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仲夏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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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仲夏綺夢

我想把它扯下來,可手腳像是浸沒在水裏,沈重得無法動彈,身上那被水蛭襲咬的感受終於消失時,我也徹底失去了意識。

“翊澤!翊澤!”

一個聲音由遠及近,從飄渺到清晰。

肩膀被拍了一下,我昏昏沈沈地擡起頭,一睜眼,面前就是程世榮大大的笑臉。我揉了揉眼睛:“我不是說了以後私下裏,喊我知惑嗎?你叫薄翊澤我反應不過來。”

程世榮戳戳我校服胸口上標示著初二三班的校牌:“可你校牌上的名字就是薄翊澤啊!”

“我不喜歡這個新名字。”我站起來,冷眼看他,“我說了,我以前叫知惑,叫我知惑,記住了嗎?否則我以後不理你了。”

程世榮是我一進王子島就交上的富家公子哥朋友,我當然不敢跟他提,我壓根不姓薄。

“好好,知惑,阿惑。”他扶著我的肩,推我往教室外走,“哎,阿惑,阿榮,等等我們!”另外兩個男孩在後面喊著,也跟上來,我們勾肩搭背,一起溜達到教學樓頂層天臺上,排排坐在了邊沿,拿出各自的隨身聽,互相分享最近流行的新歌。

可耳機裏的音樂都蓋不住下方操場中心籃球場上的陣陣喝彩,是高年級在打春季校賽,毫不意外的,我看到了薄翊川飛揚跳躍的身影。他身形頎長,比周圍同年級的高一男生明顯高出一截,仗著身高優勢,一投就是一個三分球,跟他平時把我拎起來一樣易如反掌。

我拿出手機,拍了他一張。

“你這學期開學測試成績突飛猛進啊,怪不得一整個暑假都找不到你人,我說你去哪兒了呢,原來是在家偷偷用功呢?”程世榮拿胳膊肘戳戳我,“薄家少爺,你這麽用功,隨便混混不得了,你還用愁吃喝呀?大好光陰用來讀書,浪不浪費啊?”

我舔了舔犬牙,盯著正在攔人緊要關頭的薄翊川:“那可不嗎,但我不能讓我的好哥哥失望呀——餵,哥加油!”我雙手比成喇叭,朝著操場喊得驚天動地,正要跳起攔球的薄翊川明顯動作一滯,球從他的手邊上擦了過去,正中他身後的籃筐。

再看比分,薄翊川對家班級牌子上+1,對面爆發出一陣歡呼。

輸球了。

我錘著石頭臺沿,笑得肚子疼,遠遠望見薄翊川轉頭朝上望,我頭一縮,蹲了下來,笑得滿地打滾,被幾個人拖著去了廁所。

“知惑,你可太壞了,那可是你親哥,你這樣坑他,回去他不揍你啊?”

“哎哎,你別笑了,尿都抖我身上了!”

“你,你們看見他表情沒有,他都傻住了!”我拉好褲拉鏈,笑得前仰後合,剎不住車,被他們架著進了廁所格間,程世榮掏出一盒亮閃閃的東西:“香茅草檸檬可樂味的,勁很大的,我從阿爸那裏拿的泰國貨,你們要不要試試?”

“什麽啊?”我打開盒子一看,才發現竟然是煙。見他們三都熟練的用打火機點了一根開始吞雲吐霧,我也不免覺得新鮮,取了一根,剛剛點上,就聽見外頭傳來此起彼伏的女生的尖叫聲,由遠及近,間或夾雜著有人在喊“薄翊川,是薄翊川!”

“哎,阿惑,你哥上來了?是不是找你啊?”

我手一抖,還來得及攔,程世榮就把格間門打開了,我嘴上還叼著煙,就被他們擠了出去,迎面就撞上了廁所門口的薄翊川。

“發你消息為什麽不回?今天要早點....”

他盯著我,瞳孔微擴,視線聚焦在我唇上那根煙上,汗液密布、曬得微紅的俊美面龐上漸漸泛起了明顯可察的怒意。

“川哥,阿惑他沒惡意的,剛才就是想給你加油而已.....”

“閉嘴。”薄翊川冷冷打斷他,目光上移盯著我眼睛,“薄翊澤,誰許你抽煙的?”

只要在外面,他就會叫我薄翊澤,好像薄知惑這個人根本不存在。我犯了倔性,和他犟嘴:“這沒什麽吧,他們不都抽嗎?”

