次,他就要瘋掉一回,這個房間,這段記憶,也曾為他記憶裏最不堪回首的深淵,直至今日,再踏入記憶裏這道深淵時,他的心底泛起的,卻只有無邊無際的悲傷。

他把薄知惑從這裏帶走了,卻沒有把他帶回來。

一陣風吹來,鳥籠搖擺,撞擊著窗棱,發出哐哐的聲響,也揚起了地上落葉與塵灰。薄翊川冷不防嗆了一下,猛烈咳嗽起來,他捂住口鼻,走到窗前,正要關窗,目光與動作卻同時一滯。

窗臺下,一塊墻漆因為雨季返潮與年久失修已經剝落了,露出的墻面上有著斑斑縱橫的痕跡,看上去,很像是......手指抓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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