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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男妾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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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男妾之子

風中有雨的潮氣。

這是從印度洋來的東南亞熱帶季風,預示著婆羅洲的雨季將至。我坐船偷渡離開這裏的那年,也是這樣一個雨季。

煙快要燃盡,我靠在船舷上吐出最後一口煙霧,望向湄南河盡頭那燈火輝煌得像在被烈焰焚燒的港口,不由笑了起來。

我就要回到薄家了。

對於我這將死之人,這趟任務不得不說是老天爺送我的臨終禮物。

錢對我來說已沒多大用處,我只關心,我能不能趁著這個需要假扮家仆潛伏在薄家的機會,宰了薄隆昌,又能不能再看一眼...薄翊川。

游船的速度緩慢下來,興許是靠近了河岸附近哪戶有錢人家的香料種植園,空氣中那南洋特有的肉豆蔻、胡椒與丁香的氣息愈發濃郁,像織成了一個看不見的夢魘,織成了那個已經離我很遠,又仿佛是附骨之蛆,揮之不去的,薄氏莊園。

我逃離那兒,已經十年了。

還記得十五年前阿爸嫁進薄家做男妾時,薄隆昌的正妻——薄翊川的阿媽還屍骨未寒,那天貢邦鈴鼓敲得震天響,我隨著薄家的家仆們跟在阿爸的花轎後,戰戰兢兢踏入薄家高聳的雕花鐵門,穿著娘惹*新娘服飾的阿爸下轎時,“砰”的一聲,一道火光掠過我的耳際,剎那間,耳鳴聲蓋過了婚禮的鈴鼓,熱流自我的耳緣淌入領口,驚叫聲此起彼伏在周圍炸開:

“是大少!是大少開槍!”

“胡鬧,快,叫人去上面攔著翊川!”

我那時擡起頭去,就望見了薄家猶如宮殿般的靛藍色宅邸頂層,一抹擎著獵槍的少年身影。

那雙漆黑的眼眸居高臨下,就像踞於高天的神子看見了地上妄圖鉆進神宮裏的惡心蟲豸。

從一開始,薄翊川就厭憎我這男妾之子,毋庸置疑。

所以踏進薄家的最初,我其實怕極了他。

那一槍令我的右耳耳鳴了整整一個月,幾乎聾掉,我毫不懷疑當時他是想殺了我的阿爸,只不過錯打傷了我。

事後薄翊川被家法伺候,罰跪在祠堂裏三天三夜。

可他是長子,又沒真鬧出人命來——即便鬧出人命來,我阿爸不過是個男妾,一個唱粵劇的戲子,而我這個男妾之子便更不值一提,他也不會受什麽重罰。

從那時起,年僅十歲的我懵懂的意識到,我必須離薄翊川遠一點,做到讓他眼不見為凈,我在薄家才有容身之地。

可後來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卻足以證明,在薄家這個華美、古老又腐朽的巨物肚腹之內,有太多比薄翊川要可怕的存在,厭憎我卻又不得不管束我的薄翊川,居然是唯一可以庇護我的人。

那時我更料想不到,後來,我竟會對他動了心。

“餵!太子爺,進來啊,party開始嘍!”

節奏強勁的爵士樂自身後的船艙傳來,將我從記憶裏驀然驚醒。我擡起一只手,懶洋洋地朝船艙內擺了擺,表示自己不過去。吧臺前一身銀流蘇的男妓沖我來了個飛吻,便扭動著妖嬈的腰肢,游入了轉動的光球下交織攢動的幾個人影間。

這是屬於我們這幫雇傭兵的派對——這艘名為“桑格麗斯”的游船屬於我簽了賣身契的西洋公司“ZOO”,船上都是我的同伴,或者說,該稱為同事更合適。

當然,“同事”這個稱呼對於我們這樣一幫沒有自由的亡命徒而言,似乎太過文雅了一些。和南洋地區的黑勞工一樣,我們更像是被豢養在“ZOO”裏的獸類,每人都有一個動物代號,終年在馴獸師的鞭子下賣命,生死不由己。

沒人知道每一單合同結束時,誰能活著回來分酬勞,所以在行動開始前,我們總會舉辦一場徹夜不眠的狂歡,往往我也會喝到酩酊大醉。可今夜,我沒心情。

“太子爺怎麽一個人在這啊?”