“是啊川哥,這沒什麽吧?”程世榮插了句嘴,笑著攔在我面前,“你消消氣......”

“我管教我弟弟,有你說話的份嗎?讓開。”

我本能地想要避開他咄咄逼人的視線,心底卻沖起一股強烈的逆反情緒——在薄家私人地盤也就算了,可當眾這麽來,以後我還要不要面子,我在班裏還怎麽混?程世榮他們會怎麽看我?

這念頭驅使我擡起頭,第一次挑釁與他對視著,學著程世容他們的樣子深吸了一下煙,將一口煙霧呼到了他臉上:“用不著管這麽多吧哥,管我學習不就行了,我抽煙你也管?”

說完,我笑了起來,正欣賞他漸漸變沈的臉色,結果幾秒鐘後我開始天旋地轉,一頭栽倒在了他身上。

薄翊川猝不及防,被我壓得後退幾步,才扶住我站穩。

等我稍微恢覆了點意識的時候發現自己已被薄翊川打橫抱在懷裏,正往樓下沖。

我頭暈目眩,直犯惡心,蜷在他臂彎間不住幹嘔,視線一會模糊一會清晰,等完全清醒過來時,我已經躺在了學校診室的病床上,暖紅的陽光透過百葉窗斜斜掃在我臉上,再看墻上的鐘,是放學時間了。

“……是醉煙,就是尼古丁中毒,第一次抽煙就容易這樣,沒什麽大問題。校規明令禁止不能抽煙,你也知道,王子島裏有很多有宗教信仰的同學,得尊重他們,也是為了自己身體著想。川少,還是得督促一下你阿弟,他才多大?”

“我知道,謝謝醫生。麻煩您,出去一下。”

門外傳來說話聲,接著是關門聲和進門的腳步聲,我本能地就想下床溜,腳還沒挨著地面,肩膀就被一把捏住,整個人被重重按回了床上。鐵架床發出嘎吱一聲響,我被籠罩在一片陰影下。黑眸俯視著我,迫近的距離使我嗅到了薄翊川身上濃郁的、侵略性的少年荷爾蒙氣息:“再讓我發現你抽煙試試。”

夕陽濡染在他潮濕的頭發和面龐上,一滴灼紅的汗搖搖欲墜,從他的鬢角墜落到了我的胸口。

心臟一抖,我怔怔地望著他,有好幾秒忘卻了呼吸,大腦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回過神:“抽,抽煙怎麽了嘛?他們不都抽嗎?”

“我就不抽,你也不許抽。”他眼底閃過一絲暗流,“像我們這種家庭,什麽東西都觸手可及,所以墮落起來也格外容易。慎獨,這是阿媽從小就教我和翊澤的,現在我教給你,你給我牢牢記住了,別讓我再發現你有下次。還有,離你那幾個狐朋狗友遠一點。”

不知是因為醉煙的後遺癥,還是其他什麽,一路上我頭重腳輕,心慌氣短,腳下輕飄飄的,沒了半點作妖的氣力,老老實實跟在了薄翊川後面,踩著他的影子出了校門。

上了車,我習慣性地摸口袋裏的隨身聽,結果摸了個空,想起最後一次是在哪兒用的,我忙鉆出了車:“哥等我一下!”

我三步並作兩步,到了天臺門口,正要推門,卻聽見裏邊傳來了奇怪的動靜,像是有人在竊竊私語,間或還夾雜著喘息。

我停住腳步,將門推開了一點,看見裏邊是什麽景象,我不由睜大了眼——女孩校服裙子被一只手掀了起來,露出纖長的雙腿,她的皮膚黝黑,頭發卷曲濃密,明顯不是華裔,似是婆羅本地人,而摟著她,和她接吻的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薄秀臣。

第一次窺見這種景象,我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可這瞬間,一陣大風吹來,門上的鐵鎖發出哐啷一聲,兩個人同時回過頭來,這一剎那女孩的面孔撞進我的視線裏,我嚇了一跳,拔腿狂奔下樓,沒幾步就在黑暗的樓道裏迎面與一個人撞了滿懷。

“你慌慌張張幹什麽呢?撞見鬼了?”

是薄翊川。

“沒,沒事,我有點怕黑。”我揪住他的衣擺,回想起剛才的景象,仍然感到驚詫不已。

那女孩我入校時就有印象,是婆羅西亞的王室成員,小公主阿蘇塔。這樣的身份,薄秀臣和她私下戀愛是可以的嗎?

