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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無心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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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無心撩火

可我哪有拒絕的份?沒法,我只得換回衣服,站在一旁等到家宴結束,眾人散了場,推著薄翊川回東苑。

從屋子裏出來,頭頂月圓星稀,竟然沒下雨,是個難得的晴夜。

身後中廳傳來打牌九的歡笑聲,乍一聽倒真像其樂融融的一大家子人,我聽得心煩,推著薄翊川走快了些,進到花園裏,終於是清凈了。

可這一清凈下來,單獨面對薄翊川,又是大好月色,我不禁有點心亂,低頭看著他的後腦勺,克制了半天,還是沒忍住開口和他搭話:“大少,剛才我見你都吃什麽東西,你餓不餓啊?”

“餓。”他答。

“那要不要叫蘭姆姨去東苑給你弄點吃的呀?”我說著就想起蘭姆姨做的椰子糕的味道,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如果能借薄翊川的口,讓她做點椰糖碗仔糕給我吃,那真是再好不過。

“不要。”

啊?我一楞,心裏一陣失落。

“我想出去吃。”

“出去?這麽晚?”我看了看表,已經十點了。

“唐人街有夜市。”薄翊川側過頭,“我想吃萬和勝。”

萬和勝是整個翡蘭最正宗的娘惹菜,也是唐人街我最愛的一家館,當年央求薄翊川帶我去吃過。我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沒忍住,脫口而出:“那大少,能不能帶我一起去啊?我也.....沒吃東西。”

把薄翊川推出藍園大門,坐上了他的路易十五世越野車,我還有點不可置信,薄翊川居然會答應帶我一個剛進到東苑,跟他還不算熟的“家仆”去唐人街吃夜宵。我往頭側的車窗瞥了眼,玻璃反光映出坐在我身旁的薄翊川,他也正朝著另一邊車窗的方向看,不同的只是他在看窗外的風景,而我則在偷看他。

“川哥,這麽晚去萬和勝啊?”前邊的司機扭過頭笑著問。他明顯不是薄家的家仆,而是個軍人,是婆羅本地人,皮膚黝黑,濃眉大眼,剃著板寸,肩背肌肉結實有型,看著最多二十五六。

“恩,麻煩你跑一趟。”

“哪的話,不管在軍區裏還是軍區外,您都是我的長官,您隨便指揮。”司機朝薄翊川敬了個軍禮,撓了撓頭,露出兩顆小虎牙,目光挪到我身上,“這位是?”

“我是大少苑裏的仆人。”我友善地朝他笑,“您怎麽稱呼?”

“叫我叻沙就行,就是可以吃的那個Laksa。”他比劃了一下。

“Laksa,我愛食!”我被他逗樂,這名字好記又有趣。

“是吧,我也愛吃!據說就是因為我爸媽都愛吃,才在賣Laksa的店裏相遇,後來才會戀愛結婚,生下了我,所以就給我取了這個名,”叻沙回身開車,不時回頭跟我搭話,一臉興奮,“你知道嗎,就是唐人街那家居家味,你去過沒有?”

“去過去過,當然去過。”我連連點頭,口水直冒,“那家的芋頭角也頂好吃,還有那個......”

“愛玉冰。”我和叻沙幾乎異口同聲。

他大笑起來:“不然等下我們去那家吃吧,我請你們啊?”

“大少?”我回眸看薄翊川,才發現他正盯著我,臉色不大好看,上車前還是多雲,這會已經多雲轉陰了。我不知道是哪句話惹他不快,只見他目光又移到叻沙身上,眼神黑沈沈的。

“我想吃萬和勝。如果你們想吃Laksa,可以自己去。”

“可以嗎?”我下意識地問,馬上又反應過來,薄翊川現在這個狀況根本不能離人,我這個家仆要是甩下他去跟別人吃東西就太失職了,但收回話已經來不及,眼見薄翊川的臉色又陰了一分,壓根不答我話,冷眼看向窗外,我恨不得打自己的嘴巴。

一嘴饞就忘形,多少年了,還是改不了這貪嘴的臭毛病。

大概是發覺氣氛不對,叻沙也不說話了,隔了好一會才說:“嘿嘿,其實我感覺挺飽的,川哥,還是你們去吃吧,我等著就行。”

薄翊川沒答話,仍然沈著臉看窗外,我這家仆自然也不好多嘴,心裏卻有點納悶,以前薄翊川哪會為了一頓飯的事跟人置氣啊?