熟悉的聲音冷不丁在耳畔響起,我側眼看去,打火機的火光一閃,手工卷煙被一只紋有蠍子的手遞到眼下,我沒接,只揚眉盯著蘇裏南:“我不是說過,別這麽叫我嗎?”

“怎麽,老板不是馬上要把ZOO交給你管了?要是真的,看在我倆多年交情的份上,能不能把我的債務給銷……”

“發夢吧你!”我嗤之以鼻,甩下這發了妄想癥的家夥走向船尾。幹爹要是肯放我們走,我們今晚就不會在這兒。

“蠍子”真名叫蘇裏南,是個泰國華裔孤兒,在湄南河的港口上了那艘賣“豬仔”的船後和我一道被幹爹買下,成了ZOO裏的一名雇傭兵,一數我們認識也有九年了,確實交情不淺。

“你今天是怎麽了?不會是回到家鄉,觸景生情了吧?小蝴蝶,飛回家啰——”

最後的字眼像蠍子的尾椎冷不丁紮了我一下,我回頭,冷下眼,睨著與這個綽號無比相稱的家夥,蘇裏南還真他媽的擅長哪壺不開提哪壺,在犯賤這方面也算是天賦異稟了。

“來一根嗎?”

煙再次被遞到眼皮底下,蘇裏南叼著另一根沖我笑,我知道這裏面多半摻了些西麻黃,他就是見不得我清凈,想拉著我嗨。虧得這家夥還不知道我已命不久矣,不然將來掀了我的棺材板,把我的屍體拽出來陪他蹦迪這種事,他恐怕也不是幹不出來。

我勾起唇角,盯著他的眼睛咬住了煙,又揪住他的衣領,將煙頭湊近他的臉,借了個火,然後趁他看著我失神的當口,發狠一腳將他踹進了河裏。

如果有鱷魚恰巧游過,我向娜迦龍神祈禱它能立刻飽餐一頓。

不顧蘇裏南在水裏大罵,我叼著煙,走上游船二層,倒在躺椅上,緩緩吐出一口煙霧,笑出了聲。

——家?

那個最終吞噬了我阿爸,也險些吞噬了我的地方,也能被稱為“家”嗎?

能讓我聯想到這個字眼的,是翡蘭城唐人街裏的五腳基*廊檐下,阿爸哼著粵劇小曲晾曬戲服的身影,和他身上佛手柑的清香,還有我的荷蘭阿媽做的那些椰糖碗仔糕的味道。

那時阿爸在翡蘭城的粵劇圈子裏只初展露頭角,我的阿媽也還在——她是個荷蘭籍的妓女,荷蘭殖民政府還統治婆羅西亞時,在這裏混口飯吃。但當婆羅西亞宣布獨立,殖民者們退出這裏時,她就拋棄我與阿爸不告而別,回去了自己的故土,一去不返。但我一直懷疑,她的離去可能是薄家老爺的手筆。

畢竟作為婆羅西亞五大豪門華僑家族之一的薄家家主,婆羅西亞第八任原住民國王親封的世襲拿督*,薄隆昌只需要動一動手指,就能輕而易舉地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人,無論是聲名顯赫的電影明星,或是我阿爸這樣一個小有名氣的粵劇花旦。

以男妾身份嫁入薄家,是阿爸無法選擇的前路,也是沒有出口的死路。

盡管婆羅西亞已改為了君主立憲制,但存續著許多荷蘭殖民者留下的習俗與法律條款,允許同性結婚,且翡蘭所在的西婆羅洲上居住的華僑們祖籍大多都是來自廣州一帶的客家人,因而粵劇得以在這塊異國的土地一直盛興不衰,包戲子娶男妾的並不鮮見,但我知道,本性高傲,一心追逐藝術的阿爸將此視為莫大的恥辱。

從嫁入薄家後,他就再也不唱戲了。

哪怕薄隆昌把專門為他定做的華美戲服堆滿了他居住的西苑,他也沒有再開過一次口,就像被捕捉囚於籠中的夜鶯,只會泣血,不會歌唱。

這因此觸怒了薄隆昌,他是個近乎病態的控制狂,不能容忍捏在手心裏的夜鶯竟然敢不任由他擺弄。他會對阿爸施暴,還是幼童的我無能為力,而就是在阿爸嫁入薄家後的那個月末,在他又一次抗拒薄隆昌留宿時,薄隆昌掐住了我的脖子,將我按在梳妝臺上威脅他,如果阿爸再這樣,便要讓我來替代。

