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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一念心魔困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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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一念心魔困此生

——他記得當時的自己如此想著。

他還記得那晚他找到郵輪上劇院的後臺,在化妝間裏親眼目睹的那一幕,那個戲子衣衫半褪,面色潮紅,像沒有骨頭一樣纏在阿爸身上,那時他分明看見門外的他了,卻還勾著阿爸的頸子,與阿爸親嘴,露出的一截手腕間,明晃晃地戴著他阿媽的那串血玉鐲子。

可恨的不僅是這男妾之子與他阿爸生得一副禍水皮相,還有他昨晚居然對著這張臉動了憐憫心和保護欲,只因為這男妾之子眼淚汪汪地喊了他一聲哥哥,他就把昏迷在他足下的他帶回了東苑。

整整一晚上,他都輾轉難眠,因為罪惡,因為負疚,他感到對不起阿媽和阿弟的亡靈,甚至黎明前夕短暫昏睡過去的時刻,看見阿媽抱著阿弟在他的床頭啜泣,他被他們的哭聲驚醒過來,才意識到自己到底做了什麽。於是他一早就趕了過來,沖這個男妾之子發難。

他把半年來所有的悲傷、委屈與怒火一股腦全撒在薄知惑的頭上,毫無憐惜,因為薄知惑是那個人的兒子,他合該承受這些,哪怕他只是個十歲的稚童。在看著薄知惑跪在阿媽阿弟的牌位前失聲大哭時,黎明前的噩夢裏翊澤的哭泣也猶在耳畔,他還清晰的記得翊澤哭著質問自己為什麽要把這個男妾之子帶回東苑來,他在夢裏無言以對,但醒來後,卻為自己把他帶回這裏的行為想出了充分而正當的理由——不是因為憐憫,而是為了討債。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於是他找來了比丘,舉行了“接生橋”的儀式,在婆太壽宴的那晚過後,將薄知惑接進了東苑,讓他成為替完成翊澤的遺願而活的奴。

.......一開始,他的確是這麽想的。

這種想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質的?

薄翊川走到百葉窗前的書桌邊,桌面上,還保留著十年前薄知惑最後使用這張書桌時所看的書,是一本英文原版的《生如夏花》,仍然保持在他最後讀的那一頁,旁邊的作業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他們在一起的最後那個夏夜他替他標註出來的,給他聽寫過的單詞。

薄知惑的筆跡很秀挺,撇捺勾劃間能瞧得出是在刻意模仿他,只是缺了些筋骨感。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一點一點撫過那些久遠的字跡。

指尖忽然一熱,被輕輕咬住了。

午後的陽光下,燦若星辰的藍眸看著他眨了眨,濃密卷曲的睫毛微微扇動,無辜又狡黠。心尖一顫,他被燙到一般縮回了手。

“薄知惑!”

薄知惑嘻嘻笑著,把從他指間叼走的巧克力一口咽了下去,朝他吐了吐舌頭,嫩紅的舌尖在潔白的牙齒間一閃收回,不知怎麽令他忽然聯想到阿媽園子裏白瓣紅蕊的雪中蘭,他鼻側的小痣則是花蕊上的小蜜蜂,飛來飛去的,擾得他心神不寧,心煩意亂。

“哥,你不會生氣了吧?”見他盯著他不語,薄知惑立馬收起笑容,換了撒嬌的口吻,睜大那雙過分漂亮的藍眸看著他,把作業本雙手捧給他,“你再檢查我一次,這次絕對不會再錯一個單詞了。”

是認錯的態度,可眼底俱是得意。

他那時想不到薄知惑到底在得意什麽,發現了他有潔癖這個弱點,還是發現了他那一瞬的失神?就薄知惑在那樣一個阿爸耳濡目染下成長經歷而言,極有可能是後者。

為此,他感到怒不可遏,但是心裏隱隱作祟難以啟齒的羞恥感阻止了他在這件事上朝薄知惑發火,只是用第二天戴上手套的行為來明示他的反感。可薄知惑打那以後就像找到了對付他的秘密武器,每次他用零食作為獎勵督促他學習時,他都會有意無意地咬他的手指。

