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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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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入夏的草原最是沒個定性,日頭毒得能曬裂泥地,轉臉到了傍晚便能潑下傾盆雨,卷著野風掀得氈房簌簌發抖。

突厥王城占著塊高坡,城裏氈房星羅棋布,唯中心那座穹廬最是惹眼——柳木樺木支起的頂子覆著三層厚毛氈,邊緣垂著染色的牦牛尾,風一吹,倒像是頭蓄勢待發的斑斕猛獸。

未時的日頭正烈,李若光踩著鹿皮靴踏進門,上身著鹿紋胭脂紅窄袖袍,領口翻折處露出半截瑩白脖頸,腰間狼皮短裙走動時掃過靴筒,與在北襄時裝扮大相庭徑。

廊下仆衛見了她,頭埋得快貼到地面,連大氣都不敢喘。李若光心情正好,活捉北襄將軍梁煜,又帶回兩萬戎狄游兵,正是受寵之時,她步子越發輕快,誰知剛到內庭,就被個身影攔住:"光夫人留步,王上與可賀敦在裏頭呢。"

是赫連蘭燼的貼身侍婢,淳若。

她眼皮都沒擡,反手就抽出腰間軟鞭,“啪”一聲脆響,直往淳若臉上抽去。

淳若也是戎狄長大的姑娘,跟著赫連蘭燼有些年頭了,原是個不肯吃虧的,此刻硬生生受了這一鞭。鞭梢掃過臉頰,帶出道血痕,她悶哼著跪倒,額角抵著地面不閃不避。李若光正要再抽,身後忽然炸起一聲怒喝:"住手!"

回頭看時,阿史那烏維與赫連蘭燼正並肩立著。烏維不到三十的年紀,卻生得人高馬大,滿腮虬髯用金帶束著,綠松石在鬢邊晃出細碎的光,與保養得宜的蘭燼站在一處,不似母子,倒像是一對兒姐弟。

蘭燼今日穿了件月白長袍,袖口繡著銀線纏枝紋,笑起來時眼角彎彎,活像尊慈悲菩薩。

"若光,怎地動這麽大火氣?"蘭燼的聲音軟得像浸了蜜,目光落在她身上時滿是疼惜,仿佛沒瞧見地上淌血的淳若。

李若光懶得理她,提著鞭子就往烏維身邊湊,胳膊往他肩上一架:"王上你看,這賤婢敢攔我!"

烏維剛要開口,蘭燼已搶先笑道:"妹妹莫氣,淳若也是護主心切。"這話軟乎乎的,卻把"攔側夫人"說成了"護可賀敦",當真是忠心不二,而突厥上下最看重的,就是忠心。

李若光仿佛被針紮了一般,鞭子攥得咯吱響:"我年輕,心眼兒實,倒比不得有些人,夜裏凈琢磨些有的沒的,難怪睡不安穩。"說著,她伸手在烏維腰上擰了把,指尖劃過他腰帶時帶了點勾纏,"前夜是誰被可賀敦叫去,天亮才回的?"

烏維被她擰得低笑出聲,正要說話,蘭燼已斂了笑,柔聲勸道:"是我留王上說話久了,倒讓妹妹多心了。"她拉起淳若,又對李若光福了福,"你們聊,我先回了。"

走出幾步,還能聽到李若光對突厥汗王的嬌嗔。淳若按耐不住,等徹底回到宮中才急急開口:“可賀敦,她該死!”

放下帳幔,置與桌案上的酥油茶結了層油膜,已然冷透。蘭燼拿著銀勺,挑開油膜緩慢在瓷碗攪動:“急什麽,他們漢人有句話叫畫皮難畫骨,叫她先蹦跶幾日也好。”

李若光挽著烏維的臂彎入了內室,腕間軟鞭墜落在案上,發出輕響。她旋身坐上他膝頭,雙臂纏上突厥王頸間,聲音脆如碎玉,尾音卻纏著絲勾人的媚意:“這幾日不陪我去草原跑馬,倒把這些勞什子往我跟前送——誰稀罕?”

這般直白裏裹著嬌俏的話,恰好搔在烏維心尖上。他長臂一收將人圈在懷裏,寬闊胸膛因低笑微微震動,眼角餘光卻掃過案角那封暗信,語氣似漫不經心的閑聊:“近來擒的漢人骨頭硬得很,倒叫本王添了些煩悶。”

“我去替王上分憂,宰了便是。”李若光答得爽快,話音未落卻聽烏維慢悠悠補了句:“可本王聽說,那男子曾與阿若有過婚約......”

纏在他後頸的手指猛地收緊,李若光眼尾霎時飛紅,猛地從他身上跳開,聲音裏已帶了哭腔:“好啊!上回你就聽了蘭燼的話把我送去戎狄,這次又想故技重施?還找這麽個爛理由搪塞!”

她像頭被惹惱的幼獅,提鞭便亂甩,錦帳被抽得撕裂,青瓷盞墜地碎成星子,內室頃刻間一片狼藉。烏維立在她身後,黑眸裏翻湧著近乎病態的狂喜——多像蘭燼年輕時的模樣,狂熱暴烈,像冰川上灼人的赤焰紅蓮,拼了命地開,燃盡汁水與血,絢爛到極致便成灰燼。

他胸腔劇烈起伏,血液在血管裏奔湧如潮,終於按捺不住,猛地將人拽回懷裏,帶著狠戾的吻鋪天蓋地落下。李若光還在掙動,軟鞭慣性抽到烏維身上,驚得她一滯,他卻箍得更緊,大手扣在她後腰,恨不能將這團鮮活的火揉進自己骨血裏。

這便是烏維最迷戀她的地方——或者說,是迷戀赫連蘭燼的地方。

這隱秘的癖好,還是她偶然撞破的。那年她被李若瀾棄在荒野,北襄戰甲尚披在身,被幾個突厥探子撿了去,輾轉送到王庭。烏維見她第一眼,眼底便亮得驚人,卻偏按捺著,眼睜睜看她被突厥兵欺辱,直到她被拖進營房。

帳內慘叫聲撕心裂肺,等烏維推門而入時,只剩個渾身是血的李若光,像剛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母狼,兇得能噬人。那一刻烏維僵在原地——像蘭燼,卻比蘭燼更烈。

王庭裏誰不知烏維戀著年輕時的蘭燼?可蘭燼不敢了,她嫁過四代汗王的過往,早讓她成了驚弓之鳥,哪敢再露半分真性情?