他醉醺醺地誇我是個美人胚子,長大了不會比阿爸差,還說給我冠上了薄姓,讓我從此叫“薄知惑”,哪怕我根本沒有入薄家族譜的資格,我也被打上了薄家的烙印,生是薄家奴,死是薄家鬼,和阿爸一樣是他的所有物。

我清晰地記得阿爸恐慌的神情,他嫁入薄家後第一次,主動接納了薄隆昌的留宿,將我從西苑裏趕了出去。

可我那時還不知,躲在西苑裏,我尚且能偷得一時安寧,踏出西苑,我在薄家就淪為了一只無所遁形的.....獵物。

如果不是因為那天晚上遇到了薄翊川,叫了他一聲哥哥,意外地扭轉了我的命運,我根本沒可能在這個“家”生存下去。

煙霧繚繞間,有零星熒火蟲飛過我的眼前。

火螢蟲,唧唧蟲,屎背尾,吊燈籠。

兒時阿爸用客家話唱的歌謠就回蕩在耳畔,我伸出手去,試圖捕獲這些小東西。十五年前的那個傍晚,我便是追逐著它們,卻誤闖入薄氏莊園裏那個迷宮般的大花園,被薄家少爺們逮住。

在阿爸過門時,除了薄隆昌與幾個家仆,沒有其他薄家人在場,更沒有賓客,整場婚禮仿佛只是薄隆昌用來自娛自樂的節目。薄家的少爺們對這個節目抱著什麽看法,我起先不得而知,可當我被他們追逐著,推進那長滿睡蓮的湖裏的一刻,便明白了過來。

時至今日我也忘不了初次溺水的感受,腳底全是淤泥,我踩不到底,整個人不停往下陷,在這供花朵生長的沃土就要成為我的墳墓前,一根拴著繩子的樹枝如釣魚竿似的伸過來逗弄我。我拼了命的抓住,游到岸邊,便被繩索套住了脖子。

而他們也不過是三個和我年歲相仿的男孩,最年長的便是帶頭推我下水的罪魁禍首,生著一雙形狀柔和的睡鳳眼,眼角生有一顆淚痣,看起來純良又清俊,賈寶玉一樣,笑起來卻很壞,後來我知道他就是薄秀臣——是薄隆昌的二姨太所生的薄家三少,另外兩個,則是薄家二爺和四爺的兒子,是他的堂兄弟。

薄秀臣拴住我的脖子,饒有興味的端詳著我的臉,就像觀察著一只誤撞進他們捕獸籠的奇珍異獸。在被荷蘭殖民政府統治過的婆羅西亞,和我一樣的混血兒並不稀有,我不明白他為什麽這樣打量我,直到他問我,是男孩,還是女孩。

我回答,我是男孩,可他們哄笑起來,說要看一看我是不是在撒謊,是不是長著和他們一樣的雀兒。

他們將我拖到岸上,扒我的衣服,我拼命掙紮,和他們扭打在一起,可我還年幼,又哪裏敵得過三個年長於我的男孩的力氣?掙紮間我尖叫著抓破了薄秀臣的眼角,被他一腳踹翻,踩在地上,另外兩個男孩按著我的四肢,將我扒得寸縷不著,確認了我真是男孩,他們又哄笑著,將我擡起來,拋進了湖裏。

而後他們蹲在湖邊,逼我將睡蓮采下,別到耳上,要我這戲子之子也唱一支小曲給他們聽,否則就不讓我上岸。

我從小就比一般同齡人早慧,以前常被大人們誇鬼靈精,可光著身被逼到那樣的境地,除了照做也不知怎麽辦,便是在這無助至極的時刻,突然在哄笑間,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秀臣,你們在幹什麽?”