即便隔著手套,他都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又濕又軟的小舌頭和尖尖的犬牙,令他放在桌下的雙腿時常緊繃到無所適從。

那時他已經是個十五歲的青春期少年,而薄知惑才十一。

他當時心想,十一歲,男妾之子就已經開始懂得怎麽勾引男人。

而且嘗試勾引的對象還是他。

這太糟糕了。

他絕不能容忍薄知惑留著從他的戲子阿爸那裏繼承的惡習,他不能由他長成一株劇毒的罌粟,他應該長成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蓮,一根不歪不曲的修竹,一如阿媽對翊澤的期望。他得盡心盡力地雕刻薄知惑,修剪薄知惑,即便他的苗子是壞的,他也要竭盡全力把他治好。

於是,從那以後,他就像嚴格律己一樣開始調教薄知惑的一言一行,從學習成績到生活習慣,從為人處世到三觀信仰,連飯桌禮儀這種細枝末節都不放過,阿媽教給他和翊澤的不丹貴族那套規矩,他都照搬過來管束薄知惑,還加了不少自己後來悟出來的條條框框。

但很快,薄知惑的頑劣本性就從剛接受他的庇護時偽裝出來的乖巧面孔下暴露了出來,就像狐妖總有一天會暴露自己的狐貍尾巴,從學抽煙開始,他就開始在他的條條框框裏胡亂蹦跶,野蠻生長,企圖橫生出亂七八糟的藤蔓,還把這些藤蔓伸出縫隙糾纏擾亂他的剪刀。

譬如......

薄翊川拉開抽屜,翻開了那本厚厚的、裝滿了在那五年間他親自拍下的卻從未示人的照片的相冊,目光落在第一頁的其中一張。

小小的少年枕在他的腿上,發絲覆住了側臉,只露出新月般的耳朵和生著小痣的鼻尖,雙手一齊攥著他的校服背帶,像只攀緣為生的小動物,看起來簡直依賴他依賴得不得了,可愛到了可惡的地步。

就算是第一次抽煙醉了煙,怎麽可能幾個小時以後還犯困的?

明明是犯了錯的人,卻趴在他的腿上,裝睡得裝心安理得,裝睡就算了,還要時不時撓他的小腹,把口水都弄到他的褲子上。

因為這種行徑太惡劣,他用手機留下了罪證,打算以後找機會清算,可最終沒有拿出來,主要是擔心薄知惑會反將一軍汙蔑他偷拍。

但這絕對不是偷拍,只是保留罪證。

——他能清晰地回憶起自己當時的想法。

薄翊川牽了牽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目光從那張照片緩緩移到下面一張,再譬如......

比上張長大了一點的少年背對著他,臉微微側著,似在拿眼角看他又似沒有,鬢角泛紅,不知是晚霞染色還是因劇烈運動的緣故,一手揪著籃球服擦下巴的汗,露著一抹細白腰肢,很像是故意給他看的。

他看了照片右下角的日期,那是初二上學期的某天,薄知惑求他教他打籃球的時候。那陣他剛上高二,還沒有晚自習,所以每天放學,他都會在操場上教薄知惑打一個小時的籃球,再和他一起回家。

“薄知惑,記住我教你的,個子矮也有個子矮的優勢。”

籃球場上,他盯著薄知惑,一手運球,借著身高優勢,把他防守得嚴嚴實實。似乎被他說“個子矮”不高興了,薄知惑微微撅起了嘴,狐貍眼自下而上地與他對視著,透著不服輸的倔勁。

“我會長高的,總有一天,會長得比你還高。”少年的呼吸噴到他的臉上,急促而灼熱,透著酸酸甜甜的檸檬味。

他神經一跳,沈了口氣:“你今天又抽煙了?”

