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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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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慈幼司多種柳樹,一路走來,楊柳依依,柳絮翻飛。

教習間有偏房,供給夫子們居住,穆眠同照夜一道回來,揉捏著臉頰,皺著鼻子道:"阿夜,我力氣小,學不得武。"

“夫人想學,就可以。”

一進門,穆眠揭開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張溫婉恬靜的面孔,青絲低挽,素白的羅裙松松裹住身軀,熟稔地將面具泡入清水中,才開口道:“你不是說,練武年紀越小根骨越好,我…”

“夫人可以。”

照夜依舊惜字如金,跟在人身後打轉,偏房狹小,穆眠猛一轉身,兩人撞個正著,她哼了一聲,捂著額頭,朝照夜淺笑:“都說了不用叫我夫人,喊我杜…”

說到此處,女人倏然住口,想起已逝的身份,又改口道:“不如你隨她們叫我夫子…”

春日透進來,將女子臉頰照得近乎透明,淺淡的絨毛成了金色,柔柔浮動,正是已故的杜月徽無疑。

照夜揉了揉胸口,目光落盯著腳尖,狹長的眼睛耷著,杜月徽恍惚看到只黑色小犬,喪氣地垂著頭,可憐極了。

這些時日由照夜陪著,從假死到捏造新身份,種種相處,兩人情誼漸深,特別是知曉照夜來自暗衛營,雖未細說內裏,杜月徽先心軟下來,剝了顆松子糖塞進人嘴裏,適時摸了摸她毛茸茸的頭頂,笑瞇瞇道:“好了,你愛叫什麽就叫吧,我沒有責怪你呢。”

照夜甩了甩頭,不再言語,動作麻利地將房間歸置整理,若杜月徽看過去,一定能看到小暗衛紅透的耳尖。

“照夜在這裏嗎?”

門外傳來聲響,慶陽聽到動靜先跑進來,一頭紮進青雀懷裏:“青雀姐姐,你是來看我的吧!”

小姑娘過了春日,抽條般長了半寸,如今已到青雀肩膀,大大咧咧從她手中提過食盒:“都帶了什麽好吃的,快叫我瞧瞧。”

青雀每次出宮都帶著大包小包零嘴,謝家崇尚飲食端方,禁貪圖口腹之欲,慶陽偶然在上書房看到四公主、五皇子手裏的零嘴兒,回去路上都會悶悶不樂一陣兒。

時間長了,青雀揣摩出了規律,私下偷偷給她做著吃,前些時日換紅綃出來,小姑娘饞壞了,又不敢明說,青雀估摸著時間,趁著出宮帶了大量口糧。

“娘娘身子漸好,心中記掛,又帶了幾本書給你,可做教輔。”

慶陽點頭,從懷裏摳出個潦草方子:“青雀姐姐,我在宮外碰上赤腳大夫,擬了幾個解毒方子,你先找太醫署問問,看能不能用。”

照夜進門奔著桌子上的糖餅果子而來,仗著手長腳長撈起兩包,又從一堆零嘴裏摸出兩個茱萸豚肉餅。

“嗳,照夜你拿錯了,那個是辣子口味,你吃不得,我特意給你做的茯苓糕,這個口味清甜,吃了也不會牙疼。”

青雀說著,從照夜手中拿回那兩個茱萸餅,將茯苓糕塞回她手裏,倒不是青雀小氣,是照夜實在吃不得辣,有次在宮中偶然吃了道胡椒醋鮮蝦,那道菜本是以胡椒、老醋調味,酸麻為君,鮮辣為輔,饒是青雀只放了點茱萸幹皮,仍叫照夜狂喝了一大缸水,瘦弱的身軀加上龐大的肚子,嚇壞一眾人。

照夜雙手捧著滿懷的甜口零嘴兒,眼巴巴往慶陽手邊瞅,呆站在門口,張了張嘴,又不知說些什麽。

慶陽嘴巴占著,揚了揚下巴,含糊不清道:“那些是給教習員帶的…”

照夜掃了眼,都是些酸甜口兒,她瞟著青雀手中的茱萸餅,伸出一個小包遞過去,期期艾艾道:“給你換。”

“什麽換呀!”慶陽費力咽下口中點心,伸出沾著油花的手對著照夜點了點:“你忘了上次就吃了一顆花椒糖,抱著冰鑒躺了半日?”

照夜盯著豚肉上的茱萸皮,赤紅色映在琥珀瞳孔間,像撮兒細碎的火苗。

“就要豚餅!”她突然拔高聲線,將放著茯苓糕的油紙包放回桌上,麻辣的滋味猶在舌尖,猶想起有人嘟囔著膳堂的飯菜沒有滋味,要是有個油潑辣子就好了。

“好好,給你豚餅。”

青雀好脾氣地將油餅連同茯苓糕一塊塞給她,收回手時順便捏了捏她消瘦的雙頰:“嘖嘖,看把孩子餓的,又瘦成皮包骨了。”

她的聲音似浸在溪水中的鵝卵石,溫熱圓潤落在耳中,聽得人骨頭發懶,只想膩在這方溫暖裏假寐安眠。

照夜呆在原地任她作亂,聽到說自己瘦了的時候,聲音放低,自殘形愧道:“我有好好吃飯的!”