我扭頭望去,就看見了那站在湖中央的小橋上,被棕櫚樹葉的斑駁陰影所籠罩的少年。

他著一身白色衣褲,長身玉立,一副閑庭信步的姿態,我一眼認出,那不是別人,正是那位一槍幾乎毀掉我右耳聽力的,薄家長子。

在看見薄翊川的瞬間,我就條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試圖藏進睡蓮下。

前有狼後有虎也不外如是,我恐懼極了,生怕他會落井下石,讓我陷入更糟糕的處境。

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透過細碎的光暈,我足以看清那雙樹蔭下的黑瞳。

如鑿冰的錐子一般,刺骨。

我不敢出聲,而同樣啞了火的還有我身後的三個男孩。彼時薄翊川也不過十四歲,可他散發出來的嫡長子獨有的上位者氣勢,卻是其他幾個薄家子嗣不具有的。

直到薄翊川又重覆了一遍他的問題,我才聽見薄秀臣笑起來,漫不經心的回答,說我想要偷采睡蓮,他們在教訓我。

我本以為薄翊川絕不會理會我的死活,甚或會加入其中一起來欺負我,卻沒料到他站在橋上沒動,下巴擡起,聲音較之前沈了些:“阿爸晚些要帶婆太來賞睡蓮,你們別弄臟了池子。”

這話顯然頗具有威懾力,幾個男孩對視了一眼,便各自散去,只是臨走時薄秀臣摸著眼角被我抓破的傷口,回眸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我是個頗為有趣的玩具,在不把我拆成零件前他不甘放手,直教我心裏發毛。直到他們離開湖周圍,薄翊川竟沒有停下對我落井下石,而是頭也不回地下了橋。

這些睡蓮固然被養護得很豐盈,興許真是薄隆昌的心頭好,可我知道他晚上不可能來這裏欣賞它們。

每次薄隆昌踏進西苑,都會待上一天一夜,至次日午後,薄家那位荷蘭裔的家庭醫生過來看完阿爸,他才會離去。

薄翊川為什麽要幫我呢?他明明那樣憎惡我。

我想不通這點,卻害怕薄秀臣他們會去而覆返,下意識地跟上了薄翊川。

他走進了離小橋不遠的八角亭內,待我跟到近處,又見他走出來,手裏提了個噴壺,為亭前一排殷紅盛血的蝴蝶蘭澆水,而後彎下身去,似在逐個檢查這些蝴蝶蘭的長勢。

就在那時,一只小蜘蛛突然跳到了我的臉上。

我嚇了一大跳,從樹叢間逃竄出來,又被石子絆了個狗啃泥。一擡頭,便瞧見了一雙鞋面雕著花紋的皮鞋。

再往上,便是被白色亞麻褲子包裹的修長雙腿,拎著噴水壺的手——那只朝我開槍的手。

右耳隱隱作痛,可我來不及收斂的視線,已經爬到了薄翊川的臉上,這才初次看清了他的模樣。

他膚色是那種貴養出來的淺蜜色,輪廓異常深邃,不似祖籍是粵東客家人的南洋華僑,更偏向尼泊爾或不丹人的長相,眉心生著一點赭紅的觀音痣,看著就像印度教壁畫裏的梵天,偏生眉眼與那觀音痣反差極大,像是被阿爸上妝用的那種狼毫筆描出來的,濃艷鋒利,冷下眼盯著人看時,不像梵天,倒像是阿修羅。

只與他對視了一眼,我便像被烈日灼心,不敢再看,低下了頭。

隨阿爸生活在唐人街的五腳基時,鄰居們魚龍混雜,我從小就擅長察言觀色,知道怎樣討大人喜歡,常常隔壁左右轉一圈,就能討得一兜子零食,可對著比我大幾歲的薄翊川,我卻怕得什麽都忘了。直到……有涼水順著我的頭臉澆下來。

“真臟...誰準你來這兒的”

我愕然地擡起頭,見薄翊川俯視著我,眼底透著不加掩飾的嫌惡。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些蝴蝶蘭是他亡母精心培育的品種。那一天,她去世還不足月,我竟無知的踏足此地,還帶著滿身汙穢,在他看來,無異於對他阿媽的莫大侮辱,可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呆住了,站在那兒,任由他將一壺水兜頭澆了個幹凈。

婆羅西亞的仲夏潮濕炎熱,被涼水沖算不得什麽,我身上的泥汙被沖掉了不少,非但不難受,還爽利了許多。

我楞楞地看著薄翊川,見我沒被嚇跑,他神色更冷:“還不滾?”

我又能滾去哪裏呢?