手下一空,球在他問這句的空當到了薄知惑手裏,少年一躍而起,臉幾乎擦過他的臉,嘴唇幾乎擦著他的鼻尖。薄翊川僵在原地。

“三分球!我贏了!”薄知惑落回地上,掉頭就跑,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重心不穩,一個趔趄,撞得兩個人一起坐在了地上。

薄知惑完全陷在他的懷裏,骨骼還未張開的身軀柔韌單薄,像條魚,清淡的汗味裹挾著隱約的芬芳鉆入他的鼻腔,他實在無法準確說出薄知惑身上到底是什麽味道,像雨後的雞蛋花、夏天融化的冰淇淩、剛剛剝皮的青木瓜,不,都不準確,但他們明明用的同一個牌子的洗發水與沐浴露,洗衣液也是同一種,但那些味道都不會聞了令人心尖發癢,汗毛起立,他慌張失措,把薄知惑一把推開,站了起來。

“哥,你沒事吧?我沒有壓疼你吧?”薄知惑轉過身問。

他背過身去,一聲不吭地穿過球場,進了浴室。

在那天浴室的隔間裏,是他少年時代的頭一回犯錯。

在花灑下,在霧氣蒸騰的熱水間,他盯著手機上那張照片,頭昏腦脹地順從了本能,可還沒結束,就被門外薄知惑的輕聲詢問打斷。他還記得當時的感受,沸騰沖動的血液瞬間冷卻,像是凍成了冰,他猝然清醒過來,罪惡、震驚、羞恥,像千百枚冰錐紮穿了每根神經。

如果薄知惑在刻意勾引他,那麽毋庸置疑,他已經成功了。

他不能容這個錯誤繼續下去。

那天回去,他跪在阿媽和阿弟的牌位前,謄抄了《心經》一整晚,然而五蘊皆空還是四大皆空的經文都不管用,迷迷糊糊睡過去後,他竟然還做了個春夢——夢裏是那晚他在游船上窺見的景象,只是在鏡臺前糾纏的主角不是阿爸和那個戲子,而變成了他和薄知惑。

夢醒時,他伏在供桌上,襠裏卻濕得一塌糊塗。

然而比在阿媽阿弟牌位前做春夢甚至夢遺更可怕的是,一擡頭,他就看見了薄知惑的側臉。他跪在供桌前,和他一塊打瞌睡,整個人都靠在他身上,頭歪在他肩頭,無怪他昨晚會做那樣的夢。他如被火燒,立刻就躥了起來,動靜之大,撞得桌上的釋迦果都滾落一地。

薄知惑也驚醒過來——不,他很有可能只是裝睡,眨著那雙靛藍的眸子,揉著眼角,仰頭看他:“哥,我知道錯了,你別不理我嘛。”說著,他把那本心經遞給他,他沒抄完的後半截,是薄知惑的字跡。

他一把接過心經,擋住褲襠,拔腿就走,雙腳卻險些被什麽絆到,垂眸一瞧,那是一塊龜背竹花紋的薄毯,分明是薄知惑床上的。

“這間屋子裏陰氣好重,我怕你著涼。”少年細細的聲音鉆進他的耳裏,像柔軟的羽毛掃過心弦,薄翊川呼吸一滯,逼自己冷著語氣:“昨天的事就算了,別再讓我聞見你身上有煙味。”

他是又在勾引他,還是真的關心他?

一定是前者。

當時年少的他將二人合抄的心經塞進抽屜,惱怒地心想。

目光從桌上的相冊落到抽屜裏那本紙頁已經泛黃的心經上,沈浸在回憶裏的薄翊川苦笑起來,手指緩緩掠過那些屬於薄知惑的字跡。

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

現在想來,其實,不是薄知惑勾引他誤入歧途變成了同性戀,而是從一開始,就是他自己心有魔障。

他就像和那青蛇比定力的法海,因為一敗塗地,才堅定不移地將對方視為妖孽,硬要對方伏誅以正道,其實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他的情,他的欲,從頭一次犯錯開始,就已覆水難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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