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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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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再說這頭,照夜帶著謝令儀往梁府趕去,謝家常居廣平郡,極少參與世家宴席,這是她頭一次踏足國公府,月光輕柔,在層疊的屋瓦上流淌,房頂凸起的飛檐鬥拱,映著月色倒像是把銀剪,生生要把夜幕裁成兩半。

難怪帝王對梁家心生不愉,且看那朱門前廊下掛著的八角宮燈,月影紗裹著,下墜著幾條寶石穗子,倒比勤政殿門前掛的還要華美幾分。

照夜身姿矯健,在夜色中如同一只敏捷的黑豹,帶著她在院落間穿行:“那是獸苑,平日只有方旬在那。”

她小聲解釋著,國公府遮天蔽日,幾重院落養著府兵、暗衛,她奉梁煜之命將謝令儀帶來,並未告知家主,此刻還要遮過府中其他人的眼睛,絕非易事。

照夜雖被梁煜派去保護謝令儀,然而梁家暗衛主子只有武陵公一人,只照夜擅易容,做得梁煜的影子替身,替他做些見不得人的事。

“這次烏騅馬突然發癲,是方旬在場下控住了馬匹。”

謝令儀側首聽著,禦獸之能,倒叫她想起秋狩時那只報信青鳥,其中門道,不知武陵公又占了多少。

“等等——”

照夜帶著她窩在房檐凹處,下面是個空曠的院落,四周點著火把,松油燃燒的焦糊帶著溫熱肆意蔓延,武陵公卷著袖邊兒,揚手間鞭稍在空中炸響。

梁煜趴在長凳上,上身赤膊,脊背繃緊,鼓起的筋肉繃緊在皮下,麥色肌理上新傷疊舊傷,左臂扭曲彎折,牛皮鞭子甩上去,掛出幾縷血肉,血珠子凝成串往褲腰裏鉆。

“這一鞭,是告訴你,有點能耐想爬到天王老子身上,做夢!”

“啪——”

火把映得武陵公腰間玉帶泛出血色,鞭稍掠過梁煜頸側舊疤照耳朵揮去,耳邊是武陵公的怒罵:“毛沒長全的玩意兒,這點兒軍功狂悖如此,豎子敢爾!”

梁煜肩胛猛地繃成鐵弓,骨頭發出脆響,“哢嚓……”一聲,鞭稍斷成兩截,武陵公猛地倒仰兩步,被身後人攙扶住:“父親,歇一歇吧。”

“哈哈哈哈——打得好!再來!”

長凳上,梁煜還在叫囂,武陵公虎目圓睜,捂著胸口幾欲吐血,嚷嚷著叫人再拿鞭子上來,一旁的梁父扶著武陵公,嘴唇抖了幾下,嚅囁道:“煜兒,你糊塗啊!還不住嘴…”

梁煜趴在凳子上,費力擡頭瞪著父親,血水混著汗珠子沿著臉頰劃過,他雙眼快速眨著,口中溢出一絲冷笑,再不吭聲了。

院中又是一番吵嚷,梁父面皮白嫩,似是個白面書生,與祖孫二人並不相像,此刻殷勤扶著武陵公,面容沈靜溫和,仿佛地上被打的血肉模糊的是個陌生人似得:“父親,夜已深了,明日還要上朝謝恩,況且太醫們還在府中,驚動了怕是不好……”

“咳咳——”武陵公推開梁父,喘著粗氣的聲音莫如個破了洞的大風箱,拎著鞭子往外走,口中吩咐道:“今日且算了,不許給他飯吃!”

梁父在身後點頭哈腰,做足了認同模樣,陪著武陵公走了出去,院中仆從盡散,霎那間退了個幹凈,倒真無一人敢上前塗藥餵飯了。

木門吱呀聲驚飛檐下的雀兒,梁煜搖晃著推門而入,滿身的血腥氣沖散了廊下桔梗,他暗罵了聲,將花盆踹到一旁,擡頭正撞上一對兒碧眼,長眉微斂,眉心的紅痣被光影晃得忽明忽暗。

梁煜一驚,後脊撞上門框,厲聲喝道:“誰許你翻我藥匣子的?”只是聲音虛得跟飄雪似的,偏要拿劍眉壓著眼角疼出來的水光。

謝令儀低頭,手中的金瘡藥膏在燈下成了琥珀色,指尖沾著藥膏懸在半空,虛晃了兩下,拿帕子拭凈了,淡聲道:“剛瞧你這兒有本《太白陰經》,裏面的火攻篇倒有意思……”

“嗤——想笑就笑,做什麽假模假樣。”

梁煜關了門,自覺半蹲在她面前,背部袒露過去,示意她往上塗藥。

藥膏觸到綻開的皮肉,溫熱黏膩裏,指腹在凹凸不平間摩擦,梁煜喉結滾了幾滾才憋住悶哼,月光順著窗縫爬上頸側青筋,汗淋淋地跳動躲閃,似是沙漏裏的金砂,喘息不停。

“老東西年紀越大,膽子越小,說我在馬球場以下犯上,嗤,真以為宮裏那幾位能容得下他呢。”

“容不容得下,不在武陵公,是你——”

謝令儀指尖用力,寸長的指甲刺破皮肉,在肩胛抓出個血印:“梁煜,你太冒進了。”

“怎麽?舍不得那軟腳蝦受委屈?”