薄隆昌還宿在西苑,我根本無處可歸,沒穿衣服,渾身臟兮兮的,比流浪兒還不如,被他這一斥,我終於忍不住哭起來。

薄翊川一時沒再出聲,似乎也不知該拿一個哭泣的十歲孩童怎麽辦,只在站在那兒,拎著水壺的那只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最後攥住了我的胳膊,拽著我到了一條鵝卵石道上,我認得那是通往西苑的路,雙腿一軟,就蹲了下來。

“我不回去。”我牙關打顫,渾身發抖,比起他和薄秀臣他們幾個,薄隆昌才是讓我最恐懼的存在。我怕他掐著我脖子的滾燙的大手,他身上濃重的酒氣,看著我時灼紅如野獸般的眼神,與看著阿爸時如出一轍,像是要將我吞掉一般。

我怕他怕得哪怕知道阿爸在遭受折磨,也不敢踏入西苑一步,我是這樣懦弱,我是個自私的壞小孩。

薄翊川松開手,將我扔在地上,我滿以為他會拔腿就走,但他的身影籠罩在我的頭頂,並未離去。

良久,我才聽見他的聲音。

“為什麽?”

“老爺會打我阿爸,”我斷斷續續地擠出音節,“也想打我,我.....我怕。”

“說謊。他明明那麽迫不及待,連半年的喪期都等不了,怎麽舍得打你阿爸呢?”

我擡眼看去,月光下,他盯著我,目光銳利得像要將我剖心挖腹。我搖搖頭,向他爭辯我絕沒有撒謊——每次薄隆昌從西苑離開後,阿爸就要臥床兩三天,連地也下不了,屋子裏的藥味濃得都要腌入我的骨頭裏去,又怎麽會有假?

可不待我磕磕巴巴用孩童的措辭說完,薄翊川便將我打斷:“夠了。男人和男人...真惡心。”

說著,他便甩下我,朝花園裏走去,一刻也不願多留。我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跟上了他。

被我跟著走了幾步,薄翊川就停下來:“你跟著我做什麽?”

我雖然年幼,卻並不傻,西苑內盤踞著巨大的惡獸,西苑外危機四伏,薄翊川雖然澆了我一壺水,卻並沒有真的傷害我,還把我送回了西苑,相比徘徊在西苑一整夜,跟著他顯然是更好的選擇。我又渴又餓又困,一陣陣犯暈,從小練就的本領驅使著我開口,討好喊他“哥哥”,期望他能給我衣服和食物,收留我過夜。

而我這聲“哥哥”一出口,薄翊川的神色便是一怔。

他蹙眉盯著我,許久都沒有說話,黑瞳裏映著我的影子,卻仿佛不在看我,而是穿透我看見了另一個人,眼圈竟漸漸紅了。

而當夜,我便知道了他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反應。

那是在幾近昏迷的我最終被薄翊川背回了他所居的東苑後,被派來照顧我的老菲傭蘭姆姨在為我洗澡更衣時多嘴提到的事——原來薄翊川曾有一個同母所出的弟弟,叫做薄翊澤,溺水夭折時,就與我差不多大。想來這也就是他開口救我的緣由。

這句話似一粒種子,在我穿著不屬於自己的卻十分合身的舊衣,蜷縮在同樣不屬於自己的床上入睡時,令我昏昏沈沈發了場夢。

夢裏,我成了薄家前呼後擁的小少爺,牽著阿爸的手昂首挺胸地走進薄家祠堂,而薄隆昌已經變成了擺在案上的一塊牌位。我命令仆從將那牌位摘下來,蹦蹦跳跳著踩得稀碎。

可沒容我踩過癮,我便聽見一聲悶哼,接著腳踝便是一緊,被一只從牌位裏伸出來的鬼手猝然攥住了。

我大叫著驚醒過來,一睜眼,便透過床縵的縫隙,撞上了一雙冷戾的黑眸:“你亂踹什麽?”

垂眸一掃,我的一只腳正蹬在薄翊川的腹上,腳踝被他扣在手裏——顯然我剛才在夢裏踩得過癮的,並不是薄隆昌的牌位,而是薄家長子的肚子。

“哎喲,知惑少爺可能正長身體呢。”蘭姆姨卻還不識趣的插嘴,被薄翊川掃了一眼,就像卡了殼的收音機沒了聲,低著頭退了出去,臥房裏只剩了我和薄翊川兩個人。

我不知所措地仰臉看他,僵坐著,不敢動彈。

他松開扣著我腳踝的手,低頭審視我——穿著他親弟弟的衣服,坐在他親弟弟的床上的我。這不是我該享受的待遇,我惴惴不安,不由得害怕他會後悔昨夜對我動了惻隱之心,拿出一把獵槍來將我當場打死。我抱住雙腿蜷縮起來往床縵深處縮了縮,恨不能立刻從他的視線裏消失掉,卻聽見他喚我的名字。

“薄,知,惑。你也配姓薄?”