初到宮中時,她如枚影子隱在繼後身側,開始幾日除非有事,非必要謝令儀不會單獨召她,照夜沒了主子吩咐,只能暗處潛伏,就這麽餓了幾日,從梁上掉下來,謝令儀這才知曉,主子不開口,暗衛是不敢私自吃飯的。

這就從那時,謝令儀定下了規矩,要求照夜每頓不落跟著青雀吃飯,為此還特意從內務司擡回來桿大秤,對她下了命令不能這麽瘦下去。

青雀抿著嘴偷笑:“曉得啦,不會和娘娘說的,你放心。”

許是聽出了話語中的揶揄之意,照夜扁了扁嘴,抱著零嘴兒往外走了。

慶陽叼著糯米糕,小心掃了眼青雀,未曾見到傷心之意,她稍稍放心,又想起上次出宮時,繼後病得下不了床的場景,含在口中的糯米糕也沒了滋味。

“青雀姐姐,你未匡我罷?母後身子真漸好了?”

青雀想起臨出宮前繼後托付,捏了捏小姑娘的發髻,將房間內雜亂歸置起來,桌上散落幾本書籍,上面批註密密麻麻,可見主人用心。

“娘娘生病前,主張推行書院考成法,每旬對各大書院進行考評測試,分低者書籍沒收,以充他用。”

讀書明智,知禮,是男人的權利,平常人家供給個秀才公尚且艱難,竹簡是屬於世家的特權。

京中現下共有十所書院,求學者多是世家子弟,寒門學子不過十之二三,通過考成法激其鬥志,篩掉不學無術者,通過沒收書籍的方式,擠壓世家子弟求學之路,以達到壓制世家的效果。

這是謝令儀執政時期推行的,既然慈幼司亦有授課,按理也應參與到每旬考成之中。

“如今排名第十的是鹿鳴書院,若慈幼司能在筆試中贏過它,以後學子至仕也方便些。”

慶陽點頭,掰著指頭數:“我這裏學生大多年幼,只是開蒙,倒是穆夫子的棋藝課上有幾個才思敏捷可堪一用……”

絮絮低語從木窗縫隙間飄出,王祈寧蜷縮在窗下,手裏捏著枚蘇繡荷包,巨大的芭蕉葉從頭頂傾斜而下,她的臉藏在陰影中,像是要與黑暗融為一體,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

日光從枝葉間透出,她捂住眼睛,想起年幼時,她也曾如慶陽一般,與閨中姐妹談史論今,被女學夫子讚為貴女榜首,可不知何時,擺在她面前的,是《女戒》中的溫良恭儉、柔嘉維則。

族人父母將書架上的《戰國策》視為洪水猛獸,將她鎖在名為溫順的閣樓裏待嫁,可十歲時,她脫口而出“合縱連橫”時,父親撫掌大笑,說:“阿寧若為男子,當拜相封侯!”

髻間釵環碰撞,望著指尖丹蔻,那雙含情目陡然睜大,她記起來,母親用簪子挑開一抹桃紅,用白礬紗布在指甲上包裹,告訴她:“女子再通文墨也比不上媚悅男子的胭脂。”

慶陽的聲音從窗縫裏斷斷續續傳來,如今,她的女兒讀著書,卻要去屬於男人的戰場上博個前程。

柳上黃鸝鳴叫,女人長睫輕顫,緩緩落下滴淚,腰間的和田玉禁步硌著胸口,她摸索著攥緊珠鏈,“哢嗒”玉琚崩裂,珠子滾落碾入塵土的樣子與她此時處境何其相似。

那時,謝家姑娘站在宮門外,對她女兒說:“明珠蒙塵,當血洗之。”

她笑出了滿臉的淚,好一個,當血洗之。

青雀捧著木匣從偏房出來,發間銀簪在暮色中一閃而過。

“姑娘留步。”

青雀回頭,王祈寧已走到她影子裏,裙裾在穿堂風裏纏起,又後退平緩。她從袖子摸出那枚蘇繡荷包,雲紋並非尋常祥雲柔婉走樣,絲縷纏繞像是破天野火撕開天幕,熊熊烈烈仿佛要燃盡一切。

“勞煩送給謝後,就說,宗正寺那句話,我應了。”

青雀垂眸接下物什,那日她與謝令儀一道去的孤寺,自是知曉王祈寧的意思。

夜風熏入眼簾,王祈寧提著盞素紗燈籠,踏過瓦當,看到慶陽赤足站在屋頂脊獸前,目光落在勤政殿方向,百丈外,那裏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母後,看那顆紫微星——”慶陽指著北方,披帛下纏繞繃帶的手臂肌肉緊繃,不似其它貴女,身姿輕盈,如弱柳扶風般搖曳生姿。

這是她的女兒,恣意生長如沙漠白楊,而不是某個男人的掌心寵,金屋嬌。

“今日我去欽天監,袁知命那老賊,說五皇弟是天定紫微星,我卻不這麽認為。”

小姑娘站起身,青絲如潑墨錦緞散在身前,眼睛亮得驚人:“四方星宿各憑本事,若紫微星是未來帝星,未必不能是我。”

王祈寧心頭發熱,料想起前半生,王家將身家性命托付帝王,落個鳥盡弓藏的下場,後半生怎麽活,她想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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