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活著

雲淺背對著林懷玉，面朝馬車的方向。在他視線無法觸及的角度，她臉上的淺笑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近乎空茫的平靜，一絲多餘的情緒也沒有。

林懷玉一心想要保護她。

可她又何嘗不想憑借自己的力量，護住身邊所有重要的人周全？

然而，在絕對的力量碾壓前，她依舊弱小，依舊不堪一擊。今日若非師父留下的面具護住了她，此刻回去她已經死了。

“雲淺。”林懷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雲淺迅速閉了閉眼，再轉過身時，臉上已重新掛上了那副讓人安心的溫和表情：“嗯？”

林懷玉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麽，目光卻瞥見百川正好從馬車裏探出身來。他到了嘴邊的話頓了頓，由咽了回去：“……沒什麽。”

百川的視線帶著探究，在氣氛明顯異樣的兩人身上轉了一圈，遲疑片刻，才開口問道：“我們……現在啟程回蒼旻山？”

眼下這情形，四人狀態都極差，若是再有任何敵人出現，他們幾乎沒有任何招架之力。蒼旻山有護山靈陣庇護，是目前最安全的去處。

雲淺沈吟片刻：“你們先回去。”

“那怎麽行？！”百川立刻皺眉反對，語氣急切，“現在外面太危險了！若是泗裏去而覆返，我們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別說泗裏，此刻就是隨便來個修為稍高的修士，他們都難以應付。

“而且林懷玉的靈力也還沒恢覆……”百川試圖列舉所有不利因素，話未說完，卻被雲淺平靜地打斷。

雲淺看著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我說的你們，也包括林懷玉。”

林懷玉聞言一怔，猛地站起身。他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從那個突如其來的吻所帶來的恍惚中徹底清醒過來，斷然道：“不行！”

百川也從馬車上跳了下來，走到雲淺面前，眉頭緊鎖：“師姐，你要去哪裏？去做什麽？” 原本計劃好的回山，為什麽在她與泗裏交手之後突然改變？她究竟要去做什麽事，需要獨自一人前往？

“我不會出事。”雲淺的語氣依舊溫和，甚至帶著安撫性的笑意，“你們先走，我隔兩日便回山與你們會合。”

百川還想再勸，雲淺卻先一步看向他，輕聲反問：“不相信我嗎？”

“不是不信……”百川下意識搖頭。他向來聽從師姐的安排，此刻見雲淺心意已決，知道再難勸動。他的目光不由得轉向一旁的林懷玉，帶著一絲期待，希望他能說些什麽勸住師姐。

林懷玉微微垂著頭，沈默地凝視了雲淺許久。月光下，他能看清她眼底平靜之下的決心。

他也勸不住她。

既然她執意要去做某件事，那便去吧。

林懷玉什麽也沒說。

雲淺擡眸，看著沈默不語的林懷玉，自然也捕捉到了他眼底再次產生的那抹自我厭棄。她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面上卻未顯露分毫。

百川見林懷玉也沈默以對，知道事已至此，只得無奈地返回馬車內。

馬車的車轅上，知華依舊蜷縮著沈睡。

雲淺走過去，臉上帶著以往溫和的笑容，她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撫摸著知華毛茸茸的小腦袋。

下一刻，一道光芒自知華的頭頂一閃而逝，隨即徹底湮滅。

共生符，被她解除了。

陷入深度沈睡的知華對此毫無知覺，它實在太累了。

林懷玉沈默地走到雲淺身邊。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虛空處，卻精準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手指。或許先前那個吻帶來的沖擊擾亂了他的全部思緒，但此刻，他已經恢覆了平日的敏銳。

他一直都能看懂雲淺的心思，這一次，也不例外。

雲淺偏過頭，看向身側的林懷玉。她臉上依舊帶著淺淺的笑意，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然而林懷玉卻從她那亮晶晶的眼眸裏清晰地看到了許多無法言說的悲傷。

“林懷玉。”雲淺的聲音很輕，如同耳語，問出了一個沒頭沒尾的問題，“你要當下，還是未來？”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而莫名其妙，可林懷玉卻明白了她話語背後的意思，他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良久的沈默後，他低沈而清晰地回答：“我都要。”

雲淺聞言，輕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做人還是要貪心一些才好。”

她也同樣貪心。

她想要的，是身邊所有的人，一個不少，全都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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