他低聲喃喃,像咬牙自語,不像是在和我說話。我本來也不願姓薄,我姓蘇,蘇知惑,可比薄知惑可要好聽多了。但我不敢回應,從臂彎縫隙裏看他,他卻忽地掀起了床縵:“下來。”

我默不作聲地下了床,站在他面前。

前方衣櫃門上的鏡子映出我倆的身影,十四歲的薄翊川比我足足高出一個頭,跟他相比,我簡直瘦小得就像一只鵪鶉。他面無表情地掐住我的後頸,將我推到衣櫃前,而後拉開了櫃門。

兩塊牌位便那麽突如其來的撞入我的視線,我楞住,還未看清牌位上的字,腿窩便被猛踹了一腳,我當場跪了下來。

“你以為,我帶你到這裏是為了什麽?”

我仰頭看去,那塊牌位上的字眼與一張穿著類似紅色藏袍樣式的衣裙、盤著高髻的女人抱著小男孩微笑的照片映入眼底,我立刻意識到了他們是誰,脊背發涼,本能地竄起來想逃,卻被掐死了後頸。

“昨夜,你有夢到我阿媽和阿弟嗎?”少年喑啞的聲音縈繞於耳畔,嘶嘶磨牙,像要吮我血肉的兇獸,“我阿弟在你阿爸巡演的那艘船上落水的時候,我阿媽為了救他,也跟著跳了下去。我跑去尋阿爸,可你知道我那時看見了什麽?他竟然,在你阿爸的化妝間裏,把該送我阿媽的玉鐲戴在了你阿爸手上,他們還......”他沒有說下去,仿佛惡心欲吐,掐著我後頸的手指愈發用力。

不,那不是阿爸的錯!

我張大嘴,想要爭辯,卻不由回想起阿爸唯一一次去游輪上巡演回來的夜裏,將自己鎖在洗手間裏吐了大半個晚上,可次日我過生,他卻帶著我去了當鋪,當掉了一枚我從未見他戴過的血玉鐲子,然後拿著錢買了我向他央求了許久的自行車、CD機、電腦,還有好幾身嶄新昂貴的衣服,又笑著和我拉勾,說他可以供我上我夢寐以求的、翡蘭最好的那所貴族私立院校。一瞬腦子嗡嗡作響,地面往下塌陷,直令我跌入萬丈深淵裏去。

這一切是不是我的錯?是不是我想和同學攀比,是因為我無數次向阿爸鬧著索要我不該奢求的東西、不該向往的生活,才致使我們落到了這種境地,讓我們一同成了薄家的囚奴?

我被薄翊川按著朝他母親和弟弟的牌位磕頭,我哭得抽噎起來,怕他的亡母和阿弟變鬼來纏我,更覺得對不起阿爸。

待我磕夠了響頭,薄翊川才關上櫃門,盯著鏡中雙目紅腫的我,手指掠過我右耳根處被他子彈擦傷留下的疤痕,一字一句幽幽道:“你阿爸的罪,以後就由你來贖。從今天起,我叫你做什麽,你就得做什麽。否則,我就把你扔給薄秀臣他們,剛巧阿達沒了,他們正缺一個新玩具。”

我怯怯地問他阿達是誰,薄翊川沒答。還是離開東苑時在一旁偷聽了全程的蘭姆姨告訴我,阿達是個家仆的兒子,腦子有點楞,以前總被薄秀臣他們帶著一起出去玩,後來有一天,他失蹤了,只在薄家獸園的鱷魚池裏找到了一只鞋,他身份低微的家仆阿爸哭著領了一筆賠償金,離開了薄氏莊園,此事便不了了之。

她警告我離薄秀臣他們遠些,說薄家有祖上遺傳的精神病,大少爺薄翊川可能是這幾個少爺裏唯一的正常人。

我聽得寒毛直豎,慶幸自己沒有拒絕薄翊川——聽他差遣,總好過落到薄秀臣他們手上,可能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回到西苑後,家仆們七嘴八舌地誇我穿這身衣服好看,說我像個洋娃娃一樣可愛,比女孩子還漂亮,諸如此類,卻被阿爸一概斥之,絕不許他們這樣誇讚,將他們都趕出了房間。

