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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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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地

C市農村的春天下雨就沒個停,田埂被泡得軟爛,踩一腳能陷到腳踝。陳羨背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書包帶磨得右肩生疼,卻還是把後背挺得筆直——這是他從三歲起就學會的本能,仿佛這樣就能少挨些打。

他的白襯衫是去年的舊款,袖口磨破了邊,下擺蓋不住後腰,卻依舊是他最珍惜的衣服。奶奶說“穿白的顯幹凈,別讓人覺得咱農村娃邋遢”,可陳羨知道,再幹凈的衣服,到了學校也會被弄臟,要麽是泥點,要麽是淚痕,要麽是被人推搡時蹭上的汙漬。

村小的土操場坑窪不平,積水倒映著灰蒙蒙的天。一年級的陳羨皮膚白得像剛剝殼的雞蛋,說話聲音輕得像風吹槐樹葉,下課鈴一響,別的孩子都瘋跑著踩水,他卻縮在教室後門的老槐樹下,從書包裏掏出數學課本——封面右上角被他用鉛筆塗了個小小的太陽,邊緣塗得很重,鉛筆芯斷了三根,還是歪歪扭扭地發著“光”。

他怕吵鬧,怕別人的目光,更怕數學老師王富貴。王老師是村裏的老民辦教師,矮胖身材,脖子上掛著褪色的算盤,手裏的竹教鞭永遠油光鋥亮,抽在黑板上的脆響,比打雷還讓陳羨恐懼。

第一節課就是數學,王老師抽查十以內的加減法,點到陳羨時,他的舌頭像打了結,原本會的“六加三等於九”,硬生生說成了“六加三等於八”。

教室裏靜了一瞬,緊接著就是王老師重重的腳步聲。陳羨低著頭,能看到老師黑布鞋上的泥點,然後,教鞭就落在了他的胳膊上。

“豬腦子!這麽簡單都記不住!”教鞭帶著破空的響,疼得陳羨渾身一顫,眼淚瞬間湧進眼眶,卻死死咬著下唇沒讓它掉下來。他的手指緊緊摳著課本封面的太陽,指甲陷進紙裏,留下幾道彎彎曲曲的印子。

“站到講臺後面去!”王老師的聲音像炸雷,震得他耳朵嗡嗡響。

陳羨攥著課本,一步步挪到講臺後,背對著全班同學。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背上,有好奇,有嘲笑,還有麻木。他盯著地面上的磚縫,磚縫裏長著幾株小草,細細的莖稈在風裏晃,像極了此刻的自己。

放學回家的路上,他繞到槐樹下,蹲下身,把胳膊上的紅痕貼在微涼的樹皮上。疼意慢慢淡了些,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撿來的碎玻璃,對著樹幹小心翼翼地畫太陽,一個又一個,畫滿了半棵樹身。他想,太陽是暖的,畫得多了,自己是不是也能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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