如果不可以......

“哥,”我仰起頭,“我在天臺上,看見了薄秀臣和阿蘇塔公主在一起。”

薄翊川臉色微變,拉著我迅速躲在了附近的門背後,等到他親眼目睹薄秀臣牽著阿蘇塔下了樓,並且在門縫裏用手機拍了照,他捂著我嘴的手才松開。

“他看見你了嗎?”

我搖搖頭。

“那你記住,這事,你就當不知道,爛在肚子裏。之後薄家內部出任何事情,你一個字,也不要多嘴。”

“哥,你想做什麽?”我低聲問。

“不要問,與你無關。”

“嘀嘀嘀——”尖銳的響聲將我從夢中驚醒,看了眼手表,早上六點。外頭天色剛蒙蒙亮,我竟睡得這樣沈,完全不像之前做任務時的狀態。坐起身來,還有點頭暈。

回想起昨夜的夢境,我不禁笑了起來。

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竟然夢見了那個時候的事。

十六歲剛喪母的薄翊川,就像一只剛剛脫離母獅的庇佑獨自來到大草原,因而危機意識甚重的年輕雄獅,薄秀臣有母親和母族作為倚仗,而這恰恰是沒了母親的薄翊川所缺失的,他將我這男妾之子拉到身邊,不僅是為了讓我做薄翊澤的“接生橋”,更是為了多一個幫手,牢牢把控住薄家婆太對長房的重視。本來他只是一直在暗中觀察,按兵未動,倒是薄秀臣與二房按捺不住,給了他先發制人的第一步棋。

天臺那日之後,沒過多久,薄秀臣和阿蘇塔公主的戀情就因為一張照片流傳到學校論壇裏東窗事發,婆羅西亞王室的婚俗觀念非常保守,對王室成員的名譽也極為註重,如果薄家不是世襲拿督的名門望族,薄秀臣恐怕會被秘密處死,博隆昌為此震怒,當著國王派來的信使的面,親自將薄秀臣家法伺候,打得他奄奄一息。

事後薄秀臣被關在祠堂裏整整一個月,連帶著那位罵我賤種的二姨太也被抽去了手裏一半的薄家股份和店鋪。

後來我從季叔口中才得知,原來二姨太一直希望薄秀臣日後能和王室攀上姻親關系,以期二房的地位能夠借此一躍而起,身為庶長子的薄秀臣能夠替代嫡長子,將來成為薄家的家主,把控家業大權。

本來華裔富商家族的子嗣與原住民王室通婚並不是沒有先例,畢竟婆太就嫁給了現任國王的舅舅,可錯就錯在他們太心急,在王後表露出了要在薄翊川和薄翊澤兩位薄家長房少爺之間挑一個做王婿的意圖後,二姨太和薄秀臣就坐不住了,竟然私下對公主發起了追求,而且薄翊澤的死,可能也與二房有關,薄翊川自然不會坐以待斃,由著二房騎在頭上,奪走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所以我實在想不通,原本占據優勢,又那樣在乎薄家產業掌舵者繼承人位子的薄翊川為什麽在十九歲那年突然放棄一切,退出薄家的內鬥,拉著我離開薄家,遠赴香港去給婆太守靈。

在我離開後,也沒有回薄家,而是去上了軍校。

我想不通,他作出那樣匪夷所思,像是頭腦發熱的選擇是因為什麽。他明明從來都是計劃縝密,極其嚴謹的那種人。

我過去讀不懂薄翊川,將來.....可惜我沒剩下多少將來。

“還不起床?鬧鐘都響三遍了,再睡懶覺就不要留在東苑!”

聽見外頭季叔在喊,我連忙穿上衣服,到門背後的鏡前整理儀容時,竟發現喉結處有個紅點,指甲蓋大小,回想起半夢半醒間的感覺,我拉開衣領,鎖骨附近竟也有好幾處,看著像跟人上了床似的。但昨夜我當然不可能上了誰,只有可能是被什麽蟲叮的。這兒熱帶季風氣候,本就蟲子多,正逢雨季,又是老宅,倒也沒什麽奇怪的,小時候我在東苑也常常被咬。尋思著等下要找季叔要點藥膏,我推開了門。

“哎,季叔,你有沒有,”我話還沒說完,就被季叔催促著打斷,

“去,就你閑著,伺候大少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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