我懵懂的意識到阿爸是在擔心我重蹈他的命運,於是在他帶著滿身藥味將我抱住時,我沒有像以往每次受了委屈就埋在他懷裏哭,而是強忍著眼淚,要他別怕,總有一天我會帶他逃出這裏。

“阿惑長大了,阿爸等著這一天。”阿爸在我耳畔壓抑地輕嘆,聲音比窗檐下被風吹響的風鈴還要微不可聞。

他顫抖地撫摸著我的頭,朝窗外望去,我順著他的目光,透過木百葉窗的柵格,看見了懸於風鈴下方,被囚於籠中的那只夜鶯。

我將那只夜鶯取出來,想要放它飛走,卻發現它被剪了羽,根本飛不起來。

當我給它餵完食,放回籠中時,看見阿爸坐在梳妝臺前,拿起了那支狼毫描眉,從鏡子裏與我對視時,笑了一笑。

阿爸笑起來的樣子很美,可偏偏,那鏡子上有數道蛛絲狀裂痕,將他的笑靨切得觸目驚心。

如今回想起來,當薄隆昌拿我脅迫阿爸的那一晚過後,碎裂的又哪止那面鏡子,還有我阿爸最後一點難以為繼的高傲。

那時,我還不知薄翊川打算如何讓我替父贖罪,直到不久後,盂蘭盆節的那天晚上,東苑的老管家季叔過來喚我。阿爸已經睡下,我靜悄悄地隨他離開,沒有驚動他。到了東苑門口,薄翊川候在那裏,著一身峇峇傳統樣式的素色錦緞對襟衫,捧一盞燭燈,被薄氏莊園靛藍色的外墻反射出的幽光籠罩著,整個人看起來鬼氣森森,像躺在棺槨裏的一具少年艷屍。

我惴惴不安地跟著他又來到那間貢著他亡母與弟弟的屋子,房間裏竟然站著幾名穿橙黃袍子的比丘*,而那衣櫃敞開著,牌位只剩了一塊,是他阿弟的。床上放著一套男孩的舊衣,他命我穿上,睡在這間屋子裏。

蘭姆姨說薄翊川是薄家少爺裏唯一精神正常的,可我看也不見得。我嚇得半死,當場就想跑,還沒跑出門,就被他抓住。他將我按在床上,黑漆漆的眼眸盯著我,一枚黑底鑲金的佛牌從他衣服裏滑出來,落到我唇上:“你既然喊了我一聲哥哥,以後,我就當你的哥哥。你來替我阿弟活,讓他和我阿媽安安心心的走。否則他們九泉之下無法安息,都會變作厲鬼,不得往生,纏你阿爸一輩子。”

聽到他提我阿爸,我即便恐懼至極,不敢掙紮了,任由他將沈甸甸的牌位按在我胸口:“現在,我說一句,你念一句。”

我渾身發抖,不敢拒絕,在幾位比丘的誦經聲中,跟隨著他一字一句,念出那迄今為止我也無法忘記的誓言:“鬼神見證,我薄知惑,以命為橋,渡薄家二少薄翊澤往生,從今以後,認薄翊川為兄長,一輩子遵從哥哥,忠於哥哥,若違此誓,必遭天譴。”

次日一早,隨我一同被送回西苑的,還有許多屬於同齡男孩的物品,衣服鞋子玩具,應有盡有,全是屬於那位夭亡的薄家次子薄翊澤的遺物。後來我才知道,薄翊川強迫我完成的,是婆羅西亞盂蘭盆節一種祭祀亡靈的儀式,名為“接生橋”。

傳說橫死的人,尤其是小孩,容易變成厲鬼怨靈,無法投胎,便要以活人為橋,才能往生,這是命定的契約,意味著從此以後,我便成了薄翊川親弟弟的替身,要背著他的魂,替那夭折的男孩完成他生前所願,若敢違背契約,做“橋”的人就會受到亡魂詛咒,沒有好下場。而薄翊川逼著我答應遵從他這個哥哥,除了完成這儀式外,更還有另一層用意——從今以後,我便栓在了“薄家長房”這艘危機四伏的船上,拴在了薄翊川手裏,成為了他豢養掌控的一條小犬。

如今看來,在薄翊川庇護管束下長成少年,在後來五年的朝夕相處間對他動心起念,卻最終背棄了他獨自遠走高飛,又因為去年潛入婆羅西亞軍方做任務和身為少校的他交手,被搞得命在旦夕的我——

真可謂應驗了“一語成讖”這個詞。

嘴唇被燙到,我才從回憶中驀然驚醒,發現唇間的煙已經燃燒殆盡,只剩了煙蒂。正要扔,手腕一涼,被潮濕的手指攥住,一雙手臂自後方絞纏住我的脖子,濕漉漉的長發掃過我的面龐,像從河裏爬上來的索命水鬼,將我從藤椅上拽到了甲板上。

“今晚心情不好?”蘇裏南貼著我耳朵問,“我陪你玩玩?”