李若光卻不同,死過一次的人,行事總帶著幾分以命搏命的瘋勁。就像年輕時的蘭燼,為護孩子不顧一切——這份不管不顧,既讓烏維安心,又讓他發瘋般著迷。

唇齒間的掠奪愈發兇狠,李若光的掙紮漸漸弱了,軟鞭從指間滑落,在地毯上蜷成一團。烏維的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仿佛要將她這簇野火,連同自己一起,燒得粉身碎骨。

謝令儀的到來,像一陣劈開混沌的風,北伐軍的陣腳頃刻間活了。她用兵詭譎,偏與李若瀾往日的剛猛路數背道而馳,水磨盤的功夫時不時騷擾,不過十日,便從突厥鐵騎下硬生生奪回三座城。如今兩軍在杻陽山下扶風溝膠著,旌旗獵獵,殺氣彌漫。

李若瀾被親兵推著輪椅,遙遙望向那道橫亙天際的山嶺。輪椅碾過碎石,發出細碎聲響,襯得他聲音愈發沈:“我自小在北境長大,從軍後一路順風順水,大小戰役未嘗一敗,唯獨在霜刃嶺……”

謝令儀立在他身側,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聞言勾了勾唇角,語氣帶了點漫不經心的調侃:“戰場哪有常勝的道理?你自小沒吃過敗仗,其實已是天大的幸事了。”

李若瀾低笑出聲,雙手交疊按在膝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忿忿:“所以才會栽在烏維那野人手裏!”

尾音裏的不甘,像未熄的火星,在燥熱的風裏劈啪作響。

兩人站在高崗上,他伸手指向遠處一處凹陷——那是當年烏維設伏的死角。李若瀾望著那片陰影,眼神有些恍惚,聲音輕得像風:“這八年,我夜夜都夢到這裏。霜刃嶺的每一寸土地,我都在夢裏丈量過,就等著今日,把當年輸掉的都拿回來。”

暑氣蒸騰,熱風卷著沙礫撲在臉上,燙得人發慌。謝令儀擡手抹去額角沁出的薄汗,掌心按上他肩頭,那處肌肉繃得像塊冷鐵。

“郎君,”她聲音沈了沈,“捷報已經送進上京了。接下來的日子,怕是要更難走。”

兩人都沒再說話。捷報入京,突厥那邊自然會反撲,可京城裏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怕是也要動了。

忽然,一塊銅牌被塞進謝令儀掌心。李若瀾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破釜沈舟的啞:“我若真死在這霜刃嶺,你就拿著它。隨你翻了天去,李氏親衛,做你開路的刀。”

這話來得猝不及防,許是前路茫茫催生出的悵然,又或是故地重游勾動了舊事。謝令儀捏緊那枚銅牌,棱角硌得掌心發疼,卻揚唇笑了,眼裏亮得很:“那便咱們一道回去,這渾天,要反,也得一起反。”

餘後幾日,突厥軍摸透了謝令儀的用兵路數,反倒斂了鋒芒,只守著城門,將大軍列在陣前,不沖不撤,擺明了要將他們耗死在這草原上。

過了大暑,北襄地界四季分明,處處有濃蔭蔽日,偏生到了這四野平闊的草原,頭頂連半片遮日的葉兒都無。毒日頭烤得人頭暈眼花,北襄將士個個曬得面如金紙,往日的悍勇都被這熱浪蒸得散了大半,手裏的兵器都快將握不住。

反觀突厥那邊,本就熟稔這方水土,糧草又豐足,一個個都似貓戲耗子,眼底閃著精光,就等著慢慢磋磨,看他們如何撐不住。

偏在這節骨眼上,朝廷的糧車遲遲不見蹤影。軍中存糧還是從廣平一路帶過來的,再等不到補給,怕真要鳴鼓息兵了。

隔著杻陽山,突厥那邊的馬頭琴又悠悠地飄了過來,混著他們士兵的笑鬧聲,聽得山這頭的北襄將士個個心頭發堵,哀聲一片。

謝令儀站在帳中,聽著身側斥候低聲稟報突厥王那些風月情事。帳子另一頭,原守玉門關的溫孝直“哐當”一聲把長刀摜在地上,紅著眼吼道:“我等敬李指揮使,是服他的本事!如今讓個女人來指手畫腳,我等不服!”

主位上的兩人卻紋絲不動,斥候咽了口唾沫,接著往下說:“那突厥王性子本就魯莽,其母赫連蘭燼年輕時也是火爆脾氣,近些年許是年紀大了,倒斂了不少,不似從前了。”

帳外哀鴻遍野,帳內卻還聽著這些風月閑話。溫孝直的臉早憋得青綠,猛地揚手就要抽刀。

李氏親衛的手剛按上刀柄,帳簾“嘩啦”被掀開,方旬連滾帶爬地沖進來,聲音顫抖:“梁主子!找到了!他被突厥人掛在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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