梁煜驟然回身,藥瓶掃落在地,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臉上,眉峰立起,追問道:“宮中富貴迷人眼,娘娘怕是忘了你我的約定。”

男人之言猶如水過油鍋,惱得繼後臉色一寒,指節捏得青白,拂袖就走,正要摔門而去時,瞥見他背後,那處鞭傷交疊,青紫橫亙如蜈蚣趴在山巒,臉色變幻幾許,終是軟了心腸:“蘭陵之行,都察院和禦史臺都參你'閻羅手段',玉津園那次太後想給你指婚鎮北侯府李家,依照段懷臨的性子,怕是不允。”

“那你呢?”

梁煜目光灼灼,緊緊盯著她,燭火在他眉骨投下陰翳,似是大型野獸,匍匐隱匿,準備不經意給人一擊。

謝令儀被盯得嗓子發緊,舔著唇移開目光:“飛鳥盡良弓藏的道理,指揮使當真要等禁軍圍了府門才懂?娶個清貴世家的娘子,總好過叫君上夜夜盯著你的虎符安枕。”

男人高大的影子投射下來,似是張天羅地網,將人罩在其中,糾纏至死。

“況且,你如今年紀,梁夫人怕是也為你的婚事操碎了心。”

“梁夫人?”

梁煜挑眉,對這個稱呼笑出了聲,“難道你沒發現,梁府沒有女主人。”

男人步步緊逼,眼中殺意凜然:“謝令儀,你不知道上京傳聞,我梁家的女子,都是人盡可夫嗎?”

燭花在燈罩間炸開,他嘴角抽搐著向上牽起,顴骨肌肉卻不受控地向下塌陷,雙目赤紅,扭曲的笑意像碎瓷紮在臉上,冷笑道:“這樣羞辱我,可叫你高興?”

梁煜聲音落在耳邊,猶如驚雷炸起,繼後準備推門的手頓住,眼中盡是不可置信。

謝家長於廣平郡,只有謝鈞入朝為官,況謝家起於微末,如今上京還有人笑他們是廣平農夫,梁家此等細微秘事,謝令儀並不知曉。

不過梁煜的話,倒叫她想起,在謝府待嫁那些時日,京中各家都有宴請,梁家當時並無動作,那時還以為他們作為太後母家自持身份,如今看來,並非如此。

那時十多年前的事了,先帝寵愛貴妃,荒淫無度,北襄四處戰亂,梁家成年男丁並梁老太君連夜披甲,梁家婦孺退居西平郡避世,可哪怕躲進山林,依舊招來了禍患。

山匪下山時,他被母親綁進祠堂暗格,金絲楠木供桌磕得他額角生疼,縫隙間透過的火光燒紅了梁煜的眼,他看到外頭的姑嬸族人,大開府門,迎匪入府。

母親擋在祠堂前,絳紅裙裾漫過血泊,那匪首彎刀破開腰封,問她:“都說梁家婦個個貞烈,且說說看,本王榻上功夫比之你夫君..."

後面的話不忍再聽,母親的笑聲如利箭撕裂皮肉,直入胸口:“三人同榻方見真章,將軍不如解甲一試?”

匪徒大喜,梁氏荒名傳遍世家,那夜之後,"梁氏女"被刻在恥辱柱上,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母親分明是厭惡他的,不然也不會將他幼年扔給祖母,梁煜不明白,那她為什麽要救他?

許是為了腳底下的堂妹,他在佛龕夾縫間淚如雨下,山匪噬人,最愛吃未長成的兩腳羊。他不敢哭出聲,只記得祖父歸來,手刃賊匪,要一襲白陵勒死親眷,婦孺哭鬧不休,母親更要去敲登聞鼓,告禦狀,後來是祖母一力保下她們性命,關到了家廟,此事才算完結。

更鼓又響,將梁煜從回憶中驚醒,他望著謝令儀,唇角僵硬上揚:“沾上我這樣骯臟的家世,皇後娘娘怕是腸子都悔青了罷。”

金絲繡履近了兩步,落在地上的瓷瓶被踢到角落,繼後擡眼,眉心紅痣在燭火間散著微光,擡頷間,纖薄的眼臉如玉刀橫劈,將滿室暖黃削成冰淩:“你若覺得自己骯臟,和武陵公又有什麽區別。”

“若生死之間‘守節’,枉死的惡魂又找誰去討要貞潔?”

“武陵公不過假將軍,你母親方是真英雄。”

謝令儀推門而出,尾音落在門外,帶入一陣微風,梁煜打了個哆嗦,往日祖父叔伯灌輸給他的言論仿佛在中間漏了條縫隙,他茫然睜著眼睛,參不透其中光景。

祖父回來那日,他心裏恨母親不肯就死,令家族蒙羞,而今,有人說那才是真英雄。

“酥酥……”

過往半生,梁煜習慣被人拋棄,又拋棄別人,兜兜轉轉似乎什麽都不長久。祖母說他命格大兇是真,母親嫌他拖累將他送人也是真。

他望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似乎下一刻就要消失在眼前,女人情事間冰冷的神色與祠堂前母親的眼神重疊,馬球場上射出的箭正中眉心,他追上去從後抱住她,以雛鳥歸林的姿態緊貼上去,“別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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