掙脫後背裸絞於我從來不算難事,我一把抓住背後偷襲者的頭發,身軀猛然蜷起,用一記上位三角鎖將他反制。

一番激烈的地面搏鬥最終以偷襲者被我的雙腿鎖住喉嚨告饒,我拍了拍他的臉,俯視著他輕笑:“陪我玩?蘇裏南,巴西柔術你不如我,少自討苦吃,尤其是沒紮頭發的情況下。”

他用泰語罵了句臟話,倒還笑得出來。

我松開蘇裏南,站起身來,接過他拋過來的啤酒剛要喝,便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隨之而來的是心跳加速。這感覺在過去的幾個月裏於我而言已不陌生,我跌跌撞撞地沖下樓梯,沖進自己的艙房。鼻間一熱,洗手池裏多了幾滴殷紅的血漬。

五感被瞬間放大了數倍,我深吸一口氣,來到懸掛在艙房中心的沙袋前,瘋狂出拳。假如此時派給我一個殺人的任務,對方幾乎是必死無疑,生物學上我這種狀態被稱為“超頻”,類似動物們在面臨生死威脅時爆發出極限潛力的應激反應,上月末我已經發作過一次,如果不是剛剛被蘇裏南偷襲,令我的腎上腺素突然激增,我不會今天又再次發病。十分鐘後,我頭暈目眩,渾身無力的倒在地上,肌肉顫抖,瞳孔放大,一股燥熱自下邊燒上。

像動物一樣“超頻”狀態過後,接踵而至的,就是動物一般的亢奮狀態,這就是那種生物制劑的副作用,一旦被腎上腺素刺激就會釋放出更多的腎上腺素及大量多巴胺,就像那些吸了冰的癮君子一樣,無法自控地變成一只被欲望驅使的野獸。

我咬住下唇,將薄翊川的軍官證件照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來,把手伸到下邊,狠狠撫慰起自己來。

發洩後我大汗淋漓地癱軟在甲板上,目光渙散,意識模糊,五臟六腑猶如灼燒。

醫生說,再過不了幾個月,我的神經性內分泌癌就會擴散全身,就要下去跟薄翊川的阿媽和阿弟鬥地主了。

而至於我為什麽會陷入到這種絕境裏,說實話,也跟薄翊川脫不了幹系,盡管,他對此一無所知。

如果身為少校的他知道去年那個在他眼皮底下,竊取了婆羅西亞軍方在西方軍部的幫助下才研發出來的重要生物制劑的家夥就是我的話,恐怕會後悔我初入薄家時沒能真一槍崩了我。

不過就他遠程一槍精準擊中了我的背包,令裝著制劑的容器整個碎裂而言,也不算完全的失職。

因為洩漏的生物制劑炸了我一身,被我全數吸收,這種本來只需要一滴就能讓士兵們在一段時間保持亢奮從而大幅提高戰鬥力的實驗藥物,成了一劑令我無藥可救的劇毒。

其實我挺想知道,要是薄翊川有一天知道了是他把我害到這種地步會是何種反應,當然,最有可能的,是他無動於衷。

作者有話說

【註釋】

*娘惹:華僑與東南亞原住民的混血後裔,男性稱為峇峇(baba),女性稱為娘惹。

*五腳基:源自英語“five foot way”,南洋中西合璧騎樓走廊

*拿督:馬來西亞貴族爵位

* 比丘:東南亞對佛教僧侶的稱呼。

本文內“婆羅西亞”為半架空現代君主立憲制南洋國家,地理位置與婆羅洲重疊,結合了馬來西亞泰國等國背景,部分地點雖然真實存在,但也與現實有區別請勿較真。

現在與過去線雙線並行,現在線有父子兄弟一家為受互掐修羅場,先婚後愛及追妻火葬場,回憶殺過去線看點也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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