轉念一想,難道是因為這人受了傷,身上心裏都不爽利,所以脾氣也變大了?這倒也是,換了哪個原本健康的人坐在輪椅上,連洗澡穿衣都能依賴別人,怕是都難以保持平常心,何且還是他這樣一個軍功赫赫的少校,自尊心一定相當受挫。這麽想著,我的心裏頓時泛起一股強烈的憐意,只恨不得等會食飯能抱著餵他才好。

到唐人街的牌坊前停了車,一擡頭瞧見“PETALING STREET茨厰街”那久違的藍底金字招牌,我不禁笑了。

上一次和薄翊川來這裏,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真是想不到,這輩子我竟然還會有機會和他一塊來這裏吃東西。

叻沙開了車門,說自己想在門口抽根煙,就不進去了。我推著薄翊川走進牌坊,不知是不是這裏華人黑幫剛掐過架的緣故,這個本該很熱鬧的點,街上有些冷靜,有幾家店面招牌還給砸了,東倒西歪破爛不堪,其中有一家賣甜水的還是我頂喜歡的那家,老板我也熟,要不是薄翊川在,我肯定就上去幫忙修了。我假裝好奇地左顧右盼:“嘖嘖,這裏出了什麽事啊?怎麽亂七八糟的,人還這麽少?”

“福佬幫和客家幫爭地盤,鬧出了人命。”

“哦。”我看了他後腦勺一眼,剛回來就消息這麽靈通?以往這唐人街上黑幫掐架沒個幾天不能消停,這次這麽快就散了,該不會他代表軍方插手了吧?我琢磨著,忽然嗅到一股又酸又辣的香氣,一瞥,原來是路過了那家賣叻沙的“居家味”。我咽了口唾沫,正猶豫著想和他開口進去打包一份,順便給叻沙也捎一份,就聽到他聲音:“就這家。”

“啊?”

“我突然想吃這家了。”他沈聲重覆了一遍。

我大喜過望,立刻推著他進去,要了個雅間。掀了珠簾進去,裏邊還算寬敞。我抖開餐巾給薄翊川系上,又拿了桌上備好的濕毛巾為他擦手。大抵是因我表現得十分周到,薄翊川的臉色肉眼可見的緩和了不少,瞇眼盯著我:“這些伺候人的把戲,都是你在夜總會學的?”

什麽把戲,我哪學過這個啊,可不是想寵著你嗎?我抿著唇,點點頭,給他仔仔細細的擦了每根手指,那三顆痣,連虎口和掌心也沒略過。他食指和虎口上覆著很有存在感的硬繭,都是握槍握刀練出來的,和我一樣。

要是用他的手做手活,感覺一定很爽。

“你一個在夜總會當少爺的,這手,怎麽也這麽糙啊?”

我正趁這機會占他便宜,浮想聯翩的,冷不丁聽見他幽幽問。我嚇了一跳,連忙松開了他的手:“我這不剛去夜總會,學了點東西,就被三少帶回薄家了嘛,我家是農民,以前在家裏我都是要下地幹農活的,手當然糙了。不過糙歸糙,我伺候人,應該還算妥帖吧,大少?”

說著,我擡眼看他,但他垂下眼皮,沒接話,只拿起了桌上的菜單翻看起來,這時服務生走進來:“二位要吃點什麽?”

“兩份叻沙堂食,一份打包。”我跟他異口同聲。

我楞了一下,他頓了頓,又說:“還要兩份愛玉冰。”

愛玉冰?他什麽時候也吃這種甜水了?以前不是不愛吃的?這次回來又是椰糕又是甜水的,好奇怪啊。奇怪歸奇怪,但薄翊川能和我一起吃我喜歡的甜水,我還是很樂意的。於是,我又要了兩份芋頭角。

“哎,老板,酒拿幾瓶!”忽然有幾個人叫叫嚷嚷進來,講的是閩南語,我朝他們看了一眼,都穿的花襯衫,身上有魚龍紋身,皮膚黑黃,顴骨很高,典型的潮汕人長相——一看就知是福佬幫的人。

雖然知道整個婆羅洲沒人敢惹薄家少爺的麻煩,我還是裝作擔心的問:“大少,好像是福佬幫欸,我們要不要換地方?”

“不用。”薄翊川喝了口茶,眼皮都沒擡。

等菜上來,我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坐下來就是一通風卷殘雲,兩三下就把叻沙炫幹凈,把愛玉冰一口吸溜喝見了底,正嘎吱嘎吱大嚼著冰塊,一擡頭,就發現薄翊川正盯著我看。我險些嗆到,舔了舔嘴角的椰汁:“不好意思啊,我實在太餓了,都沒顧上您。”

他挪開目光,舀了勺叻沙,咽下去,喉結滾動。

和從前一樣,我倆還是對比鮮明,我食飯急,他則每口都嚼得仔細,悄無聲息,部隊生活從未令他放棄過良好的教養,但他以前教過我的飯桌禮儀,我卻早在十年摸爬滾打的雇傭兵生涯裏扔了個幹凈。

我暗暗自嘲,拿起芋頭角三下五除二吃掉,正放肆舔手指上的油渣,他忽然開了口:“我阿爸不是那麽好相與的人。你要是想攀他那根高枝,最好趁早收了心思。”

我手一僵,不禁揚起眉梢看他。我說呢,他怎麽會帶我一個家仆出來吃東西,原來是想敲打我啊?不想看我這夜總會出身的家仆勾搭上薄隆昌,成為和我阿爸一樣礙他眼的男妾和如我當年一樣在他看來無恥至極的存在是嗎?可惜了,這仇我一定要報。

但薄翊川現在顯然比以前說話更有分量,以他的脾性,我要是跟他明著唱反調,就是給自己找麻煩。想著,我沖他睜大眼,故作驚訝:“聽大少的意思,老爺.....會,會喜歡男人?我真沒想到這個,大少說笑了,就是給我一百個熊心豹子膽,我也絕不敢去勾搭老爺啊。”

“是嗎?”他聲音微沈,“可你那幾句《帝女花》,我聽著,不大像一個農民家的兒子能唱出來的。”

我神經一跳,連忙解釋:“我之前說了,那是和我阿婆學的,她以前學過粵戲。大少在南洋長大恐怕不知道,中國的舊時代,哪有出身好的小姐去學戲的?都是窮苦人家的女兒才去當戲子。”

“我不管你是跟誰學會唱戲的,你要是敢動那種心思,”他放下勺子,漆黑雙眸看過來,開刃的軍刀一樣,“我不會放任你胡來。”

我心一沈。

在回到薄家前,我不是沒想過,要動薄隆昌可能會遇到的阻礙,但我沒想到,薄翊川會這麽快成為我覆仇之路上的第一尊攔路虎。

要知十年前他帶我離開薄家前,薄隆昌病得下不了床,他這做長子的也沒守在病床前盡什麽孝道,走得那樣匆忙,全然不在乎他阿爸死活似的,這次回來,薄隆昌連他的口味都不記得,可即便這父子倆感情淡成了這樣,他也不許薄隆昌再動娶男妾的心思。我暗嘆了口氣,他是鐵了心要捍衛他阿媽在天之靈的體面。

然而,就算我一萬個不想在臨死前再跟朝思暮想的心上人為敵,惹他厭憎,但他要是鐵了心阻攔我,我也別無選擇。

但萬一被他趕出薄家去就完了,明著硬碰硬不行,那就避其鋒芒。橫豎薄隆昌已經對我生了興趣,以他那個性格,兒子想攔,攔得住嗎?

我心想著,十分乖巧地拎起玻璃壺,給薄翊川倒了杯椰子水:“請大少放心,我來薄家,就是想本本分分的幹活掙錢,回去供弟弟妹妹上學,不敢想別的。”

他垂眸看著椰子水,手卻沒動:“留在東苑,你一樣可以賺到錢。”

我一楞,忙不疊答:“那可太好了,我巴不得能伺候大少呢。”

“你最好說的是真的。”他冷聲。

“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我看著他的眼睛笑了笑,卻他那雙深邃的黑眸晃了神,放下玻璃壺時一不小心碰掉了調料碟,忙彎身下去撿,可這桌子太小,我倆距離太近,我一擡頭,嘴就擦著了他的膝蓋,隔著薄薄一層的西褲面料,我的唇被他高熱緊致的皮膚燙到的瞬間,薄翊川的腿猛地一縮。我驚得磕著了腦袋,慌忙直起身來,見他嘴唇抿緊,蹙眉盯著我,眼神幽暗,我心裏咯噔一下——壞了。

薄翊川不會以為我在故意勾引他吧?勾搭爹不成,就來勾搭兒子,他萬一真這麽想,我這新來的家仆在他眼裏得有多下三濫啊?

“大少,我剛才不是故意的啊,你別誤會。”我揉著後腦勺向他解釋,薄翊川垂下眼皮,可眉頭仍然緊蹙,整個人都似乎有些僵硬,沈默了片刻才冷冷說:“推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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